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斜睨着今夏,见她面色苍白,映衬得双眸愈发黑亮,浮现出水汽的眸子似一把利剑,直抵他灵魂深处。
“将军息怒,属下拙见,还是留个活口好些。”阿飞单膝跪下,向扯立寒恳求。
“那就让她闭嘴。”说完,扯立寒下马,抽出腰际弯刀,率领手下杀进府衙……
片刻之后,府衙后院传来哀嚎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跟蒙古人拼了……
寒光一闪,扯立寒一刀砍下去,瞬间,那双凝望天空的眼睛,终究没有闭上……
隔着高高的院墙,恍惚中,今夏觉得那是阴曹地府传出的声音,一个个蒙古兵就如黑白无常一般,直取人性命。
雪,依旧在下。一朵朵洁白的雪花,落在今夏发丝上,肩膀上,府衙门口的石阶上,石狮头顶上……周围一切似乎都在哭泣。
泪眼婆娑中,今夏面前浮现出一张张笑脸——厨房的做饭嬷嬷、给她送饭的丫环、胡大人的正室……
“小雨,小雨——”想到周雨,急火攻心的今夏觉得喉头一阵血腥味儿,一口鲜血喷在雪地里,犹如盛开的妖艳花朵。
阿飞很是担心今夏,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心里暗暗着急。
接近黄昏之时,扯立寒带人大步走出府衙,手中弯刀沾满了血迹。他身后是获救的蒙古兵,有几位将士,还有扯立克最信任的探子穆昆。
今夏站在雪地里,双眸散发着仇恨,却不再出声。因为她知晓,此刻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直需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
此时已近黄昏,陆绎等人依旧未赶到,今夏心中隐隐不安:莫非陆大人也中了蒙古人的诡计?
扯立寒踏雪行至今夏面前,似笑非笑道:“若非本将欣赏你的胆识,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乖乖随我们回草原,大汗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今夏不再逞口舌之快,低头望着足尖积雪,算是默认。
天,暗了下来。大雪初晴,苍茫星空,西南天际悬挂一轮明月,弯弯的,像镰刀,也像今夏微笑时的眼睛。
满城镇通往草原的必经之路,两边枯萎的蒿草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犹如一朵朵巨大雪花。
今夏跟在蒙古步兵中,被捆住双手,艰难地迈步。雪水早已打湿她的靴子,刺骨的寒冷从足心逐渐蔓延至全身……
跟在队伍最后的阿飞,骑在马上,视线始终未离开今夏。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如此倔强、顽强。
突然,今夏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几个蒙古兵讥笑着躲开,谁也不过来拉她一把。
阿飞漆黑的双眸闪过心疼,骑马走过来,弯腰将今夏抱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
“不想双足被冻掉,就乖乖坐在马背上。”阿飞凑近她耳边,低声警告。
坐在马上的今夏扭头看了看阿飞,忆起此人曾经被自己在大满山上抓住:“你叫什么?”
“阿飞。”首次与爱慕的姑娘乘一匹马,阿飞面带窘迫。
“你是汉人?”今夏再次看了眼阿飞,宛若溺水之人发现救命稻草一般。
阿飞轻轻“嗯”了一声,凑近今夏耳边,小声说道:“你莫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我尽量想法子保你平安。”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今夏眼珠一转,半信半疑地反问。
“随你,想逃跑的话,”阿飞紧拧眉心,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草原,“兴许,你会死得更快。”
今夏暗自琢磨:小爷与这厮非亲非故,素昧平生,他会如此好心想帮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须防着他。眼下无论如何是脱不了身了,跟他们回草原再做打算吧!大人迟迟未来救我,莫非遇到危险了?
想到夫君处境,今夏一颗心恍如被人摁进冰水中,又是寒冷又是疼惜。
大人,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黑夜笼罩着大满山,苍穹之上,繁星闪烁,一弯新月悬挂当空,将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白雪映衬下,柔和的月光透着凄惨。
白雪上隐约可见的血迹,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无一不在告诉人们,大满山上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昔日为了躲避斧头帮的人,今夏与阿照藏身的小山洞里,陆绎、谢霄、岑福和杨岳等十几人皆藏在在此。
陆绎手中长剑沾满血迹;谢霄手臂被射了一箭,岑福正在为他包扎伤口;杨岳左肩挨了一刀,阿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敷药……
众锦衣卫们也都受了伤,相互上药、包扎……
姑且长话短说。
今日午后,陆绎带人火速赶路,想拦截住胡大人一行人,可惜晚了一步,他们见到的,是胡大人与众知府侍卫的尸体……
大雪中,望着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大明侍卫们,陆绎心如刀割……一直想修炼成仙的知府胡大人,死后眼睛直直瞪着,就是不肯闭眼。
思虑再三,陆绎命两名锦衣卫去藏兵洞取来铁锹,打算将逝者就地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可就在众人准备挖坑之际,突然从山头上冲下一群蒙古兵,而且个个手执兵刃,凶猛异常,如猛虎下山一般,将陆绎等人团团围住。
顷刻间,双方厮杀了起来。
陆绎等人个个武功高强,可惜毕竟寡不敌众,边打边逃,连连败退……终于在天黑之后,夜色相助下,他们暂时摆脱了蒙古兵。
山洞口的月光凄凄惨惨,使得山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陆绎一身紫色装束,头发凌乱,浑身散发出刚毅气息,如星子般的眸子却透着担忧:“扯立克有备而来,我担心府衙会有危险。”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
“调虎离山。”杨岳惊道,“今夏还在府衙呢!”
谢霄气得一拳打在墙壁上:“都怪那个胡大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刚老子还心疼他妄送性命,现在看来,死有余辜。”
岑福立在一旁,双眸升腾起担忧,周雨还在府衙,可如何是好?袁捕快为人圆滑,又做捕快多年,但愿她能护住小雨。
陆绎见众人伤口都处理好了,便从怀中拿出一小截竹筒,双手递给杨岳:“这是临行前,圣上给我的密旨。你与谢霄、阿舍三人即刻前往嘉峪关,去搬救兵,准备与扯立克决一死战。”
杨岳面色凝重,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密旨,贴身收藏。
“姓陆的,那你们呢?”谢霄担忧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