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队长拿到小卖部利润后,刘八百倒有些不自在。小时母亲经常教育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一百元就不应该是他的,当然也不应该是赵副队长的。思来想去,决定请警士们和赵副队长吃个夜宵喝点啤酒算了,总吃别人的也不好意思。礼尚往来还是要讲的,快到八一节了,也算是一种庆祝方式。
八一节的前一天上午,司务长骑着那辆雅马哈摩托车来了,背着那个标志性的真皮公文包,戴着蛤蟆镜,样子很拉风,像是农村的暴发户进城归来的感觉。说是支队财务股要求在“八一”节前将工资津贴发到位。刘八百在工资发放表上找到对应栏签了字,由于补发了六月、七月的工资,一共三个月工资领了二千八百五十六元三角,平均一个月有九百五十多元的工资。刘八百没想到六月三十日毕业离开警校,才一天时间,也补发了一个月的工资,非常感谢警队对新干部的厚爱。这笔钱对于刘八百而言可以说是巨款,钱多了心里或多或少有些膨胀,最后三角钱就不打算要了。司务长还是从包里拿出一叠早已换好的零钱,坚持给了刘八百三毛钱。司务长说:“三毛钱也是钱,一人三毛,一个分队上百号人就是三十元了,我不能占大家的便宜。”刘八百很欣赏司务长的工作作风,如果是赵副队长的话,肯定会是相反的一种做法,毕竟“有好过没有”。
司务长发完工资津贴,去给养库看了一下米面的数量,如果不够他会及时采购的。支队发放的粮票是充足的,买不完年底也是充公了。司务长拒绝了吃中午饭的邀请,说要制定明天“八一”加菜的菜谱。然后,他再次骑上那辆摩托车,戴上蛤蟆镜,一骑绝尘而去。刘八百不明白阴天戴墨镜是装酷还是防灰尘,反正那潇洒的影子印在他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羡慕是没用的,只恨自己没抓住机会当上司务长。
人生第一次领工资,得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首先想到的是报答父母,先寄两千元回家,剩下八百多元自己零用。他想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这时他才想到,从分到北宫以来,一直忙于工作,还没有向家里打电话的。家里只知道他分配到广北省了,具体分到那个地方他还没告诉家里,现在工作单位确定了,是应该打电话给家里了。
北宫只有一部电话,在勤务值班室,用于上传下达和勤务指挥,监控员二十四小时在位,打电话没有隐私可言,有些话不太方便讲。外面营区角落有两个IP电话,需要插电话卡片打的那种。中午和晚饭后总有战士在打电话,刘八百又不好意思跟战士们争。上午和下午打电话,家里人都去干农活了,准没有人接,打电话实在不方便。刘八百想,看来是要买一台手机了。于是改变了工资的使用方案,寄一千元回家,其余的钱去买一台手机。
晚上十点钟大家就寝后,刘八百才借了炊事员小张的电话卡向家里通了电话。山区的夜实在是安静,室外说话的声音宿舍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八百只得用最小的声音通话。电话接通时,父母已经睡觉了。母亲张贵花接到电话异常开心,马上叫醒父亲刘建国:“快起床,八百打电话了!”电话里传来了连续咳嗽的声音。
刘八百依旧报喜藏忧的说:“前段时间忙于工作忘记了打电话。我现分配到官州市虎口监狱执勤,一个人管一个排三十多人。”母亲张贵花听说监狱两个字,就有些心慌。忙问到:“守监狱呀,那是不是很危险很辛苦?”
