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崇祯元年 八月末,宁远 督师行辕
“啪”,袁崇焕猛然站起,一把将手里的书信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正坐在边上的程本直吃了一惊,赶忙问道:“大人,何事如此烦恼?”
程本直护送袁崇焕家眷,是前天才刚刚来到宁远。今日午后,袁、程两人正在花厅叙话,功夫不大,便有亲兵送来了一封书信。
“程先生,你且看一下这封信。”
见袁崇焕满脸忧色,程本直料有要事,赶忙从桌上拿起书信,飞快地看起来。
这封信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写给袁崇焕的,在信中,毕自严详细叙述了皇上让户部核发东江粮饷的前后情形,并就此事来征询袁崇焕的意见。
程本直看完书信,不由惊道:“朝廷如此做事,这不是要把东江逼上绝路吗?”
“是啊......”袁崇焕叹息一声,“今年七月,先是蓟门兵变,紧接着又有宁远兵变,皆是因欠饷而起,如今朝廷又要扣发东江粮饷,再过一个多月,海面便要封冻,如不能及时将粮饷运到东江,今年冬天......东江将士只怕是难熬了......”
“毛文龙虚兵冒饷,兵犯登莱,皇上震怒,这才下旨裁减东江粮饷,只是这样做,太过鲁莽,不仅于事无补,只怕还会激出变乱!”程本直又继续说道。
“是啊,我也正是在为此事忧心...”,袁崇焕点点头,“我在皇上面前已许下“五年复辽”的承诺,如今,崇焕正要大力整顿兵马、积极备战,此时,万不可使东江有什么差池!关宁与东江,一西一东,正可成犄角之势,两军奇正相依,东西并进,方可收复辽东。毛文龙或有大罪,然我东江将士何罪之有?倘东江生变,则大局尽坏,复辽大计便难以实现了!”
“大人所虑极是,如今看来,也只有赶紧上疏,向皇上陈说利害,并请毕大人等朝中众臣,一起设法挽回了。”
“唉......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袁崇焕先是叹了口气,可是,他一想到朝中的那些“书生”们,袁崇焕就又忍不住要吐槽几句,“只是朝中那些大臣,久在京城,他们哪里晓得这边关的难处,户部和登莱道先后两次核查东江兵马,他们只肯以两万八千军兵为准核定东江粮饷,却不知东江还有数万辽民,也要全部仰赖朝廷。毛文龙未失铁山、义州时,尚可安插辽民,屯田于陆上,每年可得十五万石军粮,如今陆上屯田之地尽失,军民全驻于岛中,仅靠这些粮饷,又如何能撑得下去?!倘再要将往年冒领扣除,那东江立时便要断粮了,然现在皇上已然下旨,认定东江只有两万八千兵马,这一点......恐怕已难以更改,我们还当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不知先生可有什么良策吗?”
程本直想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现今皇上命户部以两万八千之数核定东江粮饷,兵数虽定,但每兵月饷尚有可商之处,大人何不建议户部,提高东江将士月饷,以弥补东江粮饷不足?”
“先生是说......”
“正是”,程本直见袁崇焕眼前一亮,知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袁崇焕还有些犹豫,程本直便又进一步解释说:“关宁每兵每月定额一两四钱,米一斛,共计折银二两;而东江每兵每月定额仅7钱,米一斛,共计折银一两三钱,同是当兵吃粮,东江军兵,月饷尚不及关宁七成,虽说两军轻重不可并论,然如此差距,却也有些不公,东江将士心中更是愤愤不平,对关宁怨恨甚深,如今大人正要两面用兵,何不将东江月饷也提至二两,如此一来,则今年东江的粮饷便不会过于短缺;东江将士月饷提高,大人又待他与关宁一视同仁,也必然会使东江军心大振,于复辽定会大有裨益。”
袁崇焕听罢,不由地想起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的一段往事,宁远大捷过后不久,原毛文龙驻旅顺部将李矿、李钺兄弟因与毛文龙不和,率所部四千人来投宁远,毛文龙闻讯大怒,遂上疏参奏袁崇焕中军徐敷奏,诬告他以大粮大饷蛊惑李家兄弟,煽动官军叛逃,后经袁崇焕奋力解救,徐敷奏方才脱罪,然关宁与东江两军自此便也结下怨恨。如今自己督师蓟辽,节制四镇,关宁、东江两军俱是自己部属,两军一西一东,恰如左膀右臂,奇正相依,不可偏废,此时,正该弥合芥蒂,两军日后才好通力配合、努力进取!
