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勤警队老兵退伍后的工作,就更加地以执勤为中心。两个岗楼哨、一个自卫哨、一个监控哨,四个哨位二十个人,加上炊事员和值班班长白天没时间站哨,实际上每个哨位达不到五包一,再加上执勤路途时间,每个人用于执勤的时间不少于六小时。白天两班哨晚上一班哨,让一觉睡到天亮变成了奢望。有时觉得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中午可以补一觉。第二天中午悲催的你才发现,你又是中午哨。拖着疲惫的身影,打起精神又奔赴自己的岗位。
睡梦中有人叫你起来站一班岗,可不是半夜起来上一次厕所那么简单。半夜起来上厕所是被屎尿憋醒的,可算作睡觉睡得自然醒,还可以一边拉屎尿,一边打瞌睡。而晚上起来站岗是从熟睡中把你活活叫醒的,再美的梦都要醒来,哪怕是春梦。在执勤时不但不能打瞌睡,还要在岗楼上集中精力坚持差不多两个小时,不管风霜雨雪。
睡觉时间的零散化,造成人的生物钟的混乱,睡眠质量的降低,人就容易疲劳。为了保证执勤有充沛的精力,警队的训练强度都要降低。对于干部来讲,照常的勤务值班,和平时一样,每天查五班哨。平时训练少了,干部反而轻松了很多。
人闲下来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北宫的荒凉和偏僻。每天吃过饭后,从山脚走向山头,又从山头走向山脚,不然就是围着半个篮球场打球,一不小心球滚到了山下,又花十多分钟去捡上来,周而复始。刘八百感觉和曾经的警校生活相似,只是一个是外出营区要请假,一个是不用请假也出不去。
这时,刘八百想到给家里打个电话。自从买了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反而少了,因为总想着有事情家里会主动打电话联系他,而家里怕影响他的工作却很少给他打电话。刘八百前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忙于北宫建设,忙于老兵退伍,忙于在扮演排长角色时忽略了在八里沟老家作为儿子的角色。
在电话里,母亲张贵花同样是报喜藏忧,但明显感觉情绪有些低落。父亲刘建国咳嗽的声音不时地从电话里传来,只是咳嗽的声音有些闷沉,感觉有些想咳嗽又怕咳嗽的畏疼心理,这是病情加重的体现。
刘八百想,是时候回家看一下父母了。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尽管母亲建议过年再回去,那时亲戚朋友交往多热闹些,刘八百还是决定要马上回去。因为过年的时候人多车票不好买,坐车挤着难受,不如早点回去。农村过年主要是一种相聚,那么和父母的相聚就是最大的相聚,真正的相聚又何须要过年?最重要的是带父亲去城里看一下病。过去他是没钱没办法,父亲的病一直拖着,现在参加工作有工资,就要满足这个心愿,所以得趁早。过年和春节期间医生放假,看病就没那么方便了。
M警干部休假分几类,未婚干部一年三十天探亲假,来回路费报销。休假要经过分队、大队、支队逐级审批,需要考虑到警队的工作和干部的在位率,所以请假比较麻烦,通常一次性休完,一次三十天。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刘八百的探亲假终于在十二月下旬批了。批假通知也是按级传达的。当支队人事股将批假通知传到大队部时,蒋教导员专门给刘八百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蒋教导员兴高采烈,像捡到了个金元宝。他在电话里说:“刘排,在忙什么?”刘八百电话里没存蒋教导员的电话,平时有事都是座机请示,而且按级汇报也是向南宫汇报的多,所以没有听出是蒋教导员的声音,忙问道:“您好,请问是那位领导?”
蒋教导员略有失落地说:“我教导员。”
刘八百忙道歉道:“对不起,我刚没听出您的声音。”
蒋教导员急不可待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假批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老兵退伍了休假的人很多,为了给你批这个假,我给支队政工部主任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好多好话,才批了这个假。你明白了吗?”
