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还没说话,有人从店里出来。
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花衣服,戴一顶红花头盔,另一位戴了一个头冠,上面满是罗帛像生花,还插了几根长长的彩色羽毛,身上也是花花绿绿,显然前一个是男装,后一个是女装,俩人就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唱了起来,有人在旁边柱子上点了两只火把,立刻这里一片通亮,两个人好看了许多。
一男一女“呜呀呀”唱了一阵,和尚兄弟俩面面相觑:四川人都是甚么喜好?这也忒难听了!
不一会儿,又有俩人下场收钱,一个捧着一顶倒过来的乌纱帽,这些客人也就一桌上两个铜板,到了和尚这里,和尚弹了一颗金豆子进去,有半个大指甲盖大,一个人收钱的拿出来嘴里一咬,当场感激涕零,直接给和尚跪下,店小二看着直流口水。
店小二又来开导和尚:“佛爷就算你六根清净,你这位伴当总是个俗人,看他虎背熊腰的,已经是有力气没处使了,憋坏了要不得!咱奉仙镇的女子闻名川陕,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和尚听了笑吟吟地,忠厚汉子只当没听见,该吃吃该喝喝,这时传来一声大喊:“好奸人啊!”
店小二着急说道:“坏了!这个蠢汉让他进屋不进屋,还要喝酒。”赶紧向壮年汉子奔去。
“这厮还没有走?”吴三爷回头看到壮年汉子大叫,揉着眼睛说。
李四道:“三哥不稀罕理他,咱们继续听戏,小龙你俩去将他收拾了。”
“这就去。”坐上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将碗里的酒喝了,起身就走,一个汉子跟了过去。
“几天没松松筋骨,完事了再喝。”吴三爷也走过去。两天不打人浑身痒痒。
壮年汉子还在跟店小二拉扯,叫小龙的黝黑年轻人过来喊道:“你在骂哪个是贱人?”
“哪个是奸人俺骂哪个。”壮年汉子也不示弱。
那边忠厚汉子朝壮年汉子一努嘴,问道:“你说这汉子如何?”
“性情中人。你……”和尚疑惑地看着大哥。
忠厚汉子说:“我说这个人如何。”
按照一般人看法,壮年汉子是倔强如牛,不知死活的傻蛋,然而忠厚汉子的意思显然不是这样。
和尚思索片刻,说道:“这个人行。”
忠厚汉子道:“那你还在坐着?”
和尚兄弟是江湖中人,江湖中最重品行,忠厚汉子问的便是品行。壮年汉子有些蠢,还死倔强,找着吃亏,在常人眼里是不可救药,然而江湖中人不这样看人,壮年汉子有自尊,有血性,这个才是重要。
和尚直接走了过去。
酒壮怂人胆,壮年汉子居然拔出宝剑,然而一没留神,孩子被两个吴三爷的手下扭住,他傻了。这就完蛋啦?
吴三爷腰悬双铁锏,都没有拔出来,直接上去抓住了壮年汉子的发髻,扯着喝道:“来,快来刺爷一剑。”
壮年汉子酒醒了,当场将手中剑扔掉,头一低,这是服了。“这不行!”吴三爷大发雷霆,将他的头磕向桌子,壮年汉子双手一顶,将桌子撞翻。
“给爷跪下!”吴三爷不依不饶,将他的头往地上带。
“你杀了俺算啦,俺不活了,俺也不想活了!”壮年汉子悲壮说道。
这时他才有英雄之气。早该干了,拔剑不砍人,多受了这么多冤枉气!
和尚推开旁边的李四,走上去。
吴三爷拽着壮年汉子头发要他跪下,壮年汉子趴在地上死不肯跪,那边孩子嘶声喊着爹爹,和尚过来一抓吴三爷的手腕,向上一拎,吴三爷吃疼放了手。
和尚对吴三爷道:“你为何如此?”
