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智离家出走已经第五天了。
他站在刁河边上，一棵歪脖子大柳树下。柳树的枝丫伸向河面，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叹气。他一只手扶着树干，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草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走两步，停下来，踮起脚朝远处望一望。再走两步，再停下来，再望一望。河水在他脚下慢悠悠地流着，波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他心烦。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村子的方向走了过来。那人走得不快，走走停停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李有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瘦棱棱的身板，那缩着脖子走路的怂样，不是黑蛋还能是谁。
他快步迎了上去，脚下的草被他踢得东倒西歪。走到黑蛋面前，没等黑蛋开口，他就劈头盖脸地责怪起来，声音又急又哑，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乌鸦：“恁再晚来一会儿，老子就饿死了。”
说罢，也不等黑蛋反应，上手就往黑蛋口袋里掏。手指隔着粗布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圆圆的，拳头大小。他一把掏出来——是个窝头，玉米面的，已经凉透了，表皮起了细细的裂纹。他把窝头捧在手里，三口两口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老高，碎渣从嘴角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一头饿极了的小兽。
黑蛋黑着一张脸——他本来就黑，这会儿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李有智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往下撇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委屈：“恁回家不中？”
李有智也不搭理他。三口两口把窝头吞下了肚，连手指上沾的碎渣都用舌头舔干净了。然后又上手去翻黑蛋的口袋，把两个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他又去翻黑蛋的怀里，黑蛋被他翻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责怪，像黑蛋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咋回事？咋就给俺带了一个？”
黑蛋委屈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揪着裤缝，揪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矮矮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能给恁带一个都不错了。俺还饿着肚子哩。”
李有智把眼一瞪，脖子往前一伸，手指点着黑蛋的胸口，点得黑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恁个鳖孙。老子平时待恁不薄啊，有啥好吃的都分给恁，还有老二。如今老子落难了，就吃恁几个窝头，恁咋还不愿意了。”
黑蛋盯着李有智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攥着窝头，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玉米面的碎屑，黄澄澄的，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哽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家里总共就那么多粮，都是计划好的。如今又多恁一张嘴，俺又不敢跟俺娘说……只能把俺那份口粮，分一半给恁……”
说着说着，他委屈地哭了起来。眼泪从那张黑黝黝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脸更花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闷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李有智看着黑蛋那副模样，心里头那股火气压了压。他伸手拍了拍黑蛋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放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东西。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腔调：“急啥。俺又不白吃恁的。等俺跟俺爹分出个胜负，老子回了家，吃恁的粮双倍奉还。”
黑蛋抹了把眼泪，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蹭，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他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李有智，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弟弟：“恁咋就那么大气性。就给恁爹认个错不就中了。又不少块肉。”
李有智一听这话，脸色又变了。他把手从黑蛋肩膀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声音也硬了起来：“跟恁说多少遍了。俺没错，凭啥认错。凡事都得讲道理——”
黑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把抹干净，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过来人的老气横秋：“恁爹比俺爹讲道理多了。要是俺像恁这样顶撞老爹，俺爹早把俺脸打肿了。敢跑，就把腿给打断了，保准让恁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李有智在一旁听得心里头那股火又窜上来了。黑蛋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他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忽然一脚踹了过去。脚底板踹在黑蛋的大腿上，把黑蛋踹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吼道：“滚球蛋。”
黑蛋站稳了，拍了拍大腿上的鞋印子。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哭，只是看了李有智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然后他转过身，声音平平的，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情绪：“中。滚就滚。俺再也不来了。”
李有智站在那儿，看着黑蛋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只好硬着心肠，冲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气，可气里头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张：“赶紧滚。看见恁心烦。”
黑蛋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李有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他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追了两步，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黑蛋——别忘了明天送饭啊——黑蛋——黑蛋——一个窝头也中啊——”
黑蛋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拐过河湾不见了。河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水波拍岸的啪啪声。
李有智站在原地喊了一会儿，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放下手，望着黑蛋消失的方向，嘟囔着，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货应该听到了吧。”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柳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明天应该还会来的吧。”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河水里扔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下去了。他又捡起一颗，又扔。石子一颗接一颗地落进水里，噗通噗通的，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漾开，消散，又漾开，又消散。扔了一阵，石子扔完了，他便盯着河水发呆。
河水慢悠悠地流着，波光一闪一闪的。一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过，留下几道细细的波纹。他看着那只水黾，看着它从这边滑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五天了呀。娘咋也不出来找俺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圈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能回家。不能回家。死都不回家——”
