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东城。
夜幕压城,山雨欲来。
北仑河沿岸风卷着湿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大富豪夜总会门口霓虹闪烁,灯火迷离,依旧是东城夜里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只是今晚门庭冷落,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
刘禹靠着自己的三轮摩托车,静静蹲在路边抽烟。
今年他整二十四,做三轮车夫已经整整三年。
本地人管这种三轮摩托叫三角鸡,门槛低,竞争大,挣的都是风吹日晒的辛苦钱,勉强糊口,难发大财。
九九年的东城还没通公交,远近出行全靠三轮,看似行当冷门,实则变相垄断,只是赚多赚少,全看运气和天气。
眼看暴雨就要落下来,路边等客的同行都陆续收车回家,唯独刘禹还在死撑。
出门就是为了挣钱,不跑完最后一单,他不甘心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两个小时过去,路过的人不少,却没一个招手载客。
旁边同行里,唯独鸡哥生意火爆,一趟接一趟,忙得脚不沾地。
同行本就容易互相眼红,对比之下,不少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郁闷。
刘禹性子沉稳温和,不爱抢客,也不愿与人争执,只是默默看着,不羡慕,也不嫉妒。
鸡哥全名鸡福生,四十三岁,土生土长东城本地人。
鸡姓在东城是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族人好几千,根基不浅。
这人精瘦黝黑,嘴碎话多,油滑势利,爱抢同行客源,仗着本地人身份,时常欺负外来车夫,背后还爱搬弄是非,人缘极差。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反倒一厢情愿把性格随和的刘禹当成唯一能聊得来的 “朋友”。
得了空,鸡福生屁颠屁颠凑过来,一脸嘚瑟。
“小刘,你今儿也太寸了,蹲半天一单没有,看看老哥我,忙得连抽烟的空都没有。”
刘禹抬了抬眼,淡淡道:“运气罢了。”
“什么运气,那是眼光和路子。” 鸡哥咧嘴一笑,掏出烟点上,猛吸一口,烟雾缭绕,“眼看就要下大雨,别死撑了,早点回家躺着多舒服,好些同行都被我劝回去了。”
刘禹懒得搭话,只当耳边吹风。
鸡哥见他不接茬,也自觉无趣,话锋忽然压低,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跟你说个内幕,你别往外乱传。”
刘禹瞥他一眼,没应声。
“大富豪,出事了。” 鸡哥吐了口烟,神色凝重,“昨晚里面闹出枪击案,还出了人命,上头已经盯上,搞不好要无限期停业整顿。”
刘禹心头微挑。
大富豪夜总会背景极深,这些年严打几番,都稳稳屹立不倒,藏污纳垢谁都心知肚明,居然会闹出人命还要停业,确实不简单。
“流氓火拼?” 刘禹随口问道。
“要是普通火拼倒好了。” 鸡哥脸色沉下去,眼神望向南边北仑河的方向,咬牙骂了一句,“他娘的,又是南边那帮猴子搞事,杀了人直接溜回对岸,拿他们半点办法没有。”
一听见南边二字,刘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他祖籍湘湖,十岁跟着母亲迁来东城,骨子里藏着家恨国仇。
当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父亲便折在南疆战场,一提那边,心里便压着一股无名火。
“死的是谁?” 刘禹压下情绪,沉声问。
“还能有谁,咱们鸡家的人,鸡福锦。” 鸡哥语气透着痛心,“东城一杆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盘踞地下江湖三十多年,屹立不倒,谁能想到一夜横死。”
刘禹微微动容。
鸡福锦这名字,在东城几乎无人不晓,是地下灰色地带的霸主,手段狠辣,势力盘根错节。
这样一尊大人物突然暴毙,势必引发东城地下势力大乱,往后这片地界,怕是再也安生不了。
“听说是枪杀?” 刘禹问道。
“枪杀只是幌子。” 鸡哥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几分惊惧,“外人都以为是火拼枪杀,实则不是。那人死得极惨,当场浑身溃烂,最后化作一滩血泥,连骨头都没剩下。”
刘禹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
“还能是什么。” 鸡哥咬着牙,一字一顿,“南洋降头术。”
这话一出,刘禹愣在原地。
降头。
他在边境听过不少民间传言,只当是乡野迷信、市井流言,从未当真。
可看鸡哥此刻神色,不像是随口编瞎话。
南疆边境,毗邻越南老挝,巫蛊、降头、邪术传闻自古不绝,只是从没真切发生在身边。
一时间,空气莫名染上几分阴冷诡异。
大雨前夕的风更烈了,吹得路边树叶哗哗作响。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刘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干净利落,带着几分疏离。
“师傅,去江那村,多少钱?”
刘禹闻声转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气质清冷,容貌出众,一身简单穿搭,却透着一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傲气。
更奇怪的是,门口停着好几辆三轮,一众车夫都等着接单,她偏偏谁都不看,径直穿过人群,唯独找上了自己。
周围几个同行眼神都变了,纷纷看向刘禹和那陌生女孩。
雨夜将至。
神秘来客登门。
东城的平静,从这一刻起,彻底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