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荷的短剑指着元修明。
“你要杀我?”他凄然笑道。
“难道不应该吗?是我傻,你口口声声说山神庙那一面,那一面,你就对我,对我……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她望着元修明的眼神充满哀怨,那哀怨深如海水,绵如秋雨,冷如霜雪。
“你知道吗?在赤龙山时,你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我‘你对我的情是真,溪云山庄是巧合,’我竟信了,我竟信了!我真傻!我真的以为就算是你出卖溪云山庄,起码你对我的情是真的,我真的这么认为。我无法恨你,这是我最不能原谅我自己的。我的心真的好痛,痛得我不知该怎么办。啊,我想到以死来结束这一切。现在想来,真是荒谬!元修明,你,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恨你!”
元修明只觉天眩地转,他万万没料到她当时心中没有恨自己,更没想到她求死竟是因为这个原因。顾青荷临崖而立,孤独无助的模样又出现在他脑海里,元修明忽然恨透了自己,“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赤蟒鞭赫然昂起了头,对着他虎视眈眈; 顾青荷缓缓举起短剑,剑身一缕红芒闪动。
元修明呆呆地望着她,忽然笑了,“原来你以前真的从未恨过我。”
顾青荷眼中杀意渐浓。
江流川挡在元修明身前,说道:“顾姑娘,你冷静一下。修明绝对没想过做对溪云山庄不利之事,当初他选择向庆帝说出溪云山庄,只是因为……”
“够了……”顾青荷一声大喝,身形暴长,向江流川扑去。
江流川忙将元修明推至一边。
“不要伤她。”元修明喊道。
顾青荷冷冷一笑,忽地转身,短剑已向元修明刺去。江流川大惊,长剑斜刺向顾青荷,欲将她逼开。
可顾青荷不躲不闪,任由江流川的剑刺向自己,她那一刻只想和元修明同归于尽。
只听“嗤”地一声,顾青荷肩头鲜血汩汩,那柄短剑正对准元修明的心口,一寸之遥。
时间仿佛凝止了,唯有顾青荷肩头的鲜血兀自流动不止。
剑尖寒光闪闪,盯着元修明的胸口,她的双眸寒光闪闪,盯着元修明的眼睛。
众人都盯着那短剑,厅内一时间静地让人害怕。
顾青荷眸中莹光闪动,她忽地将短剑一收,转过身去,说道:“今日我不杀你。他日相见,我定会为溪云山庄讨回公道。”说罢便要朝门口走去。
如泥雕般的元修明动了动,冲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
“放手!”
“你受伤了。”
“放手!”
元修明缓缓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再放你离开。”他抓着顾青荷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青荷冷冷道:“那你就去死吧。”话音刚落,寒光闪动。
“小心!”江流川惊呼道, 一个箭步冲上前,长剑刺向顾青荷手中的兵器,另一只手猛地将元修明往后一拉。
“嗤”地一声,元修明衣袖被削去了一截。
顾青荷人影已到门口。
“拦住她!”元修明喝道。
人影一闪,梅傲寒已挡在门口,顾青荷赤蟒鞭在手,正要挥出去,陡然见到梅傲寒,冷冷道:“你何时知道他就是生幽泉少主?”
梅傲寒没料她忽然有此一问,低下了头。
“好,好,连你也一起骗我。”
“青荷,不,霜儿,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其实我已提醒过你多次。”
顾青荷皱眉道:“提醒过多次?”
梅傲寒看着她不说话。
顾青荷忽然想起他曾说过徐忆君才是那个最适合自己的人,他总是说这样的话,而且语气奇怪,现在想来,原来其中另有深意。
她说道:“你曾多次让我跟徐忆君走,这就是你的提醒?”
元修明忽地看向梅傲寒,目光如刀。
梅傲寒感受到他的压力,却还是点点头, 说道:“我知道她有多不认同生幽泉,我也知道她多想生活在阳光之下,像正常人那样,她向往的不过是简单无忧的生活,就像以往的溪云山庄。对不起,少主,我知道这些,这些是你暂时给 不了她的。当初我也是不想看着你们以后痛苦,就像,就像今日这般。”
这话一出,元修明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青荷又何尝不是大为震惊呢,她自己从未想过这些,今日听梅傲寒说来,竟句句都是自己心之所愿。
她眼中滚落两行泪来,说道:“好,你说得好。你还拦我吗?”
梅傲寒看看顾青荷 ,看看元修明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顾青荷道:“哥哥,情之一字,当真是苦。你放我离开吧。”
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梅傲寒看看元修明,又看看顾青荷,叹了口气,缓缓让开。
顾青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却见紫凤凰挡在前面。
顾青荷道:“你也要拦我?”
紫凤凰没说话,看向顾青荷身后。
“顾青荷……”元修明的声音响起,似是呼唤,几分不舍;又似命令,几分强硬。
江流川轻轻按住元修明的肩膀,说道:“修明,你让她去吧,待日后有机会再跟她解释。”
元修明望着顾青荷的背影,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江流川,她是我妻子,是人是魂,我都不能放她走,拦住她!”
