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硕带五千侍卫,还有王伯安和赫连晟跟着,本没什么事。可他收到梁攸的蜡丸知道了是场阴谋,顿时火冒三丈。
如果坚守行宫,这两万多叛军还暂时不能把他怎样,却因为自己急于返回,在路上便遭了伏击,想不到叛匪孤注一掷提前行动了。
五千侍卫在樊玉和赫连晟率领下拼死抵抗,死伤过半。
幸亏有督律的一万人赶来接应才得以突围,撤到山上。
铁失失却带着几千人紧追不舍,欲置皇上于死地。
赫连晟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占据了山坳里这片有利地形,上能把住悬崖上的关口,下能卡住上山的叛匪,浓密的树木和突兀的岩石还能遮挡箭矢。加上随身带来的粮食,坚守两天没有问题,就这样与叛匪形成了对峙,或等待救援,或在山上另寻出路。
当山下的督律开始进攻时,鲍硕就想借机冲出,毕竟是年轻心急了些。
赫连晟竭力劝止,说道:“皇上莫急,这里地势险要还算安全,督律将军的攻势看着虽猛却是佯攻,必有另外的计划,且等等再说。一旦冲出去我们必会暴漏到叛匪射程之内,老臣绝不能让皇上置于危险境地。”
他派出的几名兵士很快回来了,并带来子玉三百多人,鲍硕一阵欣喜。
子玉见过皇上,说霍丞相手下还有近千人,马上就到,可以配合督律将军打开山路全歼叛军。现在山下的叛匪和山上残匪都已肃清,居庸关也被霍丞相夺回,皇上可从另一条路下山,先行回京尽快稳定朝中局势。
说话时子玉两腿发软,摇晃着已经站立不稳,赫连晟过去一把揽过儿子道:“怎么了,伤在哪里?”
黄敬杰回道:“伤在肩上,是那支箭上有毒,王爷只顾追剿那些刺客发现的晚了,怕是吃了解药没起效。”说着,眼睛红了。
鲍硕急忙命两名御医过来看视。
子玉趁着自己还清醒抓住父亲的手道:“刚才我看过地形,可利用上面那两处制高点,用弓箭控制下面的叛匪,掩护军队突击,让敬杰带人去。”
赫连晟一边答应一边阻止:“你别动,别说话,以防毒发加快。”
御医为子玉检查完说道:“皇上,臣一时还难断定王爷中的是哪种毒,并且这里制药也不方便,须得下山后才行。”
“下山?”黄敬杰道:“他现在不能走来的那条路,只能从这儿下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见老乡救过中蛇毒的,不就是用嘴吸出来吗。” 说着,就去解子玉的衣服。
子玉心里明白,推开他挣出一句话道:“你不要命了,这不是蛇毒。” 御医也道:“不行,这种方法很容易中毒。”
一身血污伤痕的苏景秋刚刚经历了父亲战死,看着赫连府仅剩的伤残兵丁,又见子玉濒危,心里怨气上涌:“这不行那不行,难道就这么看着?就一口能有什么,来,我们一人一口吸毒。”
说着按住子玉的胳膊把他上衣解开,用嘴对着发黑的箭伤吸了一下,把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黄敬杰蹲下也狠狠吸了一口,吐在地上,几位赫连府家丁和子玉旧日的部下听说这样能解毒,纷纷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抢着往里挤。
子玉微弱的声音阻止不了,只得抓住父亲道:“爹,快阻止,他们还要护驾。”
赫连晟本为儿子已经心碎,此时只得心一狠,喝道:“都闪开,你们还是不是军人,眼下是平叛护驾,谁让你们拿命不当的。”
黄敬杰反驳道:“伯父,同样是打仗,王爷把我们的命看的很重,为他冒点险也值得。”
“就是,不过就是嘴麻一点,又死不了,怎么不行。”
子玉抓着身边的衣服道:“这里有解药,快,他们还来的及。”
赫连晟翻出那瓶解药,递给黄敬杰道:“听他的,分一下,快点!”
