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万物含悲。
又是一年大旱,千里良田颗粒无收,百姓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从南到北,大路小道之上尽是饿殍遍野的凄苦景象,野狗行于道,以死人为食;食人既久,便结成恶群,开始袭击活人。
难民日多,郡治城中亦无余粮。
官吏乡绅却依旧豢养家奴内臣,宁将酒肉烂于桌案,也不肯施舍于外,真可谓家犬之食,百倍于百姓。
一路之上,项羽目睹了太多易子相食的惨状,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悲凉。
想当初秦末暴政虽酷虐,却也不及眼前这般人间炼狱——路边的野草被扒光,树皮被铲尽,若有一只老鼠奔于道,必引众人围而争食。
项羽当日杀了那强夺周焯家产的豪强一家,便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
城中酒肆或许还有酒肉,但一出城,便是修罗场。
项羽本非慈悲之人,虽为百姓感到悲凉,却也无多余精力去普度众生。
那些凶残食人的野狗,对孱弱的百姓而言如猛虎豺狼,对他而言,不过是腹中美食罢了。
手中一把环首刀,便是数十只野狗围攻也奈何不得他。
项羽一路向北,专门寻这些恶犬下手,杀之,剔其精肉,生火烤食。
吃过人的野狗肉质似乎更带一股邪性的鲜美,项羽毫无顾忌,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他杀完野狗,剔去好肉后将残尸抛于地,身后便渐渐跟了不少流民。
这些人见项羽行事雷厉风行、煞气缠身,不敢上前搭话,只敢不远不近地跟着捡食残羹。
久而久之,项羽身后竟跟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项羽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他脚力非凡,那些流民往往跟上一两日便体力不支被甩开,唯有他,始终如一柄孤剑,直指巨鹿。
一路行至巨鹿郡城下,项羽蓬头垢面,混在难民潮中入城。
城门守备松懈,他径直入内,见城中竟有人搭棚施粥。
奇的是,每领一碗稀粥,饥民便需高喊一声:“黄天庇佑,天下太平!”
除了稀粥,还有头点白灰符文之人分发纸符,领符者无不面露狂喜。
项羽冷眼旁观数日,发现这粥场竟是地方官员与“太平道”合办的。
太平道首领张角,手持九节杖,常现身粥场,自称“大贤良师”,引经据典于《太平经》,带领众人画符念咒。
每当张角出现,粥场附近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那些原本饿得黄皮寡瘦的饥民,此刻竟似被抽去了魂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项羽觉得有趣,地方官员非但不抓捕张角聚众惑民,反而主动与其合作,提供便利。
正因如此,太平道如野火般在城中蔓延。
短短一月,信徒数量翻了数倍。
张角声称以黄天之力护佑苍生,替天行道。
项羽心中却如明镜:这世上哪有什么毫无私心的圣人?张角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壮大己身势力。
尽管信徒与日俱增,但在项羽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人数的多少,从来不是衡量军队实力的唯一标准。
向来擅长以少胜多的项羽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低质量的人数堆砌,往往隐藏着致命的弱点。
想当年,他以不足五万楚军,在巨鹿破釜沉舟,一举击溃章邯、王离四十万秦军;后又在彭城,以三万精骑杀得刘邦六十万汉军丢盔弃甲;即便最后四面楚歌,他仍能率数十骑在汉军数千人的阵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决定胜负的,绝非士兵的绝对数量,而是战斗力与统帅的指挥艺术。
纵使他有万夫莫敌之勇,终究是凡人之躯,能以一当百,却不能以一当万。
他之所以能屡创神话,靠的是练兵之法与天才般的临场决断。
眼前的百姓虽无战力,但优势在于数量庞大。
一路行来,黄袍画符者遍布州郡,这意味着张角已掌握了庞大的群众基础。
项羽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气息——那是天下将乱的前兆。
权力的本质在于控制。
政府通过制度与武力建立统治,而张角,正试图通过思想掌控另一种权力。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掌控了民心,便掌握了颠覆帝国的潜在力量。
当年的陈胜吴广,虽自身战力有限,却以起义动摇了秦朝统治的根基。
一旦民心尽失,地方势力必将拥兵自重,帝国大厦顷刻间便会崩塌,重回混战格局。
春秋战国乱了几百年,终被始皇一统;秦末诸侯混战,他也曾离天下共主仅一步之遥。
只可惜,那时的他只有霸王之志,无帝王之心,最终错失了击败刘邦、一统天下的机会。
汉承秦制,虽沿用郡县与分封并行,但经汉武帝“推恩令”一削,诸侯藩王势力早已式微。
如今东汉末年,真正掌握实权的,是那些地方州郡官员与豪强。
站在巨鹿街头,看着狂热的信徒与麻木的官吏,项羽决定改变策略。
他一方面继续暗中观察太平道的发展,另一方面,开始在心中盘算:在这乱世棋局中,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为他提供东山再起所需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