最后三字已然变成了命令。
“妻子”二字从元修明口中说出,顾青荷顿觉石破天惊,眼泪又夺眶而出,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她浑身颤抖着,说道:“如今这样做还有何意义?元修明,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
望着她的侧影, 眸中柔情渐渐被无奈取代,他缓缓道:“留下她!”说罢抿着嘴,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
顾青荷猛地转身,看着他,不解无奈仇恨痛苦,一齐涌上心头,长鞭骤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条鲜亮的弧线,向紫凤凰挥去。
紫凤凰见赤蟒鞭蓦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来势凶猛,冷森森的感觉罩向全身,她不由自主闪向一旁。
顾青荷身形未落便听身后一声大喝,知是江流川来了,长鞭回扫,将他逼开,转身又向长廊奔去。
长廊逼窄,赤蟒鞭扑来,气如虎,势如鹰,顾青荷双眸红芒闪动,厉如霜,诡如魅,众人见状,心中骇然,赤蟒鞭已劈出一条路来 。
黑袍飞舞,红鞭飞扬,顾青荷奔至厅外。
“追!”元修明大怒。
顾青荷知道方才紫凤凰和江流川是有意放了她,快速奔进长廊后,前方的通道纵横交错,她立刻放缓脚步,悄无声息。不过很快,她又听到各处脚步骚动,她不熟悉路,只好朝没有脚步声的地方走去。
一顿乱走后,她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近,正纳闷,忽然发现脚下有血迹。她这才发现自己肩头上的伤仍流着血,才明白为何他们总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肩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她撕下一片衣襟,将伤口胡乱绑了一下,凭着感觉,辩着脚步声,继续走着。
许久身后都没有脚步声追来,她暗暗松了口气。走着走着,忽地看见前方有道微光,顾青荷心头大喜,朝前跑去,那微光越来越大,她知道自己无意中找到了洞口。
快到洞口时,顾青荷静心聆听,知道门口无人把守,她暗暗纳闷,可是已无暇多想了,身后的脚步声又出现了。
当她奔出洞口时,才知道为何这里无人把守,原来这外面是一块巨大的凸石,而这凸石的下面,竟是万丈深渊。四周什么也没有,对面有一座山峰,她跳不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头上,她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顾青荷站在崖边,冷冽的山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青丝红带随风张舞,时不时击打着她的面颊。
此时她的心情便如这山风一般,渺渺青山之中,自己只是那无形无根的存在。
“青荷,你过来。”元修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顾青荷心中苦笑:“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转过身,“元修明,你何苦逼我?”
“顾青荷,我说过,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顾青荷转过头去,一语不言。
元修明走上前一步,恨恨道:“你又想做什么?难道你就是宁死也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
“回到你身边做什么?为你所用?帮你解开溪云山庄?”
“不是!”
顾青荷望着满目青山,忽然道:“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她转过身来,神情出奇的宁和,“我就在这赤龙山里,以林为家,日月为伴,山风疏雨是客,来亦欢喜,去亦无忧。我过得好快乐。”
她看向梅傲寒,又道:“你到底是我亲哥哥,比我还了解我自己。我心之所愿便是这样的简单自由。元修明,我现在才真正的明白你和我根本不是一种人。”
元修明却道:“那你知道我这半年来是如何过的吗?”
顾青荷看向他,眼中平静无波。
“我每日都在悔恨中度过,悔当初没有同你说清楚,恨当初让你一人承受所有,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失去了你。悔恨痛苦日日折磨着我。顾青荷,你让我爱你入骨,却又无情地抛下我。你才是那个绝情狠心之人。”
顾青荷的心头一颤,望着他,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修明盯着她,正要往前走一步。
“你不要再过来。”顾青荷道。
元修明却仍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会再放你离开,如果你还要寻死,好,我和你一起跳下去。顾青荷,情之一字,何其苦也,难道以为只有你一人不堪其苦?”
顾青荷在他的逼视之下,心里有些惊慌,她长鞭一扬,喝道:“不要再过来。”
元修明哈哈一笑,笑容充满了苦涩,“你不是希望我死吗?又何苦拦我?”
顾青荷望着他,神情也是一般的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风吹来,风中夹杂着丝丝腥味,顾青荷心念一动,退到崖边,说道:“元修明,你不用再枉费心机,我不会再相信你。溪云山庄,我会向你讨回公道。”说罢微微一笑,纵身往下跳去。
众人未料她说跳就跳,直到她的黑袍红鞭消失在崖边才反应过来。
元修明一声惊呼,猛地冲上去,手指触到了她的衣角,身形便被江流川拦住。
江流川喝道:“你疯了,难道你还要跳第二次。”
元修明回过身来,满脸涨红,眼中布满血丝,狠狠地瞪着江流川。
忽然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元修明见众人神色有异,回过头来,只见一抹红色的影子忽地窜上来,竟是一条头顶红冠的赤色巨蟒。
江流川一把拉过元修明,将他护在身后,目光随着巨蟒而上,脸色煞白。
接着众人又是一声惊呼,原来那赤色巨蟒之下,有一人黑袍红鞭,伏在那巨蟒之上,跟随着巨蟒朝对面崖上飞去。
那人正是顾青荷,她长鞭轻扬,和那巨蟒轻轻巧巧攀上了对面山峰。
元修明大喜,唤道:“青荷……”
顾青荷收起赤蟒鞭,微侧着头,却不说话。
一缕阳光从云层透出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簿簿的金光,清冷的神情,倔强的鼻唇,如画一般嵌在这郁郁青山之中。
顾青荷一言不发,良久,慢慢转过头去,黑袍轻轻摆动,朝青山走去。
“顾青荷,你听着,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顾青荷身形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身,远远地看着元修明,说道:“你不用找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元修明望着她的背影,希望瞬间萌芽,又瞬间湮灭。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无情的风将他托入一片汪洋大海,海水漫上他的脖子,一阵窒息,一阵恐惧,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青山中只剩一抹墨影,清瘦孤独,和这伫立在天地间亿万年的莽莽苍山一样,透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