想到此处,袁崇焕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先生所言甚是,崇焕这就给户部回书,希望能尽力说服朝廷,提高东江月饷。”说罢,袁崇焕又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但愿皇上和朝中大臣能体察边关将士之苦,采纳此议,也不枉费我等一片苦心啊......”
议妥了东江粮饷,程本直又不忘提醒袁崇焕一句,“大人,毛文龙疑似通奴,如今他又兵犯登莱,似有不臣之心,大人对其不可不防啊,东江一旦作乱,其祸不小,大人还当早做处置。”
“我亦知他种种不法之事,不过...现在我辽东当务之急乃是整顿兵马,再过两个月,海面封冻,东江便与我难以来往了,今年冬天之前,只可先安其心,不可激他生变,待来年春天,崇焕腾出手来,便要一劳永逸、彻底解决东江之患。”
袁崇焕一边说,又一边直直地望向厅外,在他的目光深处,似乎正看到有一场风暴在悄悄地酝酿,遥远的天际,乌云越聚越多,正不断地升腾、聚集、上下翻滚,厚厚的云层中,时不时又有闪电在其中炸开,发出一阵阵短暂而耀眼的光亮......
京城 百花楼
“听我家老爷子回来说,皇上此番着实气的不轻,那杨国栋竟然告了毛帅十大罪状,皇上一怒之下,便下旨裁减了东江粮饷,最要命的是,皇上还要将历年冒饷也要彻底查清、全部扣回......”
温大公子一口气便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全都倒了出来,沈敏坐在座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那张黝黑的脸,时不时隐在淡蓝色的烟雾之后,直叫他的面目越发显得有些阴郁。
“大官人,这次毛帅是不是......做的也有些太鲁莽了,擅离信地,兵犯登莱,这可不是小事,那徐尔一在朝堂上还想为毛帅辩解两句,也被皇上一通训斥,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可真是不好收场啊......”
温言抓起案几上的茶碗,连喝了两口,又继续说道:“如今咱们这个皇上,可不比先皇,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这次看来是真要与毛帅做些为难了。”
“说实话,此番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朝廷里...正是议论纷纷,我家兄长又何必要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呢?”
沈敏听了半天,叼着个烟斗,愁眉苦脸、不住地摇头,“现在和皇上闹僵了,不定后面还有社么更大的祸事啊......”
“是啊,大官人,你得赶紧写信去劝劝毛帅,让他再多忍耐忍耐,何必跟黄中色、孙国桢、杨国栋这班人怄气呢,在皮岛只管做个海外天子,悠哉游哉,岂不快活?”
一听到这里,沈敏不由就是目露凶光、直恨得咬牙切齿,“说起孙国桢、杨国栋这二人,也确实可恨!前番本已将杨国栋调往浙江,都是这孙国桢从中作梗,才使我等白忙了一场!这一次,又是这个杨国栋,带头发难,此二人,万不可再留,我定要设法将此二人赶出登莱!”
“大官人,可有什么妙计?”温言赶忙凑过头来问道。
沈敏没有说话,先是和温言各点起一斗洋烟,又想了半天,这才突然说道:
“阉党!”
“阉党?”温言颇有些不解。
“对”,沈敏用抓着烟斗的手狠狠一挥,“当今皇上最恨的就是阉党,我们要想彻底扳倒孙国桢、杨国栋二人,就必得告他们是魏阉一党!”
“我们没有证据,又怎么告他二人是阉党呢?”
“大公子难道忘记了吗,几个月前,皇上命将所有颂阉红本一体封存,都送到了大内备查,二人有否红本,只需到宫中一问便知,上次王国兴在海上相会毛帅之事,便是那孙国桢向皇上告发,现在,宫里的公公们一个个都恨孙国桢、杨国栋入骨,也正要置他们于死地,我也早就听说,那杨国栋乃是魏阉干儿,当年曾打造了一只金马送与魏阉,还听说他在皇城岛上给魏阉建有生词一座,端的是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建成之后,杨国栋那厮还特意让他儿子前往祝发守祠。”
“他二人果有此事?”
“嘿嘿,大公子还不肯相信吗?这二人岂是善类?!不仅如此,我还要告他二人一个贪墨粮饷之罪!朝廷让他登莱为东江转运粮饷,可他二人却利用职务之便,每以“漂没”为名,大肆贪 污克扣!只要我们向皇上参他一本,还怕他二人不被罢职问罪吗?!”
