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集合,收队入列!”一个骑马的彪形大汉挥动着手中的将旗,黝黑的面庞上,长须阔耳,立在练武场出口方向的宽阔地带,对众人大声呼喊。他正是修腊族的族长高朝峰。
修腊族在通海螺峰山下苦心经营了数十年,首领和将士们的家小也在此处安居乐业。镇甸里几百户人家,多半是兵卒的父兄子弟,平时种地放马,战时送粮送草,族里有个规矩,凡有战事,家小都退到后山石寨里,由老弱守军看着。这规矩从高朝峰的爷爷那辈就立下了,几十年没出过差错。
“传曲江布防使姚书太,命其立即在曲江北岸驻防,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集结完毕!通海布防使江月祺,立即展开部署,在大拗口列阵迎敌。”高朝峰扔下了一道道令牌。
“其余人等,随我赶到白家山口拦截敌军。”高朝峰部署完毕,骑着战马就要朝着白家山口方向疾驰而去。
“且慢,族长!”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狠命抽打战马,急忙赶到高朝峰身边,着急地说道。此人正是高朝峰的军师,名唤赵阳翟。他先祖本是中原人士,黄巢起义之后家人逃难来到了滇东。赵阳翟出生之后,十分聪明,便自幼跟随灵空和尚学道,同时兼修兵法。他骑在马上身子往前探,缰绳勒得太紧,那马被他勒得直打响鼻。
“军师有何话说?”高朝峰勒住马。
“族长,这一万兵马分拨了大半出去,如今您只带着两千骑兵就要冲向白家山口,这大为不妥啊!”赵阳翟压着嗓子,怕旁边兵卒听见,“铁容甸此番来犯,探子报的是三千人马,可谁敢保他们后头没有援兵?万一他们明着打白家山口,暗里另出一支人马从后山摸上来,您前头两千人一冲出去,后山可就空了!”
高朝峰皱了皱眉,回头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军师多虑了。铁容甸那帮人我打了十几年交道,乌里哈奇那老东西打仗就爱正面硬冲,从来不会绕弯子。你看他旗帜走的哪条路?走的是白家山口大道,三百面黑旗排得整整齐齐,那就是要跟我正面碰。他要是想绕后山,旗子藏还藏不及呢,能这么大摇大摆?”
“族长,乌里哈奇此人奸诈,不可不防啊!”赵阳翟急得额头冒汗。
“行了行了。”高朝峰摆了摆手,拿马鞭往身后一指,“这样吧,为保险起见,你带五百骑兵驰援后方,守住要塞路口。左翼骑兵快快出列,跟随军师保护大营,其余人等跟我走!”高朝峰不容赵阳翟多问,便带着余下的兵马飞奔而走。马蹄踏得碎石乱飞,转眼就下了山道,拐过山嘴不见了。
赵阳翟坐在马上,愣了一瞬。他本想再争两句,可高朝峰那脾气他知道——说一不二,你再多嘴,他直接让你闭嘴回去守粮仓。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朝大营奔回去。
回到营中,赵阳翟跳下马,快步进了帐中,把地图铺在案上,拿手指头在上头比划。他越比划越心惊:后山那条路,从白家山口背后绕过来,走密林、趟溪沟,快马两个时辰就能摸到镇甸后门。高朝峰带走两千骑兵,姚书太和江月祺各带走三千多,大营里就剩五百老弱加上他这五百骑兵,满打满算一千出头,还都是骑马的,守营不顶用。他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线,喊来族长的管家何秉,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你速速去办,把后山石寨里的老幼全部转移到曲江渡口那条船上,船不要停在码头,往上游挪半里,藏在芦苇荡里。再派二十个可靠的人,沿后山小路每隔一里设一个暗哨,见到黑旗就点狼烟,别敲鼓,鼓声太响,敌人听见就知道咱们发现他了。”
何秉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赵阳翟又喊来剩下的骑兵队长:“你带三百人,现在就去后山路口,找最窄的地方堆石头、设绊马索,别跟敌人硬碰,看见人就退,边退边放箭,把他们引到窄道上来。剩下二百人跟着我守镇甸后门。”
晌午时分,探子回来报:铁容甸大队已经跟族长的队伍在白家山口外头交上手了,黑旗红 flag 搅在一处,打得难解难分。赵阳翟正想再问细些,只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无数面鼓同时敲。他心头一紧,转身一看,镇甸后门已经冲进来一面大黑旗,旗上虎头张着血盆大口,旗下一色黑甲骑兵,正沿着石阶往下冲。妇女儿童的哭喊声紧跟着就起来了,有的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有的拖着老人往山上跑,街面上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了,布匹滚了一地,一个小孩蹲在布堆里哭,被他娘一把薅起来夹在腋下就跑。
