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江自愿承担厕所和洗澡间设计任务后,他有空就经常去旧厕所和洗澡间查看,独自呆呆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边思考一边抽烟,偶尔还去电话亭打电话询问相关事宜。因为他爸爸和叔叔都是做泥水工的,对建房子比较了解。一个星期以后,已经有了个基本的设计方案,建房子的基本材料和价格已经打听清楚。
刘八百召开排务会正式讨论建洗澡房和卫生间的事情。所有的排务会赵副队长是不会参加的,不是不要他参加,而是邀请他,他也不会来。在排务会上,刘八百讲道:“自从来到北宫的第一天起,我就想改善我们洗澡房和卫生间的条件,但一直没有钱。前几天排点的猪卖了,在分队主官的同意下获取了四千多元资金。钱不多,但修建卫生间和洗澡房的事却必须要做,大家集思广益谈谈自己的办法和意见。当然能获得这笔资金还要感谢小张同志养出了这样一批有特色的猪。”讲到这里大家都看着小张笑了。
笑过后黄小江第一个发言到:“这几天我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因为资金短缺,我们只能从适用的原则尽量建小一点,但再小也得要二十四个平方,卫生间和厕所各十二个平方。如果按照市场价格,包工包料的话,按目前钢筋混凝土平房建造价格四百元一个平方算就是九千六百元,资金相差太远,所以我们只能否定这个办法。如果买材料请人建,虽然能节约点人工费,但我们买的建筑材料肯定比老板买材料要贵一些,综合起来也差不多。”
炊事员小张插话到:“黄班长,你这么能干,干脆买材料,我们自己建算了。那就不要人工费,只要材料费。你算算买材料要多少钱?”
黄小江想了想说:“我们自己建也行,排里也有两三个动手能力比较强的战士。但是支模打现浇是个技术活,而且还要大量的模板和工具,我们也没有。”
刘八百马上引导了讨论方向说:“先不讨论由谁来建的问题,先算一算,需要多少材料钱,看这些钱买材料够不够?”
黄小江打开笔记本,算了几分钟,然后看了一眼记录说道:“如果自己买材料,钢筋需一吨二千六百元,水泥四吨一千零八十元,砂子八吨七百二十元,米石八吨四百八十元。按一八墙算砖头八千块一千七百六十元,算下来共需六千六百元。我们这点钱买材料都不够。”
八班长也说话了:“那我们就不做小平房,我们做石棉瓦瓦房,价格应该便宜得多,而且我们也没那个技术现浇楼板。”
刘八百觉得有道理,又插话到:“八班长说的有道理,我们就盖石棉瓦房,按最简单的干,看少得了多少钱?”
黄班长说:“也只少得了千多块钱,材料钱也要五千多点。”
刘八百高兴地说:“五千多离四千多不远了嘛!还是有希望的,大家再想想办法。”
九班长说:“我有一个办法,砌墙的时候不用水泥沙浆,直接用石灰拌黄泥砌砖,也是挺牢的。我们老家农村修房子,很多人就是这么做。而且一监区的杂物房里还有很多石灰,依刘排和梁监区长的关系应该可以要点来。”
刘八百觉得此办法可行,忙赞扬到:“九班长,这个建议好。如果按照这个方法的话,只有地梁和地板用钢筋混凝土了,那么买材料的钱就应该够了。黄小江你再详细算一下。”
黄小江拿了一支笔边写边算到:“打地梁钢筋零点五吨一千三百元,地梁和硬化地板水泥两吨五百四十元,河沙三吨一百八十元,米石三吨一百八十元,红砖八千块一千七百六十元——这个红砖是不能少,另外买石棉瓦要五十个平方六百元。加起来四千五百六十元。”
刘八百笑着说:“办法总比困难多,现在不是够了吗?卖猪还剩下四千五百七十四元,买完材料还剩十四元,还可以买四瓶半啤酒。”大家又开心地笑了,仿佛看到了希望。
八班长又补充到:“排长,还有门和窗户呢?还有屋顶上面的檩子呢?”