黄敬杰给吸过毒的每人分了一粒,又托起子玉,把最后一粒放到他嘴里,说道:“什么早晚,吃了肯定会有效,你撑着,不会有事。”
他见子玉已近昏迷无法吞咽,就扒着子玉的嘴几乎是央求道:“你咽下去,咽啊,求你,你不会有事,我们还要一起喝酒呢,听到吗?王爷!王爷!兄弟!”
意识渐渐模糊的子玉,呼吸也陷入麻痹,那颗解药就含在嘴里,艰难的呼吸过后没了气息。
赫连晟呆愣愣摸着儿子的脸轻轻唤着,当手掠过他的口鼻时,浑身一颤:“子玉,玉儿!你不能走,” 他俯身拼命用手按压儿子胸口强迫他呼吸,嘴里不住喊着:“玉儿, 你会没事的,爹帮你,喘气,快,你倒是喘口气啊,爹不会让你走----”
黄敬杰也不相信,他把子玉嘴里的解药取出用牙咬碎,含了水往他嘴里喂,药水和着他的泪水顺着子玉发青的脸颊流下,渗进土里。
苏景秋泪水涌出,跪在子玉身边,拉起绝望的敬杰为子玉穿好上衣,两人哽咽着哭出声来。
鲍硕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的承受不住。赫连晟花白的胡须,伤痕累累的盔甲,声嘶力竭的呼唤,震撼着他的心。战场上前仆后继,成千上万的人瞬间死去,连悲痛哀怜的机会也没有。可一旦面对亲情,面对每个生命猝然离去的时候,人心又是如此脆弱,弱的不能承受。这一刻,他似乎忘了身处的险境,忘了帝王的身份。
王伯安走到赫连晟身边抱住他颤抖的双手,节哀的话出不了口,同是白发人,这种痛苦什么话也缓解不了。
少郡和萧小领着人赶到了,她顾不得疲累参见皇上,见鲍硕也是风尘仆仆一副混战过的痕迹,不由道:“皇上受惊了,京城如今已经平定,等这里叛军剿灭,皇上就可顺利回京了。”
鲍硕叹了口气,说道:“明谕,你,你别难过,平辽王他,他已经去了。”
“去了?”少郡没明白,问道:“上哪儿去了?”
萧小却已经看见,他向人群跑去,左右推搡着让出了一条路。后面的少郡看见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子玉,头蒙了一下。刚才不是好好的,翻山跃崖灵的像只猴,背着自己又壮的像头牛,怎会?她要弄清这是怎么啦?
萧小却是一步抢上抱起师父,边哭边摇,声音哽塞慌乱。忽而抬头带着诘问道:“他刚才走时还好好的,为什么就突然死了,和叛军交手了吗?为什么你们都好好的?师父平时对你们那么好,你们为什么不帮他?”
