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垓下虞姬泣,斗帐初惊楚歌毕。
沧海成桑田,历史会铭记着你的绝世容颜。
岁月变迁,史书会隽永着你的豪情壮志。
然而,那历史的渺渺烟尘,终究掩盖不住你曾经的辉煌灿烂。
忆往昔,骏马飞驰,枪尖寒光,豪情万丈,天昏地暗!
残阳似血,气冲云霄,破釜沉舟,谱一曲旷世绝唱!
鲜衣怒马,豪气飞扬,千军万马,亦挡不住你的驰骋纵横。
可叹如今,滚滚乌江水,八千子弟兵皆成刀下亡魂。
四面楚歌起,英雄末路时。
垓下之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位西楚霸王死死困住。
帐外,汉军的歌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那是家乡的歌谣,却成了催命的魔咒。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虞姬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
“大王,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那一曲红颜泪,唱尽了英雄断肠。
虞姬拔剑自刎,鲜血溅在项羽的战甲上,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低头不语,血染长衫,曾记否,宫阙九重,明月浩渺,对酒起舞,那时山河无疆,何等快意?
如今,只剩下一曲悲歌,万里悲来。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项羽推开帐门,跨上乌骓,身后仅余二十八骑。
他们力竭难战,却无一人退缩。
那汉兵不曾放松丝毫,端是要将项羽逼死在这乌江之畔。
乌江亭长舣船待,劝他渡江称王。项羽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看着身后追随自己多年的残兵,惨然一笑。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我项羽已无颜见江东父老,便去地下与虞姬团聚!”
寒光一闪,长剑划破喉管。
一代天骄,西楚霸王,就此陨落。
项羽的英灵随风而去,飘过大江大河,飘向地平线的远方。
他的身后,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若是肯包羞忍辱渡过乌江,谁又能够说,他不能带领江东子弟卷土重来?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随着项羽身死,天下便归了刘邦,起国号为汉。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近四百年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汉室天下几百年间,也曾经历众多风风雨雨,几经内忧外患,甚至一度到了国难当头、几乎亡国的地步。
然终是气数未尽,自光武中兴之后,大汉又延续了近两百年的光景。
可如今,东汉自桓、灵两帝以来,朝局越加腐败,卖官鬻爵以图享受,十常侍乱政,置天下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且说项羽的英魂自垓下自刎之后,并未消散。
因为心中始有不甘,怨气深重,又有天地之间的精华之气养之,所以并未入轮回之中。
但他亦未成为普通的孤魂野鬼,数百年来,他只是徘徊于青山绿涧之间,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朝代更迭。
天地虽大,却无他的容身之所。
毕竟孤魂一缕,纵然有千般万般不甘,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在虚无中沉睡,在静默中遗忘,直到这一日——
一股来自遥远时空的神秘召唤,穿透了数百年的沉寂,猛然拽住了他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这股力量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带着滔天的恨意,如同黑暗中伸出的鬼手,死死抓住了他。
在这股召唤的力量之下,项羽的灵魂渐渐苏醒过来,如烟似雾一般,顺着那冥冥中的牵引,向着那召唤他前去的地方极速飘去。
……
“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一处偏僻荒凉的茅草屋中,传来一声充满怨气的低沉嘶吼。
那声音中饱含了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深深憎恶,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绝望。
屋内,一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少年双腿跪在粗糙的泥地之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左手紧紧握着一柄生锈的小刀。
刀刃已然划过了他的右臂,从小臂顶端一直顺着而下,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伤口不算深,但鲜血却已经滴答滴答地滴落了一地,在干燥的泥地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随着鲜血的流逝,少年原本就不算有血色的脸上逐渐变得灰败,双眼之中的光芒也在悄然消逝。
那是生命最后的残念,是对这个残酷世界最后的控诉。
“楚霸王项羽……你一定要代替我惩罚他们,惩罚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然是难以听清。
他流淌而出的热血开始慢慢干涸,体温也随之散去。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也没有人发现发生在这个茅草屋中的事情,就好像这个地方已经被世人所彻底遗忘了一样。
死寂,笼罩着这间破屋。
当这具身体的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原本主人的灵魂已经彻底飘向了阴曹地府。
纵然他对于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满与仇恨,但既然他选择了使用这种召唤英灵夺舍自己身体的邪术,他的灵魂便再无法在这世间存在片刻了。
不过,他的恨意会残留下来,会在暗中影响和驱使着夺舍他身体的人,去为他进行复仇。
更何况,他很清楚自己所招来的英灵是谁——楚霸王项羽,一个同样带着千般万般恨意与不舍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在乌江边上划开自己喉管的时候,他是那么的果决,仿佛对于尘世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任何的眷念了。
或许当虞姬在他身前倒下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不再独活于世的决心。
只是在他死后,也并未能够再与虞姬重逢,只余下数百年的孤寂与痛苦。
带着无尽的恨意,灵魂被残留在世间,却又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这种痛苦无穷无尽。
终于,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命运再次开了一个玩笑。
……
痛!