刘八百忙解释道:“不危险,我们是负责外围警戒,里面有监狱干警管的。而且也不辛苦,战士们负责站岗,我只负责管理。”母亲张贵花听到“管理”两个字就高兴起来了。在他心目中,管理者就是高人一等的,就相当于咱们村的村长,相当于姐姐刘芬打工时玩具厂的厂长。
刘八百又接着说到:“警队吃的伙食也不错,四菜一汤,每餐两个肉菜,比警校时吃得还要好。而且我是排长,吃什么,我说了算。另外,今天发工资了,每个月一千元,六月三十号才毕业,六月份也发了一个月工资。”母亲张贵花忙叮嘱到:“当兵的很辛苦,要把伙食搞好些,不要亏待人家。”母亲又把善良的一面展示出来了。刘八百应了声“知道了”,然后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就结束了电话,因为是借的别人的电话卡,打久了也不好意思。
刘八百将九百五十多元的工资说成一千元,已经把四舍五入法用到了十位数,这具有一点真实性。但他还给自己附加了财权,那就纯属吹牛了,只是为了让父母少担心不得已。如果这些吹牛皮的话被战士们听到了,还不笑掉大牙?
八一节下午,警队统一放半天假。因为晚上加菜,每个班派出两个人帮厨,其他人打扫营区卫生。刘八百检查厨房伙食准备情况时,黄小江穿着背心,嘴里叼着根烟正在杀鸭,动作之娴熟如家禽市场的小摊贩。他见刘八百过来,忙吐掉嘴上的半截烟头,站了起来笑着说到:“排长,八一节快乐。”
“八一节快乐,黄班长杀鸭技术不错嘛!”刘八百忙说到。
“还行,手熟了。每年加菜就是鸡鸭鱼三件套,最难杀的就是鸭了,一是难杀死,二是难拔毛。”
“有你这个鸭一刀,就不难了。为什么不建议司务长买杀好的白条鸭?”刘八百调侃到。
“去年春节加菜时,司务长就是买的杀好的白条鸭,全是冰冻鸭,吃起来全是肥油,没人吃倒掉很多。廖队非常生气,以后加菜要求司务长全都买活鸡活鸭。战士们虽然帮厨辛苦些,但是亲手杀鸡宰鸭更能体现节日氛围。”
黄小江放下手中刚杀死的鸭,靠近刘八百小声说到:“刘排,给你汇报个事。晚上加菜,建议请一监区梁监区长上来吃个饭。梁监区长对我们警队建设比较关心,平时借个劳动工具、修个水电都是随叫随到。”
“好呀,反正菜吃不完,多双筷子而已。来了这么久还没一起吃过饭呢,正好借此机会喝一杯。”刘八百非常赞同地说到。
黄小江说:“酒的话我去准备,刘排您负责邀请就行。作为一个班长去邀请别人觉得没面子。”
“好的,等下我去报告赵副队长,然后就去邀请。另外酒钱就由我出了,每次都你们警士请客,我也不能白吃白占呢。”说完就从口袋里递了一百元过去。刘八百本来想晚上和大家喝两杯的,现在改在晚餐时间岂不更好。
“刘排客气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黄小江笑着收下钱,然后叫了两个战士去准备了。
晚餐有八个菜,都是比较实惠的家常菜。因为经费有限,什么海鲜、牛羊肉都没有。但是菜谱却非常的实在:一只白斩鸭、一只烧鸡、一条红烧鱼三个主菜摆在中间,边上放了五个小炒,整个过节的气场就出来了。战士们喝饮料,干部桌放了三扎啤酒。今天梁监区长过来吃饭才摆了酒,平时过节是不允许喝酒的,必须和战士们一样同吃同喝,这是廖队长一贯要求的。
虎口监狱以农业生产为主,主要产业是种植甘蔗,卖到阴平糖厂,收入很低。特别是一监区作为入监队以训练教育新犯为主,没有任何收入。监狱干警除开工资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福利。当时监狱干警工资并不高,是双职工还好,如果夫妻双方有一方没有工作,生活只能是勉强维持。所以他们搞活动主要喝当地米酒,两块钱一斤。如果能喝上啤酒那是很奢侈的。
梁监区长非常开心。这几年虽然到警队吃过几次饭,但都是在南宫,到北宫吃饭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啤酒管够。酒界论英雄总是分门别类的——有人白酒封神,有人啤酒称王。毫无疑问,梁监区长就是白酒封神的那类人,同时对啤酒还保持着念想。北宫已做好准备,尽全力满足梁监区长对啤酒的向往。预案是七人喝三十六瓶酒——排点警士以上六人,每人四瓶,剩下十二瓶预留给梁监区长。