“他骂人你看不见?”吴三爷说着,手里使劲挣脱,却手腕一疼,不敢用力了。
旁边吴三爷的手下都想帮忙,和尚眼睛一瞪,目光炯炯,人也高大,比吴三爷还要高大,手下们迟疑起来。
“他骂的是奸人,不是你。”和尚说着,看着壮年汉子。
“都是一样。”壮年汉子又在嘴硬,不肯澄清事情。
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和尚被他气笑了。两个抓孩子的人放开手,壮年汉子过去一把抱住孩子,眼泪直流。
和尚道:“好,便是他骂了你,难道骂一个贱人便要给你叩头?”
吴三爷恢复了心智,说道:“和尚,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告诉你我是拜了堂的。”
这话真废话。他已经三十多了,不只拜过堂,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是清风堂,滴水堂,还是宗道堂的?”和尚听得懂。
“清风堂,你便是不怕么?”吴三爷道。
吴三爷是川中势力最大的清风堂中人,常人可没资格加入。川中人素来护犊子,清风堂人数不算多,里面多是武林好手,一旦加入了便是生死兄弟,杀了一个就有一个势力的人跟你作对,难怪吴三爷如此嚣张。
和尚听了身子一哆嗦,问道:“你是如何入了堂的?”
“这个你无须知道。”吴三爷长出了口气,瞪眼道,“还不给我放了!”
和尚狡黠地笑了,说道:“你倒是嘴严,这都套不出来话。罗武昌该有人管管了。”
和尚调皮,他在装模作样。不过他这话也忒托大,罗武昌可是清风堂的舵把子,真敢教训人家不成?
“混蛋!”吴三爷怒了,伸出另一只手去掰和尚的手。
哪晓得和尚手快,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然后将双手一合,一只大手掐住吴三爷的两只手腕。吴三爷当然不服,双膀用力一挣,劲大约够了,奈何腕骨要折断,他皱眉看着和尚的手:这是人的手?
“干了他!”吴三爷大吼一声。自己动不了,兄弟们能动啊。
旁边李四几个就等他这句话。李四箭步上前,举起匕首要插和尚,和尚右脚一抬,看不见是如何踢的,李四只觉得胸口如中雷击,当场窝心倒地。
另一面小龙同时扑上,小盘龙棍,也叫双节棍扫向和尚的左腿。和尚踢李四只是一抬脚,都不耽误工夫,一抬左脚踢来,小龙看他脚快,预判先要被踢,急忙伸臂一挡,一只大脚已经击在胸部,腿法神了!
小龙挨得重,后退中碰翻两张桌子,转了两圈才勉强站住不倒,和尚冲他笑道:“看你没有杀心,饶了你。”
周围的人都觉得不爽:你武功高也不能瞎扯!都把人家踢了三丈远,还说这种话,李四你没有饶他?
李四爬起来了,像是喝多了酒,肚子一鼓一鼓,脖子一伸一伸的,嘴里吐出血来。人们这才知道和尚说的是实话,再看小龙的时候,哪还有人影?
“你让人跪倒,你给我跪了。”和尚握着吴三爷的双手,不依不饶说。
“男儿膝下有黄金,爷就是不跪。”吴三爷咬牙道。
“好,有你受的。”和尚冷冷说道。
“等一等,”有人出来求情,“吴三爷可是本地的大人物,你给他一个面子便是给了这里乡亲们一个面子。”
“这个……”一句话把和尚说懵圈了。
和尚奇了怪了。我一个聪明绝顶之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了?不对,这是人话么?
许多人在咬牙切齿,有人说话:“你放屁!”
和尚顿时清醒,问:“你又是何人?”
“我乃本镇的师爷。”那个求情的人甚有威严。
此人四旬年纪,眼神尖锐,透出一种智慧,不过面色阴沉,大约是个不良之辈。
和尚只三十出头,却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知道镇子里只有镇保,哪有甚么师爷?心说这不是乱弹琴?转身问边上的人:“这人究竟是何人?”
有人大着胆子回话:“三爷叫他军师。”
“那他不应该跟吴三一个桌子?”和尚不明白了。
那人吭吭唧唧不敢说,店小二忍不住道:“他来晚了。”
“饶你不得。”和尚憋了一肚子火,一脚将吴三爷踢翻,上去抓住军师的一条胳膊。军师吓晕了,不挣扎便被和尚扯过来,和尚双手抓住两个肩膀猛一用力,只听“咯嘣”一声,军师惨叫一声,直挺挺扑倒在地。
“死人了!”,“出人命了啊!”