胡乱想了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他侧过身，蜷着腿，把头枕在胳膊上。柳树的荫凉落在他身上，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他乱蓬蓬的头发吹得轻轻飘着。他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夕阳已经西下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碎碎的，像有人往河里撒了一把铜钱。他眯着眼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柳树坐着，脖子有些僵，他歪着头活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朝村子的方向望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夕阳里。那人逆着光走来，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身量不高，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李有智心里一喜，站起身来，扶住树干，踮起脚，冲那道人影使劲挥手。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破：“老二——老二——”
张老二看见了李有智，加快步伐跑了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挂着汗珠，跑到李有智面前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窝头递过去，窝头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上面印着手指印。
李有智接过窝头就啃，腮帮子鼓得老高。碎渣从他嘴角往下掉，他也顾不上。他一边嚼着一边抬眼去看张老二，见张老二转身就要走，慌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他。嘴里来不及吞下的窝头残渣随着他开口说话，喷了张老二一脸，星星点点的玉米面碎屑粘在张老二的眉毛上、鼻梁上、脸颊上。
“一……一个？”
张老二被喷了一脸，也没有躲。他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些碎渣抹下来，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没办法。家里粮食也不多了。”
李有智愣住了，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他看着张老二那张还沾着几粒碎屑的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委屈，像是一个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的孩子：“恁俩真不够意思。有福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啊。”
张老二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布鞋的鞋头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脚趾。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却比刚才轻了一些：“是粮食真不多了。”
李有智听罢，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厉，把柳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恁当老子三岁小孩？恁家分了多少粮食，老子一清二楚。咋会不够吃。”
张老二抬起头来，看着李有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讲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不需要解释：“恁家就恁一个娃，当然够吃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弟弟妹妹正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也大——”
话还没说完，李有智一声大喝，把张老二吓得浑身一激灵，往后退了半步。李有智的手指指着张老二的鼻子，指尖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又粗又暴，像一把钝刀子在剁骨头：“滚。滚蛋。老子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恁俩了。从今以后，咱们就不是兄弟了。”
张老二站在那儿，没有走。他看着李有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有智哥，俺说的是真话。家里粮食，真的不多了。”
李有智把眼一瞪，声音更大了一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别叫俺哥。以后都别叫。老子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恁俩了。从今以后，咱们就不是兄弟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老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发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滚——滚球蛋。”
张老二站在那儿，看着李有智的背影。夕阳照在李有智背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张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李有智站在柳树下，听着张老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没有回头。他猛地转过身，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柳树。一脚，又一脚。树皮很粗，硌得他脚心生疼。树叶被震得沙沙响，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一边踹一边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狠又闷。
“马勒戈壁。别怪老子无情——”
“鳖孙。都是鳖孙——”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李有智背靠柳树坐着，面朝王村的方向，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苍白苍白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眼眶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才五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从村子延伸过来的土路，眼中满是期待。期待能看到黑蛋的身影——那个瘦棱棱的、缩着脖子走路的黑蛋，从晨雾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哪怕只有一个窝头也中。哪怕只有半个也中。
等了许久许久。晨雾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了，河面上的波光亮得晃眼。土路上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没有。他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往远处又望了望。还是空的。
他彻底失望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砸进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又闷又沉，像他自己心里的那一声响。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都是鳖孙。老子就是不回去。”
发泄完了，肚子也更饿了。胃里空空的，一阵一阵地绞着，像有只手在里头拧来拧去。他无力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低着头，开始思考食物要从哪里来。目光从脚下的青草上移开，移到河面上，又移回脚下的青草上。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刁河。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那些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里一闪一闪的。依李有智的水性，徒手抓几条鱼是没问题的。他从小就在这条河里泡大的，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着气在水底摸上半天。可吃鱼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那时候食用油太珍贵了。家家户户分到的那点棉籽油，要精打细算地吃上一年。大多数人家平常都是清水煮菜——野菜、萝卜、白菜帮子，丢进锅里加水煮一煮，撒几粒盐，就是一顿饭。而做鱼却需要太多的油和佐料，葱姜蒜，酱油醋，哪一样都是稀罕物。没有油去腥，鱼做出来又腥又柴，嚼在嘴里像嚼木头渣子。所以一般人家也吃不起鱼，也不爱吃鱼。有那功夫和油盐，还不如清水煮两把野菜来得实在。
李有智想了一会儿，便把身子往旁边一歪，又躺了下去。柳树的荫凉慢慢移动着，他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挪，始终让自己待在荫凉里。河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柳叶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翻过来是绿的，翻过去是白的。一直躺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也从东边爬上来了，银白色的月光铺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了一条光闪闪的带子。