赵阳翟知道自己担心的还是发生了。他拔出长剑,扯着嗓子喊:“弟兄们,这边杀!”他手下那二百骑兵跟着他往前堵,可敌人源源不断从后山涌下来,黑旗一面接一面,少说也有一千多号。赵阳翟这边人越打越少,从二百打到一百,从一百打到几十,一路退,一直退到了练兵场上。练兵场上还堆着上午操练没收拾的草靶和木枪,几个老弱兵卒正拖着草靶往后头垒,想垒个临时挡箭的垛子。
“抓住这个鸟书生!这些女人都是你们的财产啦!”敌营中冲在阵前那个头戴黑盔的人大叫道。此人正是铁容甸部落副将乌奎,为人极其心狠手辣。他生得五短身材,肩膀却宽得像门板,一张脸坑坑洼洼的,左眼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把那边的眼皮扯得往下耷拉。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背上铸着一排狼牙刺,砍人不砍脖子,专砍肩膀和腿,他说“一刀砍死太便宜了,得让人先跪下去”。
很显然这高呼声激起了修腊族剩下这些将士的必死之心。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锄头、镰刀、劈柴的斧子,嗷嗷叫着往黑甲兵身上扑。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一锄头刨在一个黑甲兵的大腿上,被那兵反手一刀背砸在脑门上,当场就不动了。他娘在后头尖叫一声,抄起扁担冲上来,被另一个黑甲兵一枪捅穿了肩膀。
一刻钟的砍杀之后,铁容甸部族见修腊族这边已经再也没有战斗力,索性将修腊族的人围了起来。乌奎骑着马在人群外头转圈,拿马鞭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笑道:“你们不是要练刀法和射箭吗?今天就成全你们。你们随意,拿人头领奖!”
“既然乌将军说了,我们就拿他们当靶子练刀法吧!”铁容甸部族哈哈大笑道。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修腊族士兵何曾受过此番被人轻视怠慢,纷纷拿着刀又猛砍猛杀,可没冲出几步就被长枪捅回来。
赵阳翟的后背忽然一阵剧痛,他扭头一看,一个黑甲兵从他背后摸上来,一刀砍在他肩胛骨上,刀口深得能看见骨头。他一个踉跄,单刀拄地,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本身一介书生,今天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刀拿在手里沉得跟铁棍似的,砍出去自己先晃三晃。可看着地上横尸遍野的兄弟们,赵阳翟却很坦然——他该做的都做了,暗哨放了,老幼撤了,后山窄道上的绊马索和石头堆也设了,能拖一刻是一刻。他哈哈一笑,正要横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一支短箭“嗖”地飞来,把他手里的刀击飞出去,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插进土里。
“想死?没那么容易。”乌奎收回弓,朝手下努了努嘴,“绑了,别弄死,留着他还有用。”
“立刻整顿队伍,组织两千人马,从背后杀入,宰了高朝峰!剩下五百人再次驻扎,等候族长到来。速速将这个鸟书生绑起来,等候族长发落!”乌奎坐在马上手持马鞭说完,带着大部队冲了出去。马蹄声从镇甸后门涌出去,沿着高朝峰追出去的路线追了下去。
日已西斜,铁容甸族族长乌里哈奇带着大部队来到了修腊族大帐中。此人比乌奎还高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却长得出奇,垂下来能过膝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可底下的人见了他比见乌奎还怕——乌奎杀人还骂两句,乌里哈奇杀人连眼皮都不动,跟掐死个蚂蚁似的。
“把高朝峰首级带过来!”乌里哈奇翻身下马,坐在早已准备好的软皮椅上,朝着副将乌奎道。
远远地一个身穿黑衣的斥候骑马飞奔而来,急忙向乌里哈奇:“人头在此,请将军过目!”那斥候打开了一个包裹,只见一颗人头瞬间滚落在地。高朝峰的首级圆睁着眼,嘴还张着,像是死前还在喊什么。乌里哈奇拿脚尖拨了拨人头,让它脸朝上,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是他。这老东西打了十几年,总算躺下了。”
“还有一件事情务必马上去做。快去把高朝峰家小给我找出来,尤其不要放过他的儿子!斩草务必要除根!”乌里哈奇瞧了瞧高朝峰的首级,他有个习惯,每征战一个部落,必须要斩草除根,绝对不留后患。
须臾后,一帮士兵推搡着一堆人走了过来。这堆人里多是妇女老人,衣裳扯破的、脸上带血的、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被黑甲兵拿枪杆子赶牲口一样赶成一团。乌里哈奇仔细巡视了一圈,恶狠狠地问:“高朝峰的一双儿女在哪里?给我站出来?”
