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菱叶萦波荷飐风(2)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题记
跑出去一会儿,她才想起,方才竟忘了问路,现下只能继续乱转。
又走了许久,终于望见屋舍,冯妙华欣喜地跑过去。
竟是一座寺院,确切说是一座正在建造尚未完工的寺院。
院内空无一人,四处堆放着木料建材。她穿过庭院,走进大殿,四下打量。
殿内,崔敏正独自绘制壁画,刚完成西壁画作,从梯子上爬下来。一转头,便看见殿门口立着一位少女。她额间沁着薄汗,怀中抱着荷花,发丝微乱,还沾着草叶。
少女发如鸦羽,目若琉璃,神情温柔又带着几分肃穆,逆光中缓缓走来,宛如梦境。
崔敏一时有些失神。
冯妙华环视大殿,只见帷幕低垂,未见人影,便准备转身离开。
崔敏回过神,掀开帷幕,连忙上前叫住:“姑娘请留步!”
见她神情戒备,崔敏急忙解释,语气小心翼翼:“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负责殿内壁画的画师。此刻工匠们都已下工,只剩我一人在此。姑娘若有何事,尽可问我。”
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冯妙华吓了一跳,听完忍不住失笑:“你这话,简直是坏人的经典开场白。再说,哪有人会把‘坏人’二字写在脸上的?”
崔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吗?”
冯妙华开口问道:“你知道槐荫堂怎么走吗?”
“知道,只是路途颇远。不如稍等片刻,会有车运送物料,我也正好下工,带你一同乘车过去。”
今日走了太多路,冯妙华确实累了,当即点头应允。
崔敏开心地搬来一只马扎,请她歇息。冯妙华并未落座,转而在殿中观赏壁画,崔敏连忙跟上,掏出两个面饼,自己吃一个,递一个给她:“我为了赶画,午饭都没吃,刚完工就看见你进来了。你饿不饿?先吃一个垫垫。”
冯妙华心想,今天遇到的人怎么都是自来熟?但她迷路错过午饭,确实有些饿了,便不客气地接过吃了起来。
她边看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
“不全是,我主要负责人物与主体部分,背景花卉等细处,由工匠完成。”
冯妙华由衷夸赞:“你真厉害,这么年轻,就画得如此精妙。”
崔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吧,我只是自幼喜欢画画,可家里人总说我不务正业。你也会画画吗?”
冯妙华笑道:“小时候学过一点。”
崔敏眼中一亮,惊喜不已,热情地与她聊起绘画之事。提起画,他整个人好似都在发光。
冯妙华看着他滔滔不绝,一脸得遇知音的模样,心想可惜她画技平平,这番话可算是对牛弹琴喽。但见他兴致高昂,她也不忍打断,只好安静地站着,默默吃饼。
崔敏说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我只顾着自己说,倒忘了问姑娘爱不爱听。对了,我还未自我介绍,我姓崔,单名敏,表字讷言。”
他再次搬来马扎,请冯妙华坐下,又取来水囊递过去,冯妙华摇头示意不渴。
两人便坐在马扎上,边吃饼边等车。
崔敏等了半天,见她饼已吃完,仍未主动告知姓名,忍不住问道:“咱们也算相识一场,我都报了姓名,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至少说下姓氏。”
冯妙华奇怪地看他:“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我又没问你。”
崔敏一噎:“你难道不好奇吗?”
冯妙华摇头:“我不好奇。”
崔敏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一时郁闷不已。
冯妙华看他清秀的眉头皱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敏这下更郁闷了。
不多时,寺院工匠陆续返回,冯妙华与崔敏道别,正准备乘车,一位中年匠人迟疑地看向她,几番欲言又止。
冯妙华主动上前:“大叔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匠人低下头,恭敬问道:“小娘子可是姓冯?”
“是啊,怎么了?”
匠人连忙道:“那就对了!外面有位小郎君四处寻你,急得快要疯了!”
冯妙华立刻明白是冯夙,问清地点,谢过匠人,跟崔敏道别后,快步走出寺院。
刚出门不远,便看见冯夙骑马疾驰而来。冯妙华挥手示意,冯夙急忙下马,一把拉住她,声音带着后怕:“阿姐,我到处找你,快吓死了!你若是丢了,我可怎么办!”
冯妙华见他满头大汗,心中愧疚,连忙安慰:“是阿姐不好,没料到会迷路。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这样了。”
姐弟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骑马返回别院。
回到家中,姐弟俩猫着腰,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挪着步子,只想悄悄绕过前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自己院里。
今日恰好冯诞归家,他先去探望了老夫人,闲话问安后,便寻到常姨娘,将父亲的家书递去,又细细禀明了父亲在外地的近况。
诸事交代完毕,冯诞起身告辞,常蓝亲自送他出门。
二人刚行至前院,脚步尚未放缓,便瞥见墙根下有两道小小的身影。
冯诞望着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弟妹,轻轻摇头,哑然失笑。
常蓝眉头微蹙,轻声斥道:“又去哪里疯玩了?还不过来见过你们兄长。”
姐弟俩没料到会被当场抓包,讪讪一笑,听得常蓝发话,连忙上前行礼
冯诞笑着回礼:“多日不见,妹妹长高了不少,越发有大姑娘的模样了。只是这性子,还是这般贪玩。难怪始兴近日总往家中跑,原来是有人带着他一起疯。”
冯妙华一脸无辜:“大哥可别乱讲。”
她举起怀中的荷花,连忙向母亲诉苦:“阿娘,我跟你说,我今天摘荷花时遇到个怪人……”
话未说完,常蓝便看见她怀里的荷花,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心疼:“你又跑去玩水了?身子刚好几天,就不长记性。”
冯妙华讪笑,连忙转移话题:“阿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常蓝脸色转晴,笑道:“是你父亲的来信,他九月就要回京了。”
冯妙华这才明白母亲为何高兴,看来她很快要见到传说中的便宜老爸了。
“那父亲这次回来,还会再外出吗?”
常蓝笑道:“这次回来,便不用走了。你父亲奏请留京,陛下与太后已然恩准。”
说罢,常蓝瞪了她一眼:“先送你兄长,回头再跟你算玩水的账。”
冯诞笑着与众人道别,众人相送,常蓝一路细细叮嘱他保重身体,琐碎话语,满是关切。
冯诞一一应下:“姨娘放心,我都记下了。外面日头毒,您快回府吧,不必远送。”
临别之际,常蓝特意嘱咐:“别忘了告知你二弟。”
冯诞颔首,转身离去。
冯诞回宫后,先去拜见皇帝。他母亲是博陵公主,他与皇帝既是表亲,又自幼一同长大,情谊远胜旁人。
冯诞行过礼,走近便看见皇帝书案上摆着一只细颈铜壶,壶中只插着一支半开的荷花。
冯诞有些奇怪:“陛下,这是这是什么新奇的花供,怎会只有一朵?”
元宏笑意温和:“正因只有一朵,才格外有趣。”
冯诞看着那支荷花,只觉莫名眼熟,仿佛方才在哪里见过。
元宏起身,对他道:“走吧,一同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