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安殿内,启恒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听大臣汇报各州事宜,当讲到云州知府曹志业时,启恒顿然抬头道:“曹志业?”
吏部尚书苏有为面对皇上忽然的疑问,很是不解,踌躇不定间才开口,“皇上可是有所不妥?”
启恒思忖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朕尚在皇子时,曾虽先帝南巡,途径云州歇息便是在他的府上,朕记得那时他尚无功名,如今却已是知府了?”
苏有为心下一惊,忙道:“启禀圣上,那曹志业于初元二十七年中举,任命正七品知县,于初元三十一年升任云州知府。”
启恒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问了一句:“朕记得先帝曾亲赐他父亲一把折扇。”
苏有为连声补充道:“是,先帝爷欣赏他家学渊源,赐下折扇以示褒奖。”
启恒自顾自道:“那想来这些年他是有功在身的。”
苏有为接过皇帝的话道:“初元二十九年,云州大旱颗粒无收,流民四起,云州四十六县唯有林东县无流民四窜;初元三十年时林东县已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美称。”
吏部尚书的一番话倒是让启恒略有惊讶,“如此说来他还是国家栋梁?”,启恒放下手中的紫毫,抬头琢磨了一会,“重点考察一下他吧,若是个能人,倒是可以让他进京。”
吏部尚书依允,踌躇片刻,方道:“皇上,臣还有事起奏。”
启恒似乎早有所料,注目许久才低声道:“你且说来。”
苏有为此时额头布满细密的汗水,心下紧张,一字一句道:“这原本是皇上的家事,臣本不应妄言,然选秀之事关乎国本,臣特来请旨今年选秀.....”
苏有为还不曾说完,启恒便打断道:“朕尚在与皇后商议,爱卿不必心急。”
皇上虽未明言,但是苏有为知道自己只能问道这里了,“是,臣谨遵圣意。”
皇上摆了摆手,继续审阅奏折,苏有为默然低头告退。
良久,启恒在抚宁总兵的奏折上大笔一挥“已阅”并扬声喊道:“顾保玉去永乐宫传朕旨意……”
永乐宫里自成妃出言反对后,场面一度沉寂,众妃面面相觑不敢说话,皇后抬眼瞅了眼成妃道:“成妃你觉得何处不妥?”
成妃身子向后一靠,姿态放肆,徐徐答道:“皇后娘娘,此事可与皇后、太后商议过?”
皇后闻言,眉心一蹙,她那日光顾着高兴还未来得及告知皇上,当真是失策,成妃开口就压制住了她。
见皇后不答话,成妃也并不追问,只是抚摸了下自己的护甲道:“皇后娘娘,怜爱宫中姐妹,臣妾自无异议,只是选秀关系国本立嗣,断不可轻率呢。”
成妃无声的讥笑,刺痛了皇后的心,而她顺势向在座的嫔妃轻挑眉梢,唇角上扬,双眸里透着几分狠厉和威胁,“咱们姐妹虽然从王府时便在一起相处,但论协管庶务、提选美人,怕是会劳累了她们。”
成妃这话的威胁意味十足,低位分的妃子几乎都不敢对其目光。
安昭容则唯唯诺诺的说道:“是啊,皇后娘娘,臣妾等目光短浅,这选秀之事犹如雾里看花,实难担此委任。”
安昭容此言一处,当即便得了成妃一眼赞许,谁人不知安昭容乃是成妃的人,自是会向着成妃说话。
“娘娘,臣妾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此时容妃开口,语气恭谨,毫无成妃的跋扈,但周皇后却知道比起成妃的直言快语,容妃则是绵里藏针。
周皇后眉心蹙了蹙,笑容逐渐道:“你且说来。”
容妃端坐于位,眉眼间带着几分柔顺,语气委婉动听,“娘娘,正如成妃与安昭容所言,选秀之事意义重大,历年皆由帝后主持,如今娘娘开恩让姐妹们都能参与到选秀中固然很好。”
“只是这美人如花,且不说乱花渐入迷人眼,单是各花入各眼,就很难服众,故此臣妾也恳请娘娘三思。”
周皇后眼眸一暗,容妃这一通话说的倒是精彩,先是抬高于我,表明提议的初心是好的,但又以花喻人,暗指众妃的眼光不行,还是要慎重考虑,真是可笑。
现在知道众妃眼光不好了,那私下里又去吹皇上的枕头风,借皇上之手来干涉选秀,无非是见不得这好处人人都能捞罢了,说的这般弯弯绕绕,真是费劲。
