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项羽,乃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
尽管楚国早已覆灭,但在叔父项梁的悉心教导下,贵族的教育与眼界从未断绝。
昔日他们起兵反秦,项氏的楚国贵族身份便是最好的金字招牌,无论是结交地方豪绅,还是振臂一呼响应者云集,都占了极大的便宜。
若无这份出身底蕴,项梁与项羽的霸业绝难起步得如此迅猛。
为了整合六国旧势力,项梁曾寻来楚怀王后裔,拥立其为新的精神图腾,借其声望号令诸侯。
反观陈胜吴广,虽以布衣之身给了秦廷当头一棒,甚至一度兵临函谷关,却终究因缺乏政治根基与贵族支持,被章邯率领的骊山刑徒军一举击溃。
彼时,六国残余贵族大多作壁上观。
秦始皇一统天下不过二世而亡,这些旧贵族在暗中蛰伏多年,所求的并非单纯的推翻暴秦,而是瓜分天下、恢复旧制。
相比于泥腿子出身的农民军,他们更在乎如何借乱世割据一方。
若非章邯大军威胁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这群各怀鬼胎的诸侯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联手。
这残酷的现实揭示了一个道理:农民阶层与贵族官僚阶层的政治诉求,有着天壤之别。
农民起义往往是为了生存,是被逼上绝路的困兽之斗;而贵族与官僚的战争,不过是争夺统治权的内部博弈。
更令人唏嘘的是,即便农民起义侥幸成功,其领袖一旦掌握了权力,便会迅速异化为新的剥削阶级。
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后世的黄巾、太平天国,莫不如此。
因为缺乏明确且先进的政治纲领,他们无法建立一个真正不同于旧时代的新世界,最终只能从内部瓦解,重蹈历史的覆辙。
作为曾经的西楚霸王,即便经历了四百年的岁月冲刷,即便如今重生为一介白丁,项羽骨子里的那份高傲与清醒从未改变。
他无法真正融入那些愚昧盲从的流民之中,更无法对这些只会磕头求神的信徒产生半分敬意。
这一日,张角在城中设坛传道,信徒云集。
张角手持九节杖,口称“黄天”乃世间唯一真神。他亲自画符,将符纸烧成灰混入水中,美其名曰“符水”。
生病者饮之,若病情好转,便是黄天显灵;若病情加重甚至暴毙,便是心不诚、遭天谴。
从日出到日落,张角在台上手舞足蹈,吟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台下的信徒如痴如醉,仿佛只要跟着念诵,便能脱离这人间炼狱。
项羽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坛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祈祷,而是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审视猎物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张角。
这种异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张角的注意。
他停下动作,挥退左右,指了指项羽:“这位小兄弟,贫道观你印堂发黑,眉宇间煞气隐现,怕是身体有恙,或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且上前来,容贫道为你诊治。”
周围的信徒纷纷让开一条道,目光惊疑不定。
项羽冷哼一声,迈步上前,目光如炬:“天师觉得我有病?不知是天师的符水灵,还是我这手中的刀灵?”
张角微微一愣。
并非因为项羽的无礼,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看似平静的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来自远古的烈火,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
这种眼神,他似乎在某种古老的预兆中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张角很快稳住心神,抚须笑道,“欲治心病,当放下执念,常念黄天之恩,方可得大自在。”
“黄天之恩?”项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敢问天师,这黄天予你我何恩?难道画几张鬼画符,念几句听不懂的咒语,就能让这天下没有饥荒,没有病痛?”
“心诚则灵!”张角提高了音量,挥舞九节杖指向苍穹,“只有心中常念黄天厚德,方能得护佑!你且问问身边的信众,他们在信奉黄天后,痛苦是否消减?希望是否重燃?”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周围的信徒仿佛被点燃了引信,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张角停下动作,目光灼灼地盯着项羽,试图用这股狂热的声势压倒他:“小兄弟,黄天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只要世人皆尊黄天,贫道便能带大家建立一个没有灾祸、没有欺压的太平盛世!贫道观你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若愿随我一同侍奉黄天,来日必成大器!”
项羽看着眼前这个陷入自我感动的男人,心中只有不屑。
“成大器,我自然会去取。但这所谓的黄天护佑,我不信。”项羽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这世道,能救人的从来不是神,而是手中的刀和碗里的粮。天师的好意,心领了。”
说完,项羽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大步离去。
张角站在高台上,握着九节杖的手指微微发白,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在万千信徒面前被如此驳斥,若是换作常人早已暴跳如雷,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既然小兄弟有要事在身,贫道不便强留,缘分未尽,来日方长,届时定让你见识黄天的真正伟力。”
片刻后,咒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热,仿佛是为了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