原来蒋教导员是来邀功邀赏的,贪婪使他将手伸向了级别最低的干部。休假是干部的正当权益,老兵退伍有时间不休,什么时候休呢?难道正常休个假还要感恩戴德?典型的吃拿卡要。刘八百看不惯这种行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明白,感谢蒋教导员的关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以实际行动报答蒋教导员的关心。”
蒋教导员以为刘八百没听懂,又重复讲到:“我是说现在支队干部休假人数多,在我积极争取下,支队优先考虑你了。”
刘八百忙回答:“明白,谢谢蒋教导员关心。”
刘八百挂了电话,轻声骂了句:“妈的,这是什么人呀。”
两个小时后,孙指导员正式通知刘八百休假一事。刘八百说:“谢谢你,蒋教导员已经提前通知了。”孙指导员一听,好像明白了什么?小声地又骂了一句“土匪”。看来蒋教导员并没有特别“关心”刘八百,而是对每个干部都是一视同仁的“关心”。
刘八百回家要到官州火车站坐火车到贵南。因为北宫到官州市火车站比较远,第二天一大早刘八百就出发了。去晚了买不到票。刘八百坐监区家属区小卖部老板的面包车到阴平镇已是早上八点钟,吃了碗号称阴平第一的狗肉粉,再坐面包车到大阳县汽车站转车去官州市。
八点三十分刘八百坐上了去县城的七座面包车。车内前排坐着两个老年人。刘八百为了让后上车的人方便找位置,直接坐到了后排。车上共有三个人,司机觉得不合算,迟迟不发车。刘八百等了十多分钟,正要催促司机,这时,他发现前方两个妙龄美女朝面包车走来。两美女长相相似,长发齐肩,同款玫瑰色的冬裙,映射出青春与活泼,身材玲珑有致,好一对姐妹花。刘八百看呆了。
这两姐妹花越走越近,不时打量了车上的位置。难道这两个美女真要坐这个车?不会吧?难道天上掉馅饼了?刘八百正在诧异之时,两美女钻上了车,径直走在了后排和刘八百坐在了一起。顿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香水的味道,还是美女自带的香气让人难以分辨。七座面包车后面坐三个人通常是很挤的。此时此刻对于刘八百来说肯定是越挤越好。他还是碍于情境的需要,主动将屁股向左窗边挪了挪了,但思想已经指挥不了诚实的身体,居然一点也没挪动。刘八百感觉右边的臀部已经挨着美女左边的臀部了,隔着两层布隐约可以感觉美女的体温。可能是好久没有见美女的缘故,刘八百有些心猿意马。他装着看右窗外的风景,看了一眼这两个美女精致的脸。哇,这两个姑娘太美了,而且是刘八百喜欢的那种美。
刘八百想,为什么这两美女要和他坐在一起呢?前面第一排不是空着一个位置,副驾驶座也空着。可能她俩不想分开想坐在一起好聊天,也可能是因为刘八百坐在后面,她们认为刘八百成熟稳重有魅力。刘八百多么希望是后者。车向县城的方向出发了,刘八百的心跳也开始加速。想想过去失之交臂的美女们,自己胆小自卑,曾错过了一大片森林。当上天再一次给他机会的时候,必须得加倍珍惜。想到这里,刘八百变得勇敢起来,他转头搭讪到:“两位美女,你们要去县城吗?”
坐中间的美女一瞥,毫不客气地说:“我去那里,关你什么事?”
刘八百碰了一鼻子的灰,觉得好没面子。无冤无仇的打个招呼,怎么会这样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一头雾水。刘八百为防止尴尬,忙自我解嘲到:“哦,我是想问问你们到那里下车,看需不需要中途让我。”坐在中间的美女又讨厌地一瞥,没有讲话,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刘八百突然觉得这个辩解有些站不住脚,因为他是到终点站县城下车,无论两个美女在那里下车也不用给他让路。慌不择语,只是找个台阶下而已。
他被两个美女不屑一顾,心里郁闷无法排解。幸亏自己没有穿警服,不然侮辱了自己不要紧,侮辱了这身衣服可不行。刘八百不断地找理由来平衡自己——不是战友们传说的乡下“一双解放鞋可以换一个美女”,怎么这么傲气?她们一定被前男友多次伤害,所以怨恨男人,甚至把她们想成同性恋。阿Q精神疗伤还是很管用。
到县城大家都下了车,刘八百看着两个美女离去的身影,还是言不由衷地感叹:“真她妈的美。”转车来到官州市已是中午一点多钟。刘八百顾不得吃中午饭,急忙跑去火车站买票。由于是淡季,火车站买票的人不多,刘八百还是习惯性地来到了军警窗口,他喜欢感受作为M警的荣耀。刘八百从容地对售票员说:“你好,买张去贵南的卧铺票。”售票员回答到:“二十点开,二百一十五元。”
刘八百问:“没有下午的车了吗?”