温言听罢,大为惊讶,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大官人要怎样去做呢?”
沈敏侧身过去,拊耳向温言低低说道:“我等只需......”
温言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妙!好!大官人果然厉害!”,二人说罢,对视一眼,又都一起放声大笑起来,“我就不信,他二人此番还能再逃出我等手心!”沈敏恨恨说道,脸上早已是一片得意之色。
“让那帮言官们去替咱们办事,倒也不难,平日里,他们在大官人这里,也没少得好处,别看他们在朝堂上一个个都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还不是一样吃喝嫖赌、风 流快活,哈哈,哈哈......就说那个兵科给事中毛羽健,上次老家的夫人追到京城,要不是大官人替他遮掩、埋伏,那母老虎当时便能把这百花楼给翻个底朝天,想想那日毛羽健躲在床下的狼狈相,也实在是令人好笑啊,哈哈,哈哈......”
两人笑过一阵,温言还是有些不信,“大官人,你说这...世人...肯轻易相信我等的说法吗?”
“这个...就是大公子有所不知了......”沈敏吐了个烟圈,缓缓说道:“世人哪里晓得什么是非曲直,他们从来便是“气人有,笑人无”,但凡别人有什么丑事,他们恨不能立刻就是落井下石、看你笑话,哪里还会去管什么真假?!自然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非但如此,他们还会添油加醋,奔走相告,来帮你做事哩,什么公道、什么人心,都不过是些骗人的鬼话!世人,也统不过就是一群被人左右、受人利用的无脑痴人罢了。”
“大官人高见,哈哈,哈哈......”
几日之后,一份令人咋舌的揭帖便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国子监太学到酒肆、茶楼,从士人学子到贩夫走卒,无论是酒意阑珊,还是茶余饭后,人们都在争相议论一个热门话题......
“听说那杨国栋还给魏阉送过一个纯金的大金马哩,啧啧...这么大!哦,不对,这么大......”
“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呢?”
“嗐,你们是不知道,还不是孙国桢、杨国栋那帮人贪 污克扣的东江军饷!听说啊....,这两人,运十船粮,四、五船都让他们贪了,回头就骗朝廷说是船遇到台风,沉到海里去了,嘿嘿,真黑啊......”
“怪不得,我们打不赢鞑子,都是那帮当官的太黑了!那毛大帅受这帮贪官污吏欺负,真是大大的憋屈啊......”
“可不是嘛,要是没这帮子混蛋,毛大帅早两年就灭了那小小鞑子了!”
......
与此同时,朝中也是一片刀光剑影,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登莱巡抚孙国桢、登莱总兵杨国栋,二人为魏阉在皇城岛大建生祠,上表颂美,说什么“......厂臣忠诚贯天地,勇略震华夏!”、“......厂臣擎天巨手,翼运真才!”,还有什么“一腔忠义,四应才锋!”等语,乃是实实在在的魏阉一党!两人又以“漂没”为名,贪 污克扣东江粮饷,贿金结纳魏阉!
崇祯闻奏,命人取来颂词红本,当堂查验,并无虚言!崇祯自是龙颜大怒,当即传旨,命将登莱巡抚孙国桢、登莱总兵杨国栋二人撤职查办。
没有想到,一场充满变数的冒险行动竟会有了这样一个戏剧性的结果,毛文龙听说查办孙国桢、杨国栋的消息,倒也心满意足,“哼!这个小皇帝也不过如此...”毛文龙心中暗想,“看你们哪一个今后还敢来和我毛文龙作对!跟我斗,你们都还嫩点儿!”
自天启元年设立登莱巡抚以来,毛文龙已历经四任巡抚,而这四任巡抚,从袁可立到孙国桢,无论是在天启朝,还是在崇祯朝,没有哪一个不是败在他毛文龙手下,一个个不是被调任,就是被罢职,而这个孙国桢,更是任职仅仅一年,便遭查办。这一如既往的胜利,已经让毛文龙深深认定,只要他坐定皮岛,便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
然而,毛文龙不曾想到的是,一旦你习惯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那么,下一次它带给你的,便很有可能就是一记致命的暴击!
罢免了孙国桢,没有多久,袁崇焕上疏朝廷,“为专以事权,请撤登莱巡抚。”
崇祯随即允命。自此,辽东、登莱二抚俱撤,两地均由蓟辽督师一体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