黄小江抢答到:“新式厕所是不要门的,你看城里哪个公共卫生间外面装门啦?窗户的话就用砖头拼砌还更加牢固。檩子的话我们自己上山砍几根直一点的树木就行了。”
黄小江又接着说:“建筑材料是解决了,谁来建呢?如果用水泥砌墙,我们自己动手基本还能应付;石灰拌黄泥砌墙的话,那就要相当的技术了,砌得不好会垮的。”
炊事员小张也很爱观察的,他看了一下北宫下面的监狱围墙,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很有主见地说:“去年监区南面的围墙加高了一米,是谁修的?监狱为了节约钱,还不是劳改犯自己修的?那叫劳改犯给我们‘M爷’修个厕所和卫生间不行吗?”
黄小江说:“监狱里面肯定不缺人才,什么样的人才都有。但谁敢把劳改犯放出来干活呢?跑了谁负责?”
“当然是谁派谁负责。并不是每个劳改犯都是穷凶极恶的,也有过失犯罪思想稳定的犯人。监狱狱政科是负责罪犯日常考核、分级处遇、行政奖惩、外出审批工作的,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刘八百急忙解释到。
黄小江急切地说到:“关键是狱政科同意派犯人出来干活吗?”
“对,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刘八百认可到。
刘八百想了想又接着说:“这个人工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硬着头皮,我们自己也要修,垮了我们再砌第二遍,反正黄泥不要钱。同时,我们也得尽早开始购置材料。这个购置材料我想还是由黄小江负责。”
黄小江说:“购置材料没问题,我们还可以请一监区的拖拉机来帮运输。自己提供车辆去运输建材会更便宜一些,还可以节约点成本。另外,修卫生间和厕所这件事的资金来源,我想还是要保密。如果被赵副队长知道了,万一他要分一杯羹,可能资金更不够了。我们购买建材时都统一口径说是监狱送的。”
刘八百想,赵副队长的自私自利,难道这么使人伤害至深?心里面这样想,嘴上还是说:“有道理,大家就按黄班长的建议办。这个事情谁都不能说。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赵副队长会知道,但等段时间买建材把钱花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就不怕了。”
就这样,新建厕所和卫生间的基本方案已经达成。刘八百向赵副队长汇报说:“因为监狱实在是没钱,跟监狱协调同意先购买一些建材用于修建卫生间和厕所,这段时间要运输过来。下一步再商讨怎么建设的事情?”赵副队长听说是监狱支援的建材,没花自己的钱,当然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梁监区长非常愿意帮忙。他交待拖拉机驾驶员甘师傅有空就去帮警队拉建材。甘师傅三十多岁,做事踏实也非常乐于助人。刘八百交代了炊事员小张:“甘师傅的伙食和我们一起吃,我们没钱给他加菜,但每天给甘师傅一包四点五元的三塔烟,晚上一瓶啤酒。这个钱由我出。”其实,刘八百是想用掉每个月赵副队长给他的小卖部盈利分红。他一直认为小卖部的钱是不当得利,绝对不能自己用掉,必须用于警队建设,这是原则问题,也是母亲从小对他的教育。
从北宫到阴平镇,开车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每天最多只能跑两趟。甘师傅开着载重二点五吨的拖拉机风雨无阻,跑了十多天才将材料运输完。下半年,受房地产“金九银十”的影响,建材价格涨了一些,幸亏用监区的拖拉机运输建材节约了运费,要不然经费又不够。刘八百也顺趟跟着甘师傅去了一趟镇里,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一部诺基亚八二一零黑屏手机。虽然当时手机已经进入了蓝屏时代,但黑屏蓝屏对他并不重要,他更看重的是黑屏手机低廉的价格。
甘师傅是一个很健谈的中年人,因父母是监狱的干警,技校毕业以后就进入监狱机关当司机,这几年才下到监区开车。刘八百坐甘师傅的拖拉机去镇上时一路聊天不断。甘师傅说:“到监区开车,比到监狱机关开车好多了。监区开车用车少,平时就是拉点米菜和煤炭。到监狱机关不一样,天天叫你开,有时晚上还要加班。节假日周末领导要去那里也会叫你开车,因为你年轻,你不去谁去?”
