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空的,就像谁寂寞难耐而挖空的心思。
这个谁,或许正是亦无尘。
当一个人的命已短促时,他的寂寞反而越加漫长。
原本他老得足以对再漫长的寂寞也忽略不计,但现在才知道寂寞与他一直寸步不离。
友情的寂寞,亲情的寂寞,爱情的寂寞,各种各样的感情催生的各种各样的寂寞,将他纠缠得了无生趣。
为什么感情总是会最终变成寂寞?
是不是因为人的生命有限,但感情绝不随着人死而湮灭?
有人死了,还有人活着。
感情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牵扯,单独一人是无法产生感情的。
活着的人与死了的人,相互被无止境的感情牵扯,可惜这时的感情已无法述诸肉体和现实,于是变成了空空的寂寞。
人们总以为心里有寂寞的时候绝对是空的,因为寂寞永远是空的。
但等到人们想方设法去将一颗心填满的时候,寂寞就不是空,而是残了。
残的寂寞,比空的寂寞更可怕,因为多了一种希望,一点忧虑,一丝恐惧。
有人说黑暗可怕,是因为光明带来过希望,忧虑和恐惧正是随着希望产生的。
就像未拥有过的人,不会体验到失去的痛苦。
现在对亦无尘来说,夹杂忧虑和恐惧的希望已近在咫尺,昔日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光明来到他的怀里。
于是黑暗被驱散,寂寞却更残。
一个人承受寂寞的时候,对季节的特点就变得无比敏感。
春天的花泥,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冰水。
这些季节的特点,都被寂寞的人心放大。
可雅公子三十几年后再次滑进他的怀抱,却使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季节。
女人有花泥一般的清芬与柔软,有蝉鸣一般的躁动与慵懒,有落叶一般的轻盈与宁谧,有冰水一般的刺骨与深邃。
女人就像是世间最香软的花泥最尖亮的蝉鸣最枯败的落叶最凄寒的冰水混合而成。
女人就像四季遗落满地的诗句。
但等到女人褪尽衣裳时,他觉得她更像是一只幽栖在斜阳河谷的残蝶。
你有没有见过残蝶?
那种一边翅膀完好一边翅膀残缺还能迎风飞舞的蝴蝶,比两边翅膀都完好的蝴蝶更美丽。
因为它们更坚韧,更努力,更懂得感激生命。
当然这些都是人一厢情愿的理解。
残蝶停止飞舞,留在他怀里,他落叶一般的怀里、花泥一般的怀里。
他的血液如冰水,耳中嗡嗡如蝉鸣。
他也成了四季遗落的诗句。
他们就这样诗意地重温旧梦。
他们用残的梦痕写诗,却终究写不出世外桃源的结局。
“我们的身体早已不再年轻。”女人声音一如既往的甜,但说出的话却满是苦涩:“我们早已不再风华正茂。”
即使她的保养之术再高明,松弛黯淡的皮肤也无法回光返照。
而另一个残酷的事实突然摆在亦无尘眼前。
他才发现女人身体有严重的畸形。
以前他们那么多次紧紧相拥,在床上翻云覆雨,他火热的嘴吻过她整个身体,甚至包括人身上最私密最肮脏的地方。
但他居然一直没发现女人的畸形。
难道以前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和现实是同一个女人,却绝非同一具肉体?
他不在乎,他的嘴再度火热,再度如饥似渴地吻过她整个身体,包括她畸形的那些部位。
他带着比年轻人更炽烈的欲 望,也带着比僧侣更虔诚的信念,就像凡人在感恩地吻降落尘世消灾解难的仙子的脚。
他流泪了。
因为他猛然醒悟到原来一直是这样悲哀而脆弱的躯体在自愿填满他的空虚。
她的身体虽残,心却完美。
她真是菩萨心肠。
“你为什么要自愿来我怀中?”一番细腻而激动的热吻后,亦无尘酣畅淋漓地倒在了困乏的尘埃中,凝视着女人问:“你为什么要如一场梦般与我云雨?却不付诸现实感,真真切切地常伴我,赐我实实在在的幸福?”
女人笑靥如尘埃里突然枯死的花瓣,朦胧地对视他,半晌才说:“因为现实里的我太老了,老得无法掩饰,无法修改,无法自欺欺人。”
亦无尘急迫地再问:“那你究竟有多老?老掉牙吗?”
女人的笑容不如枯死的花瓣,却如散乱的尘埃:“今日我投进你的怀中,已快六十岁。”
“六十岁的女人,还那么如花似玉。”
“可现在,我只如残花败柳,甚至连这也不如,而是如一片随时会随风飘逝的尘埃。”女人面露沉思之色,悠悠道:“你懂我的意思?”
