第七十三话 浮尘世知音难觅
听说依着老规矩,三人点评,众人争先恐后。
“我!”听众甲高举双手。
“不,是我!”听众乙按下了听众甲。
“别争了,是我才对!”听众丙分开了纠缠的两位。
与此同时,听众丁戊戍大打出手,互不相让。
“高山流水,天籁之音。”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趾高气昂地发表评论,说罢对着抚琴男子猛送秋波,毫不遮掩爱慕情愫。
“原来是府尹千金。”抚琴男子只是问候一声,并没有对其评价再作过多回应。
见没有了下文,府尹千金不甘心地继续说:“秦公子人筝和一,曲意盎然。闻之,心舒气爽,欢快无疆……”
“哼!”沐晚风在旁忍不住哂笑一声,心说自己就够不懂音律的了,也能听出这是首哀怨的曲子,这个劳什子官宦子女居然还说是欢快,定是在家中准备好了说辞到这里来讨好的,可也别乱扣帽子叫人笑掉大牙。
“你哼什么?”府尹千金登时停住,转头质问沐晚风。
“不懂装懂,自取其辱。”别人不敢得罪府尹,可沐晚风怕什么,遇见这种人不毒烂她的舌头就算她幸运了。
“你,你再说一边!”受了嘲讽,府尹千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的牙齿咯吱咯吱响,扑上去抬手就想赏她个耳光。
手刚抬起,就被人抓住。府尹千金一回头,竟是抚琴男子。他温言细语:“您是大家闺秀,这样做不是失了身份吗?”
安抚了府尹千金后,抚琴男子饶有兴趣地走到沐晚风面前,盯着她看了半天:“那姑娘来评价一下吧!”
“如诉如泣,无病呻吟。”沐晚风也直视回去:“本姑娘其实不爱好这些吃不饱穿不暖害不了人救不了神的无聊消遣,但你算弹得好的,勉强听一听,绝不是那厮说的快乐得不得了。”
“承蒙姑娘委屈自己听完在下拙曲。”抚琴男子转头又打量起旁边的碧衣少女,瞧见她个头虽小,脸庞也稍显稚嫩,但一身碧色纱衣算是赚足了全场的灵气,于是,吸了一口气,问道:“小妹妹,你觉得呢?”
“我?”鹤千戒和周围人一样吃惊,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无故点名,支吾了半天,老实地说:“听不出来有什么特别。”
四周一片唏嘘中,一个华服锦衣的公子和一个白衣胜仙的少年走入了人群中,群众们立即由声的回味中抽离出来,陶醉于色的迷惑。
“呦,这不是秦四公子和秦五公子吗?”梁弛玉丹凤眼微眯,慵懒地哼出几句,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这样一说,沐晚风等人才注意到,抚琴男子身边一直站着个瘦弱的少年,只是他一句话都不曾说,也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人无法不忽略他的存在。现在仔细一瞧,干净清透,长相倒是比抚琴男子周正的多,他便是秦五公子吗?
“原来是美玉郎君,秦徽在此献丑,莫不是扰了公子的雅兴?”
“哪里的话,秦家公子都是皇族的御用乐师,能有幸聆听,吾辈惶恐。”
正在那两人一来一回假媚寒暄的时候,后面的瘦弱少年走了出来,随意地坐到筝琴前,抬手,音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声乱了音律,错过任何一个音符都是不能被原谅的。
如果说刚刚的那一曲是已是人间极致,那现在的这一曲便真的是只应天上有,俗尘不得闻。
徨徨间,沐晚风凑近梁弛玉,歪在他肩头,小声问:“他俩就是宫商角徽羽中的徽羽?”
“嗯,秦徽,有名的浪荡子,二十二岁未取一妻一妾,却是情人遍天下!他可是情场老手,你小心着点。”
“嘁,担心你的千戒妹妹吧!他看她的眼神和你一样,色迷迷的。”
“……”
“接着说,那个秦羽呢?”
“秦羽不了解,刚十五岁的样子,不过听说秦庄五公子每个都有拿手的乐器,老大是笙,老二是笛,老三是箫,老四是筝,老五是天下乐器。”
“天下所有的?哈,简直不是人!”沐晚风又仔细瞧瞧那个瘦弱的小身躯,倒吸一口凉气。
秦羽拨下了最后一弦,余音绕梁,久久不去。
人们忧伤地望着他,心想此生再也听不到这样动听的乐曲了,不觉有人留下了热泪。
无人抚掌,因为无力自拔。
秦羽表情依旧淡淡的,他抬起刚刚在弦上施展魔法的手指,指向了碧衣丸子髻。
秦徵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说:“家弟是想请这位姑娘,也点评一下刚才这首筝曲。”
“哦,要我说,我便说了。”鹤千戒这次反倒不为难也不推脱,在众人的注视中坦言:“这首还不如上一首呢!”
“砰!”少年伏在琴上的手指一抖劲,琴弦登时崩断一根,反抽于指尖之上,划出殷红血花。
“羽儿,你怎么……”秦徵急了,不是心疼自己那昂贵的琴,而是惦记宝贝弟弟的手。反正再好的琴,弦也是每天都要换的;然而身为琴师乐人,手可是生命!
秦羽并未抬头回应秦徵,也不关心手尖上的伤,只是死死地盯着鹤千戒。
眼见鹤千戒又拿出她胡来的看家本领,弄得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天下作为她未来的相公,有责任替她解围,便挡在她前面,赔礼道歉:“千戒不识五音,信口胡诌,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天下是懂琴的,自己也能抚上两曲,正因如此,更能听出秦羽的技艺精湛,绝前断后,是世间不可多得的音乐奇才。既是奇才,必然自命清高、目中无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无端地贬斥?考虑到自己不愿与秦庄的人沾上关系,惹上麻烦,便想拉着千戒他们离开。
谁知秦羽蓦地站起,直直地走过来,无视天下,无视众人,眼里只装着鹤千戒,挡住她的去路。
“姑娘莫怕,家弟只是想知道姑娘为何如是说法,还望不吝赐教。”秦徵就好像秦羽肚子里的蛔虫,甚至无需眼神交流,便能领悟其心思想法。
“嗯……”鹤千戒吐了吐舌头,仔细回想:“刚刚那首,虽不特别,但也能听出些心意;这首……公子,你到底在弹些啥?”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偏着头逼问过来,秦羽竟失神地向后退去。
片刻后,垂下眼帘,吐出二字:知音!
秦羽撂下这句话,便表情木然地离开了。
众人瞠目结舌,震惊于这戏剧化的一幕,只有沐晚风吐了吐舌头:“原来不是哑巴!”
秦徵收起断弦的琴,无奈地笑笑,对着梁弛玉等人欠身致意,便追出去了。在路过鹤千戒身边的时候,笑容更浓更甚,多了些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