容妃和成妃一发话,那六宫妃嫔基本已经达成“一条心思”,周皇后深感自己的无力,如今就是把选秀的好处明摆给众人,她们也不敢接,任谁敢越过成妃和容妃前头呢。
林文茵徐徐不语,一直听着他们话词里的明枪暗箭,好不精彩,就今日之感,她愈发能明白为何周皇后会亲临她的承华宫,请她出手相助。如今这后宫俨然是成妃、容妃二人的天下了,只要她们俩说话就没有旁人插嘴的份,毕竟谁敢越过正三品的妃位呢,而起这妃子还是从前前邸的侧妃,其家世都是她们不可比拟的。
眼见周皇后气势渐弱,林文茵不得不出声支援,毕竟这个办法是她献策给皇后的,只是她没料到皇后竟没有与皇上商议,这么直晃晃的抛出来了,确实欠缺思虑。
“臣妾倒觉得此法可行。”林文茵轻轻一语,瞬间便引来了几道目光,一道来自皇后欣慰的目光,一道来自成妃的威胁,剩下的便是其他妃嫔的疑惑不解。
“哟,姝妃妹妹居然觉得此法可行,莫不是想要越权代位?”成妃暗暗出言嘲讽道,姝妃与皇后的关系她就是瞎了也能看出来。
林文茵看都不看这个女人一眼,只当她说的话是个屁而已,皇后则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容又再次浮现:“妹妹...额姝妃,你说说看。”
面对皇后的激动措辞,林文茵反倒是莞尔一笑,这般景象成妃自然是看不惯,继续予以打断。
“娘娘,姝妃久不过问宫中之事,怕是都忘了祖宗的规矩了。”
成妃显然是不想让林文茵说话,毕竟姝妃的能说会道她从前在王府就领教过了,若让她开口,那她的盘算怕是就要落空了。
“成妃姐姐,何必如此焦躁,妹妹与姐姐同为妃位,姐姐说得,妹妹就说不得了吗?”林文茵对于成妃两次三番地打断很是心烦,不由得再次出言回怼,“至于祖宗规矩,妹妹更不曾忘记一刻,想来妹妹记诵宫规祖制的日子倒还比姐姐渊源许多。”
“你!”成妃被林文茵这么一呛,倒是想起来了,姝妃的父亲乃是礼部尚书,从小就熟悉宫内各项章程,若论宫规祖制,她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林文茵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免得延误了正事。
容妃也从中劝和道:“且听姝妃妹妹一言,再行论断也不迟。”
这个时候到时会做好人,林文茵在心里默默吐槽道,面上却正色道:“如两位姐姐所言,自开朝以来就没有妃嫔参与选秀之先例,然圣祖在世时,仁惠文皇后就曾举办赏花宴,邀合宫妃子一同挑选世家贵女。”
林文茵所言一下就给这件事情找到了先例,周皇后既不用担骂名,又能达成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臣妾认为可效仿当年仁惠文皇后之举,举办宴会,邀符合条件的世家贵女入宫赏花。合宫姐妹皆可去看看,若是有合眼的,将名单拟给皇后娘娘,待来日选秀时,娘娘心里也有底。”
林文茵一席话说得极是漂亮,不经意之间就将周皇后之前所加的正五品以上的限制去除,又避免了越俎代庖之嫌。
容妃细细想了想道:“那又以何种名目举办宴会,近来并无宴会要举办。”,周皇后也很想知道用什么名目举办宴会,毕竟宫内的宴会举办都是有数的,若是没有由头,此事也很难办成。
林文茵笑道:“这倒不难,花朝节将近,何不办个百花宴,以赏花、祭祀花神的名目来办,古籍有云花神掌人间生育,亦有子孙昌盛之意,也算是皇后娘娘为国本着想,”
“这....”容妃虽然迟疑,但是皇后确很高兴,正要定下时,殿外忽然传来内监高声的宣旨声音。
皇后领众妃接旨,只见顾保玉手持圣旨,朗声念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成妃、容妃、姝妃协理六宫之权,钦此。”
“臣妾领旨,叩谢圣恩。”
事情又出现了反转,皇上突然给三妃协理六宫之权,还是在众妃请安之时,其中用意恐怕十分耐人寻味。
周皇后脸色忽然发白,但终究还是保持了自己皇后的姿态,而容妃和成妃则缓缓展露笑容.
林文茵心下惊诧,这趟浑水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更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