那晚梁监区长是最亮的星。赵副队长提酒大家同干一杯“祝大家八一快乐”后酒局正式开始。标准啤酒杯,每人互敬一杯就有十二杯,不到十分钟三瓶啤酒下肚了。常规战法,一圈打完就自由发挥,说白了就是向梁监区长开战。酒一进去话就出来了,梁监区长变成了梁监——监狱长的简称,赵副队长就变成了赵队。大家把热情感谢的话说了一大堆,最后就融进一个动作“干”。桌上每人感谢梁监对警队建设关心敬一杯酒,刘八百又陪梁监到各班桌上去敬了一杯酒。梁监已喝了五瓶多酒了,其他人只喝了三瓶多半,还剩十瓶酒。
梁监酒量差不多了,急忙说:“兄弟们,今天是八一节,不能只敬我,要多敬赵队,刘排。”
刘八百说:“梁监,我们没有只敬您。您看第一轮是大家打圈,大家一线平推。第二轮我们每人只敬了您一杯,没有多敬吧?代表一心一意的感谢梁监对我们排点的关心。”
赵副队长发了一圈烟说到:“梁监,抽支烟。酒也没多少,还有十瓶。班长们晚上要站哨不能多喝,执勤才是第一位的,我们三兄弟慢慢喝。”
黄小江马上站起来说到:“梁监,你们慢慢喝,我们保证站好哨,保证监区的绝对安全。”说完几个警士就离开了。
喝啤酒胀肚子,刘八百看到好多菜还没吃,就夹了只鸡大腿放在梁监碗里说:“梁监,吃个鸡腿。”
赵副队长会心一笑,像是想到了某个故事,然后开玩笑到:“梁监,吃鸡吧。”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赵副队长继续讲道,有一次指导员老婆来队,炊事班杀了只鸡。在桌上司务长为了表现热情说到:“嫂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吃个鸡吧——巴。”本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廖队长笑着补充道:“司务长,说话要有分寸,这句话只能由指导员说。”大家突然明白了另外一层意思,笑得肚子疼。指导员老婆作为结过婚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搞得脸色通红。
如此看来“吃个鸡腿”这句话也达到了同样的效果。刘八百感到事事都有学问。大家一边讲笑话一边喝酒,一线平推地喝完了剩下的酒。大家都很尽兴,梁监总量大概喝了九瓶啤酒,已经严重超标,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刘八百总量在七瓶左右,相对来说还比较清醒。
为了安全和体现热情,刘八百执意送梁监回家。刘八百扶着梁监,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在砂石路上。梁监带着醉意大声嚷到:“刘排爽快,我认你这个兄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八百也应和到:“感谢梁监的关心,我们警队就是为监狱服务的,都是梁监的警队。以后厕所和洗澡间的维修还要您多支持。”
梁监听到这句话非常开心,又大声嚷道:“那必须的!我们监区没收入,但监狱还是有经费的,我来想办法。”
刘八百也换了个称谓说到:“那就谢谢老哥了,兄弟我欠你一杯酒,下次补上。”
梁监说:“下次天凉快了,我们请陈副监狱长一起来喝两杯。他喜欢吃狗肉,我们搞干锅狗肉。他是我哥们,修厕所的事肯定能解决。”
刘八百答到:“相信老哥的办事水平。”
梁监区长停了一下又大声嚷道:“陈监解决不了,我吊干——批评他。人民子弟兵是最可爱的人,再穷不能穷警队,再苦不能苦子弟兵。”梁监竟然能讲出这么高层次的豪言壮语。酒真的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乘酒助兴终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