几个人吓得乱喊,人群中一片吵嚷。
和尚看了生气。明明只卸了两只胳膊,乱说话。
“他脱臼了,一盆凉水就好。和尚,你好稳的手法。”终于有明白人说话。那人坐在大棚的角落里,一脸老江湖的神色。
和尚冲他一抱拳。壮年汉子这时端来一盆凉水,给军师当头泼下。“啊呜。”军师醒过来,发出一声怪叫。
壮年汉子看着他道:“你这辈子没干好事,下辈子就是这样说话。”
人群中一片笑声。
壮年汉子冲和尚抱拳道:“佛爷救命之恩,徐冲不敢相忘,还情佛爷告以尊姓大名,法号也中。”
说完直接跪倒。和尚在他肋下一抄,扶起他说道:“出家人不以俗事相论,下次有缘再说。他辱了你,现在你让他给你跪下,报此怨恨,如何?”
壮年汉子简直要给他再次下跪!连忙答应。和尚这一脚很重,吴三爷已经摔得七荤八素,找不到东南西北,和尚过来将他双臂拽起,这一扯吴三爷有了知觉,壮年汉子在他背后腿弯左踹右踢,吴三爷竟然不倒,咬牙也不吭声,把和尚气得不行。
“你这样的佩口剑也罢了,还要拔剑,找死么?”和尚皱眉道。
佩剑的人都知道,往往拔剑比不拔剑更危险。
壮年汉子一脸羞愧,嚅嗫道:“俺是……读书人,家道中落……”
“不用你。”和尚冲他一摆头,对吴三爷瞪着眼,“你不跪,佛爷偏叫你跪。”
说完一抬脚,手里一按,吴三爷当场跪下,那叫一个利落。吴三爷这么一条大汉,在和尚手里如同一只小鸡。
吴三爷不甘心,大叫着挣扎起身,和尚在他肋下一戳,吴三爷的叫声立刻成了呜咽。
“让你知道佛爷是三只眼!”和尚气势汹汹,两手在吴三爷双肩一捏,又是“咯嘣”一声,吴三爷立刻扑倒在地。
壮年汉子这次不用指挥,立马端来一盆水当头浇下,吴三爷一激灵醒来,然而连出声的力气也没了,眼睛一闭,任人摆布了。
人们只当事情已了,吴三爷的手下过来准备抬人,和尚大喝一声!手下们忙不叠退下。
和尚将吴三爷的身子翻倒,脸朝黄土背朝天,然后深吸两口气,两膀子绕动两圈,这是要有大动作。和尚猛地握住吴三爷的一条粗腿向上一拉,只听“咯嘣”一声,吴三爷一声惨叫,不动了。
和尚再抓住他一条腿,喝道:“都给你松动松动!”
壮年汉子趁机先一盆水泼下,可是没安好心,吴三爷疼得浑身哆嗦!紧接着“咯嘣”一声,吴三爷好大一声惨叫!
和尚真是不手软,应了除恶务尽那句话。
“这何止是千斤神力!”那位貌似老江湖的客人当场站起来,大惊说道。
“走吧。”忠厚汉子已经牵马过来,将包裹交给和尚。
“大哥你说准了。”和尚笑了,果然没有住到这里。
忠厚汉子眼神看着孩子,孩子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与忧虑。不靠谱的爹啊,让孩子如此担心。忠厚汉子摸摸孩子的头,他抱上马背说:“一起走。”
壮年汉子的眼泪猛地下来。此时即便要他为和尚兄弟去死,他也毫不犹豫!
老江湖看到忠厚汉子,大声道:“你莫非是……”
忠厚汉子冲他抱拳说道:“正是金某。我兄弟不耐与人厮扯,烦请朋友告知实情,若来人真要报仇,我兄弟便在前面的客栈里。”
他不想留名,只是如今这个情形不该藏了。
老江湖听了一震,兴奋说道:“漫说这些人,便是清风堂全体在此也是不敢去!”
他还没有说准,倘若清风堂主在这里,就要屁股开花。
忠厚汉子拱手告辞,几个人出了客栈,就听后面一片吵嚷,吴三爷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