“有,只有硬座,十六点半开,一百零五元。”售票员解释到。
刘八百想了想,慢了三个小时,不差这点时间。他早就想体验坐卧铺车的感觉。试想深夜时分,当硬座车厢的旅客坐着睡觉,有的连位置都没有,只能倚着别人的座位靠背或者是坐在地板上打盹的时候,你却独自睡在开着暖气的卧铺上盖着被子,悠然自得地打着小呼噜。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夫复何求啊?想到这里,刘八百说到:“那买张卧铺票。”几乎同时从窗口处递进了三百元现金,这个动作很自信,完全是不差钱的感觉。因为这次坐车的车票是报销的。
买完票已是下午两点钟,离晚上坐车还有六个小时,不赶时间心情也放松了很多,肚子也感觉饿了起来。他想去把背包存起来出去吃个饭再逛逛街,可包裹寄存处要收取五元寄存费,刘八百觉得太贵不值得,没有寄存。刘八百出了火车站,穿过繁华的大厦,进入一个偏僻的巷子,在巷子的深处找到实惠的快餐店。那是为民工和下力气活的人服务的。每个城市火车站附近,在繁华背后都有一些这样的店子,这些店子往往就在偏僻的巷道里。刘八百在初中暑假时当棒棒就有过相关经验。
刘八百要了一份炒粉四元钱,粉比饭贵,比警校门口的三元钱的炒饭要贵一元钱,但味道要好一些,里面还有几块肥肉片子。刘八百想到要坐一晚的车,就奢侈了一回,还要了一瓶三元五角的啤酒。啤酒炒粉那是底层人打牙祭的标配啊。七元五角钱买了个酒足饭饱还是很值得。快餐店还兼职存包裹的业务,他又花了两元钱存了包走出了巷子。
官州市不大,但他不知道去那里?也不知道干什么?由于上午两个美女的态度对他打击很大,他想找个地方看美女去。平时呆在北宫几个月没见过美女,也可算作报复性消费。最后决定去广北财经大学去打望——看美女。广北财经大学并没有在省府东宁市,而是在官州市。听说那地方美女如云。
十二路公交车直到财大。不是周末,学生都在上课,校园里并不热闹。没有看见如云的美女,也没看见开着豪车在门口接美女的老板。据说周末全城有相关爱好的老板汇集到财经大学门口,车顶上放着红牛、冰红茶、矿泉水,标志着不同的价格和品味,有相关需求的美女待价而沽。
刘八百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由于错估了坐公交车的时间,回到火车站已晚上七点钟,天已漆黑。刘八百没时间吃晚饭了,在便利店买了两桶方便面,就去领取寄存行李准备上车。当他走进存包裹的巷道时,整个巷道霓虹闪烁,热闹非凡,像换了一个世界。白天打烊的发廊、按摩店都开了门,里面坐着打扮分外妖娆的女人,浓妆艳抹已看不清她们的年龄。尽管是冬天,她们为吸引客人,还是尽量将某些部位暴露于众。每当有男人经过就会主动揽客,就像菜市场的肉摊子。几个教授似的老头,把老花镜压得低低的,明目张胆地张望着,面部透着“机会来了,功夫没了”的无赖表情。刘八百想这个地方很神奇,白天卖快餐,晚上换了一拨人还是卖“快餐”。
每个男人都经不起诱惑,包括刘八百。眼神也忍不住到处瞄来瞄去,但又感觉不好意思。他想,要是有个司务长那样的墨镜就好,那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路边的精彩。当然,看归看,刘八百是不会有进一步行动。因为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女人。不要说她们,曾经高中同学王艳妃,作为知名业内人士主动投怀送抱,他也不屑于顾。毕竟二十多年来坚守的贞操比黄金更重要。
卧铺车上人不多,可能有些乘客下几站才上车。车上灯光明亮,窗明几净。刘八百泡了桶方便面,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吃了起来,感觉像是在西餐厅吃牛扒。刘八百想,卧铺车就是舒服,这还是硬卧车,要是软卧车得有多豪华?可惜差旅报销制度只允许报硬卧票,否则一定要体验一把软卧的感觉。
刘八百只买到了中铺。吃过方便面后,就爬上床铺躺了下来。忙碌了一天,中午又没有睡午觉,感觉也太累了,躺在床上舒适极了。车开动后,火车里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车窗外的灯光一扫而过,和平时睡值班室差不多,一会就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下午两点才到贵南火车站。因为昨晚睡得很好,一点也不觉得累,到是觉得有点饿。贵南到崎山县的最晚班车是下午三点,错过了此趟车,就只能住一晚宾馆次日再走,那用费就大了。所以刘八百顾不得吃饭,马不停蹄地向汽车站赶。
刘八百坐大巴车到崎山县城已是晚上七点多,夜色已浓,早已没有了去大沟镇的班车。刘八百无助地站在汽车站,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买卧铺车票,如果买硬座票现在就已经到家了。母亲张贵花很是担心,打了几个电话询问到那里了,要求刘八百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刘八百还是舍不得一天的住宿费,一定得想办法回家。
这个时候要回大沟镇,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包车,另一种是坐顺风车。从费用上来讲包车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坐顺风车。为了增加对方的信任感,他到车站厕所换上警服。感谢群众对M警的信任,在路口拦了三辆车后,终于有人愿意顺路带他到大沟镇,而且还是免费的。刘八百感到非常温暖,也增强了他职业的荣誉感。他暗暗叮嘱自己,以后如果自己有机会也要多帮助人。
到了大沟镇要回八里沟办法就多了。在大沟镇有同学,有老师,有战友。他打电话找张双喜帮忙,才得知张双喜被女朋友抛弃后外出打工了。没想到煮熟的鸭子真的飞了。最后还是张双喜父亲叫熟人的摩托车将他送回了八里沟。此时已到了晚上十点钟。归心似箭,一桶方便面硬是坚持了一天。
从虎口监狱北宫到大沟镇八里沟村,从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全程一千二百多公里,需要转七次车,一路匆忙,从黎明走向深夜再到另一个深夜才回到了家。刘八百看看漆黑的夜空,由衷地感叹:家越来越远了,回次家也越来越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