没人吭声。
“带上那个鸟书生,他应该知道高朝峰家小的下落!”乌奎道。
赵阳翟被人拖了上来,右胳膊上还挂着半截袖子,血把袖子泡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眼下抱着必死之心,也不理睬。乌奎恼怒之极,连忙抽出一个卫士的腰刀,朝着赵阳翟的胳膊猛地砍过去,一股鲜血澎涌而出,右胳膊也掉落在地。赵阳翟忍着巨疼,一声不吭,只是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嘴唇都咬出血了。老弱残兵纷纷站了起来,围在了赵阳翟身边,把他挡在身后。
“好,你们够胆量!来人,一个个地宰!”乌里哈奇鹰目环视道。
乌奎持刀上阵,顺手从人群里拽出一个老头,一刀砍了头,又把头颅搁在案板上,双手握刀往下一劈,“咔嚓”一声,脑袋从正中裂成两半。早有人走过来,拿铜碗凑上去,将脑浆刮进碗里,递给了乌里哈奇。众百姓见铁容甸十分残暴,当下无比惊慌,瑟瑟发抖不已,有胆小的当场就尿了裤子,一股臊气在人群里散开。
乌里哈奇大手一挥,将脑浆一饮而尽,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打了个嗝。
乌奎又指着那半劈的头颅道:“若再不说实话,他就是榜样!”
“乡亲们,不要为了我做无谓的牺牲!如今我烂命一条,不值得大家这样做!鸟贼,我是你爷爷!”赵阳翟有气无力地喊着,声音已经哑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军师平日里对我们恩重如山,如今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受苦?大人,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了他吧!”一个百姓跪地哭喊道,膝行往前爬了两步,去抱乌奎的靴子。
乌奎一言不发,提着刀,从肩到胯斜着往下一劈,把这百姓拦腰砍断。上半截身子滑下来,肠子淌了一地,下半截还跪着,两条腿抽了两抽才倒。乌奎又命人将半截尸体立了起来,靠在粮垛上。
乌里哈奇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快步走上前来,只见他暗转手柄,那把刀“铮”地一声响,刀身从中弹出一截,变成了两尺多长的双刃长刀。他手腕一转,刀光一闪,尸体被劈成了对称的两半,从脑门到裆部,齐齐整整,连骨头碴子都崩飞出去两块。
“族长刀法实在精妙无双!”乌奎拍手大呼道,身后黑甲兵也跟着喊好,喊得整齐划一。
“魔鬼!魔鬼!你们所作所为已然造成人神共愤,将来恐怕没有好结果!”赵阳翟也是第一次见人如此残暴,依然临危不惧,当下大怒道。
“我先结果了你们再说。你,快说,兔崽子藏在哪里?”乌里哈奇朝着众百姓大声喝道。
众百姓哆哆嗦嗦,纷纷不敢言语,有几个人低着头拿袖子抹眼睛,可谁也没开口。
“别伤害他们!我是修腊族军师!你放了他们!”赵阳翟鼓足了气力喊道。
“你这个玩意儿竟然还是军师?我看也是个脓包。打仗打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是军师!哈哈!”乌里哈奇大笑了起来,笑得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黑黄的牙。
“军师大爷,高朝峰家小被你藏哪里去了?”乌奎打了个哈哈道。
赵阳翟摇了摇头。
“很好!你既是军师,却不知道他的家小信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让他玩玩串天猴!”乌里哈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