火辣辣的刺痛感从右臂传来,紧接着是浑身上下如同被撕裂般的酸楚。
当这具极其普通的少年身躯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早已经不再是当日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项羽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介平民,而且还是那种一无所有的平民。
不再有贵族的身份,不再有如师如父的叔父项梁,不再有那能扛起千斤巨鼎的神力。
可是,只要心中的信念还残留着,那个盖世英雄终究还是会有重新回来的一天的。
在这东汉末年的乱世之中,他必将与一众英雄豪杰,谱写出一段段新的英雄史诗。
项羽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已经有将近四百年的时间,没有从一个活人的视角之中看向这个世界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相当陌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荡荡的茅草屋。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寒风夹杂着枯叶从上面灌进来。
地面凹凸不平,一些碎石和泥块散落在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唯一的一扇窗户大部分区域都被人为地用烂草席堵上了,只有一缕微弱的阳光穿过了那条缝隙,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屋外应该是阳光灿烂的,而屋内却阴冷潮湿。
即便如此,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地面之上的鲜血。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将近四百年的时间,项羽对于鲜血的气味依然是十分熟悉的——那是他在战场之上嗅了半辈子的气息,是死亡与荣耀交织的味道。
很快,他也发现了自己右手手臂上的那条长长的血口子。
伤口处向外流淌的鲜血已经渐渐变少,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稍微摆动一下手臂,那股钻心的灼痛感便会迎面扑来。
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啊。
疼痛感。
死人可不会感到疼痛,那我现在……是活着?
项羽低下头,看着这双瘦弱、苍白、布满老茧的手,这绝不是他那双握惯了天龙破城戟的大手。
脑海中思绪万千,前世今生的记忆杂乱翻涌,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暗潮汹涌,时而雨过天晴,时而暴风骤雨。
一幕幕片段在其中闪过:巨鹿之战的破釜沉舟,鸿门宴上的优柔寡断,火烧阿房宫的冲天烈焰,以及乌江畔那最后的一抹残阳……
末了,他清晰地听到一句话,一句满含痛苦与仇恨的话,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深处。
“楚霸王项羽,你一定要代替我惩罚他们,惩罚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随着这句话的回响,这具身体的主人生前的一些记忆重新浮现,与项羽的灵魂逐渐融合。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原名叫做周焯,今年刚好十六岁,是生活在这附近的贫苦农民。
他的家中原本有父母以及两个哥哥,前些年,两个哥哥为了混口饭吃,离开家去南方的豫州参军去了。
这一去数年,杳无音讯,不知是生是死。
而周焯的父母,也因为感染了时疫,在无钱医治的绝望中相继离他而去。
这让他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
然而,祸不单行,父母死后,当地的一方豪强看上了他家里的宅子和几亩薄田。
那时的周焯,在父母去世后就成为了孤身一人的状态,根本无力与这些如狼似虎的豪强抗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强占,自己被像狗一样赶了出来,最终只能栖身在这处偏远地区的破败小屋中。
屋顶漏水,墙壁漏风,屋内阴暗的角落之中布满了蜘蛛网,一些小虫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之上来回走动着。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一无所有,家破人亡,受尽欺凌。
项羽——或者说现在的周焯,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还并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意识已经夺舍了这个年轻人。
在漫长的沉睡之中,他的灵魂早已经变得有些迟钝了,世间的事情已然离他很远很远。
他需要一段时间去重新适应一番,适应这具新的身体,也适应这个新的时代。
他走到那扇破旧的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去。远处,依稀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乞讨,更远处,似乎有兵马调动的烟尘扬起。
这是一个乱世。
一个比秦末更加混乱,却也更加充满机遇的乱世。
项羽握紧了那只瘦弱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虽然力量大不如前,但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热血,依然滚烫。
“周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狂傲的弧度,那眼神中透出的精光,仿佛能刺破这昏暗的茅屋,“既然你以血祭我,那你的仇,便是我项羽的仇,你的恨,便是我项羽的恨!”
“这天下,乱了四百年。既然老天让我项羽重活一世,那这乱世,便再由我搅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