刘八百说:“那样不是很好吗?跟领导走的近,有前途。”
“有啥前途,我们只是工人身份,干的再好也当不了干部,也没有提升。只想做工舒服点就行了。”甘师傅摇摇头说。
刘八百又问到:“你这么优秀,又这么能干,那怎么又分到了监区开车呢?”
甘师傅略带庆幸地说道:“本来在监区开车的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这个位置是退休养老的。前几年一监区老唐开车不是出事了吗?就是开的这辆车。后来领导才调我下来接替他的。你不知道吗?就是帮你们警队拉柴火出的事。”
“我是新来的,刚来几个月,不知道这些故事。”刘八百忙说到。
甘师傅就颇有兴趣地讲了一下当年的事情:
“那时你们M警有个田队长,当时刚来虎口监狱的时候也是你们排点的排长。警队烧的柴火都是在外面树林里砍的,每年冬天都要去山上砍柴,然后就叫监狱的拖拉机运输回来。田队长也想开车玩一下,因为冬天路上人比较少,唐师傅就同意了。因为人人都想着路上人少安全,反而增加了事故发生的几率,所以开车时越是路上人少越是危险。后来唉,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和一个摩托车相撞,摩托车司机当场死亡。
田队长没有驾照,无证驾驶是要坐牢的。最后只能找唐师傅顶包。唐师傅也是个老实人,他觉得他将车借给田队长开也有过错,最后同意帮他顶包,但是所有的费用由田队长负责赔偿。最后唐师傅挨了个记过处分,两年没有拿绩效工资,同时赔偿受害者丧葬费和小孩抚养费等共计六万多元。田队长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还有三万多元是老唐借钱垫付的。后来老唐就调进后保中心管后勤,就再也没有开车了。监狱领导以为是老唐年纪大了反应不行才开车出了事,就想派一个年轻的司机去接替老唐的位置。我刚好当时腰有些痛,一打报告领导就同意了。
田队长是河北人,长得高大帅气,也很讲义气。我们给警队干活,每次都喝得大醉。田队长非常感谢老唐的帮助,逢年过节都要去老唐家拜望,顺便还一些钱。老唐有个女儿叫唐丽,在监狱医院当护士。长得性别有些模糊,从背影看,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个人求偶标准又高,嫁给干警又没有人要,嫁给我们工人他又不愿意。
由于田队长去他们家比较多,一来二去就和田队长混熟了。田队长是个好酒之人,每次都得陪老唐喝几杯。酒多了口味可能也重一些,据说有一次喝多的时候被唐丽生米煮成了熟饭。因为田队长欠他们唐家的太多,又不忍心分开。他不怕伤害唐丽,他害怕再次伤害到唐丽他爹。最后他们俩就结婚了。当然,他们之间的债务问题也得到了有效化解。”
刘八百想,田队长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难以启齿的理由给他造成了很多误解。警队的人说他管不住自己下面的枪;监狱里知道内情的人说他是想赖掉老唐家的债。具体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只有田队长自己知道。
甘师傅停顿了一下,又感叹道:“所以啊,车和老婆是不能借的。不过我还没有老婆。”
刘八百说到:“那是你标准太高。如果唐丽嫁给你,你要吗?”
甘师傅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工人地位在这里,谁看得起?要么就是去镇上找没有工作的村姑啰。如果像唐丽这种有工作的能下嫁给我们,那是求之不得。反正晚上把灯一关,有总好过没有。”说完两个大男人就哈哈笑了起来。
“有好过没有”是多么熟悉的语言。像赵副队长一样贪婪的人喜欢用这句话来满足贪婪之欲。作为底层人,用这句话也可以自我安慰。比如我们即将新建的最低配置的厕所和卫生间,难道不是“有好过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