他从小失去父母,十六岁拜师结束了流浪乞讨的生活,与子玉形影不离,情同父子、兄弟,骤然离他而去,这种伤心愤怒自然无处发泄。若是他跟着师父,绝不会让他死的。
黄敬杰擦把泪,扳过萧小道:“听我说,你师父去了,我们知道你心里难过,王爷他与我们情同手足,难道我们会舍得?来,把王爷给我,找点水给你师父洗洗,让他干干净净回家。”
说到这儿,他又一次哽咽了。
不想萧小伤心至极根本不听,发泄起来不管不顾的:“其实我师父他就不该来这儿的,他已经打算回江南了,想找到王妃隐居过安安静静的日子。就因为有人想夺皇位,我师父,”
他泪流满面,突然提高声音道:“天底下再没我师父这样傻的,大老远的跑来送死,图什么?如今皇位没事了,我师父却没了。呜呜!萧小没了师父,” 他泣不成声:“早知这样,打死我也不会离开他的。”
黄敬杰听着萧小前面的牢骚,扬起的一巴掌马上就要落到他脸上,可后面的一句却让自己软了下来。双手摸着他的脸替他抹去眼泪道:“别说气话,王爷一生忠义报国,不能给他抹灰。你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质问,其实王爷是因中了那支毒箭没及时服用解药才毒发的。我们许多弟兄都冒着中毒的危险为他吸过毒,已经尽力了,你看看,这里哪个人不伤心。”
萧小没说话,抱着师父呜呜哭着,谁也不忍再劝。赫连晟无力的坐在儿子身边发呆,泪无声的流着。
少郡其实早就来到子玉身边,见他脸色和肤色就显示中毒迹象,也被她怀疑是那支箭造的孽,经黄敬杰这一证实,心里无比后悔。后悔当时没强制他处理伤口,这种难以置信的失误让她也难相信子玉的生命会如此脆弱。
她俯身检查,呼吸、心跳,颈脉腕脉皆无,确实被御医判定死亡无疑。可她凭直觉就是不愿相信,最终在他腹部和大腿的内侧感觉出有微微的脉动,一阵欣喜。
忙又抓起手腕用力按着,似乎有点,转而又无,右耳贴近他胸前用力捕捉,左耳却满是萧小的哭声和那些伤心兵士的啜泣。黄敬杰和萧小的对话又不断,加上他们把子玉的身子抱得动来动去,弄的她一头火。
她抬眼见鲍硕站在跟前,一位帝王此刻却毫无作为,也不知他想哪儿去了,不由大声喝道:“都别哭了。”
本来大伙儿只顾伤心难过,谁也没介意丞相奇怪的举动,鲍硕也叫萧小的话引的走了神,突然被少郡这一声惊醒,望着这位似乎发怒的霍丞相愣了一下。
少郡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忘了这里还有皇上吗,下面还有叛匪,我们的军队在待命。京城里刚刚平定了叛乱,你们知道吗?那是平辽王日夜不休不眠进京平的内乱,又连续出关平叛,带伤护驾勤王。你们伤心本相理解,可你们想过吗?若平辽王活着,他现在该干什么?”
赫连晟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愧疚的对皇上和少郡道:“子玉临终是有遗言嘱托,老臣失职,请皇上和丞相治罪。”
少郡道:“老王爷不用这样,如今平叛最后一战还指望王爷指挥,相信王爷会以国事为重,不负皇恩。”
赫连晟没再说话,默默看了儿子一眼,抹了把泪,叫了景秋和黄敬杰、樊玉分别行动去了。
少郡同情他此时的心情,也只有他才会有如此的儿子,这才是她儿时眼里的赫连伯父。她不敢耽搁,对剩下的几名侍卫道:“王爷就是去了也不能这样躺着,马上找块地方安置。”
她看看靠近崖壁的一块平滑岩石道:“就那儿了,找条毯子或被子有吗?”
鲍硕此时才接上话道:“有,取我那床波斯毛毯来。”
少郡相信,此时这位帝王,就是再贵重的东西也舍得给这位臣子兼妻弟用了。她俯身温存的对萧小道:“还是让师父躺的舒服些,叫他们抬过去吧。”
萧小摇头,跪着托起师父,一咬牙抱他起身,跟着少郡和那些侍卫走了。
就在萧小抱走子玉的地方,有一件东西在夕阳里被染成橘黄色,就是那卷画轴。这些人只顾给子玉脱衣吸毒,谁也没注意里面有东西落地被子玉压在身下。
原地只有鲍硕还在那儿,自然就注意到了,他俯身拾起展开,立刻想起子媗说过,子玉存有未婚妻子霍长君的一幅小像,被他视若珍宝。萧小也刚说过,子玉来此前曾准备去江南寻妻,这画必是霍长君无疑了。
他深深叹气,自己也曾为他下诏寻妻,如今佳人无期、郎身已去,就是霍长君归来也与他无缘了。
他心里一阵感伤,把画卷起,准备打完仗交给赫连晟。就在卷起的刹那猛然意识到,这佳人似曾相识,一阵疑惑,就先把它悄悄藏进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