他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没有往村子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朝西边走去。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影子在河岸上移动着，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有智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约有两亩的土地，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地里的麦茬已经被清理干净，插满了一排一排的木条，每根木条都有半人高，用草绳横着绑了，搭成架子。架子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果实，圆溜溜的，拳头大小，在银白色的月光下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诱人得很。他认得这东西——县里来人推广过，叫“洋柿子”，学名西红柿，说是从外国传进来的，能当菜吃也能当水果吃。
李有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也顾不上。爬到那排架子跟前，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实。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下来，照在那些果实上，把它们的颜色照得更加鲜亮，红得快要滴出水来。他闻到一股从来没闻过的气味——清香的，微微带一点酸，勾得他空空的胃里又是一阵翻绞。
他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手指离最近的那颗洋柿子只有不到一寸，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那股清香正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的手停在月光里，微微发着抖。摘，还是不摘。他的手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指尖蜷了又伸，伸了又蜷。然后他咬了咬牙，手指合拢，握住了一颗洋柿子，轻轻一拧，把它从藤上摘了下来。
洋柿子沉甸甸地躺在手心里，表皮光滑滑的，凉丝丝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他把它捧到嘴边，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飞溅出来，溅在他的脸上、下巴上、衣襟上。一股从没尝过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酸酸的，甜甜的，清清爽爽的，像夏天的风吹过舌尖。他来不及细品，紧接着便把整个果肉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给老子起来。”
身后一声大喝响起，像平地里炸了一个雷。
李有智浑身一哆嗦，嘴里的果肉还没来得及吞下去，被这一声吼吓得又给吐了出来，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他顾不得捡，撒腿就跑。脚底板在土地上拼命地蹬着，泥土和草叶被他踢得四处飞溅。
没跑出两步，前方也出现了人。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左边也有，右边也有，后边也有，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他们身披用草叶编制成的衣裳，草叶还带着青色，像是刚从地里割下来的，密密地缝在一起，披在身上像一层会动的铠甲。有人端着土铳，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他。有人举着红缨枪，枪尖上的红缨在月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还有人握着柴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一线冷光。他们的脸藏在草叶的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一双的眼睛，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李有智顿觉天旋地转。天和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月亮变成了两个，那些人影变成了四个、八个，围着他转。他哪里见过这阵仗。自己虽然平时有些小聪明，欺负欺负黑蛋、张老二他行，在村子里也是小霸王一般的存在——谁家的枣子熟了，他第一个爬上去摘；谁家的狗叫了，他敢拿石子去砸。可那都是在王村，在自己的地盘上，欺负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此时被这些身披草叶、端着土铳红缨枪的壮汉围在中间，他吓得不知所措，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了。
领头的壮汉端着土铳走上前来。他比李有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草叶披风在他身上哗啦哗啦地响。他走到李有智面前站住了，土铳的铳口几乎顶到了李有智的胸口，声音又粗又沉，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动：“恁是反动分子，故意来搞破坏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李有智淹没了。
“就地正法。”
“枪毙。”
此话一出，李有智顿时如遭雷击。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泥土冰凉冰凉的，草叶上的露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仰着脸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影，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哭着喊道：“俺……俺……是王村李振南的儿子。恁们不能杀俺。”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些端着土铳、举着红缨枪、握着柴刀的手都停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脸上错愕的表情。
“啥？李振南是恁爹？”
“恁是李有智？”
李振南他们是认识的。王村的村长，那个黑脸膛、大嗓门的汉子，去县里开会时跟他们打过照面，还一起蹲在县政府大院的槐树下吃过窝头。就是李有智，他们也有印象——有一回李振南带着儿子去县里送粮，那个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眼睛东张西望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领头的凑过去，弯下腰，把脸凑到李有智面前仔细瞧了瞧。月光照在李有智脸上，那张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嘴咧着，浑身还在发抖。领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回头冲其他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这货确实是李有智。
然后他直起身子，声音还是那样又粗又沉，却比刚才少了几分杀气：“带回去。审了再说。”
上前两个人，一人架住李有智一只胳膊。他们的手又大又有劲，像两把铁钳，把李有智从地上拎了起来。李有智的腿还是软的，脚尖拖在地上，被两个人半拖半架着往村里走去。泥土路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他们把李有智关进了村里的小黑屋。那是村头一间废弃的磨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旧木板钉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屋里堆着几捆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有一床薄被子，被子上印着一块一块的霉斑。墙上挂着一盏油灯，他们没有给他点。
门在身后咚的一声关上了。李有智听见门栓插上的声音，铁门栓跟木头摩擦，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咔哒一下落了锁。
其他人守在屋外，有的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有的靠在墙上，抱着土铳打盹。领头的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看。月光从门缝挤进去，落在李有智身上——他蜷在干草堆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闷的。
领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有智的耳朵里：“这可是一块县里用来推广种植洋柿子的试验田。恁知道偷吃的后果吗？”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别说恁是李振南的儿子。就是县长的儿子，也不好使。”
说罢，他转过身，脚步离开了门口。草叶披风哗啦哗啦地响着，越来越远。
屋内，李有智呆愣了片刻。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忽然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冲向门口，两只手疯狂地拍打着门板。门板被他拍得咣咣响，灰尘簌簌地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俺只吃了一口——罪不至死啊——”
“求求恁们——让俺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