亦无尘不禁感叹,不禁为刚才内心的一点恼怒而自惭形秽:“三十几年过去,你现在是不是快六十了?”
“我已经快六十了。”
“可你还那么如花似玉。”说着这话,亦无尘又像鉴赏名家细致严谨地摩挲着女人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手指稳定,不仅没有遗漏她每一寸肌肤上的每一条皱纹,甚至托起了她干瘪的胸脯。
“你知道我多少岁么?”他神色庄重,不等她开口已自作答:“六十,我刚好六十。”
“看来你懂了我的意思。”
残蝶歇够,要飞去。
亦无尘无力挽留,也无意挽留。
他突然醒悟到,看残蝶从怀中飞去,在不可触及之处卖弄舞姿会比残蝶懒在怀中更有趣,也更诗意。
梦醒其实比做梦更有趣也更诗意。
梦醒未必就是梦的结局。
正如残蝶飞去,女人未去。
残蝶蹁跹,女人翩翩。
但就在一切已渐入佳境时,亦无尘突然绷着脸,说了一句非常残酷的话。
他说:“我的刀还能刺入你的要害,你的花心却已彻底干枯,不仅流不出一滴蜜汁,连一滴血也没有。”
女人被深深刺伤,此生首次出现了大哭一场的冲动。
然而她的眼眸与下面的花心一样彻底干枯,再痛也无泪可流。
幸好她不会痛多久,因为亦无尘的这句话正是她今天的来意。
她今天来,正是要亦无尘对她彻底死心。
只有当亦无尘察觉她的花心彻底干枯时,才对她彻底死心。
他们之间,仍是纯粹的肉体纠缠,无关感情。
他们之间,浮光掠影地纠缠着一种无关感情的寂寞。
寂寞和感情就像太极,有始有终,也无始无终,互为主次,循环不息。
星光满天,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已随着室内重温旧梦的激情而如梦似幻。
众人就在室外的庭院里等待,也不知究竟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旧梦消逝,新梦乍醒,一切梦痕幻化为满天悄无声息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狂风暴雨停歇,随之而起的是呢喃细语。
不知又过了多久,呢喃的声音陡然提高,亦无尘言语中的恶毒暴露无遗,透过昏黑的窗纸飞扬到庭院,让众人莫不胆寒,也更怅惘且困惑。
房门悠悠敞开,一身华裳的雅公子迈着若有所思的步伐走出。
众人看她模棱两可的表情,都不禁内心若有所失。
雅公子走下石阶,走过庭院,走向后门外的那片花圃。
途中她给每人说了一句话。
她声音如深夜兰花的静静绽放。
动情地绽放,自然而然的希望。
对姜增说的那句话是:“我的心愿已了,以后我们依然携手相伴,白头到老。”
对佩妮说的那句话是:“你是个好姑娘,也适合做我的徒弟。”
对宽姐说的那句话是:“以往的恩恩怨怨已将你害惨,这次先回去收拾残局,别再执迷不悟,致使大家重蹈覆辙。”
对冯毅说的那句话是:“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女儿,而她豆蔻年华,也是时候情窦初开了,能在你这样出色的小伙子身边情窦初开是一种福气。”
对克林说的那句话是:“摧毁一个人不容易,这次也要在某些方面倚仗宽屋的力量,希望克林先生做我和宽屋之间的牵头人。”
对马总说的那句话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今后你继承了克林先生的衣钵,就要看你独领风骚了。”
对张弘驰说的那句话是:“我另有一计直击江无月,现在断你一只手,又补偿给你一个亲妹妹,想来你也该通情达理,助我计成。”
对女孩说的那句话是:“好生照顾你哥,他远离人的感情太久。”
对唐小荷说的那句话是:“你仍紧随冯氏兄弟,一同回老家分公司,要做什么,你可明白?”
对风无羽说的那句话是:“今天终于一睹天下第一妙人的风采,的确心旷神怡,的确有足够的魅力让任何女人都深深着迷,可惜君生妾已老,不能同床共枕了。”
对云亦萧说的那句话是:“我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你,你绝对不会负我所望,对么?”
众人听了她的话之后更觉如梦似幻。
众人如梦似幻地目送她如梦似幻的背影失入花圃。
众人又觉星光残了,月色残了,万事万物都残了。
众人内心深处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念头:他们的命运已在遗落耳际的夫人那一句句话里渐趋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