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惺惺相惜
书名:六脉祖师 作者:大唐明月 本章字数:4514字 发布时间:2021-01-23

公元914年,西南边陲正处在大长和国完成了第一次的政权交替。新任国主郑仁旻为了完成其父郑买嗣的遗志,登基后一个月就不顾众大臣联名反对,派侄子郑斐率领三十万人马进攻西蜀国黎、雅二州。

这郑仁旻年轻气盛,坐在龙椅上还没坐热乎,就急着要立威。他十分清楚他爹郑买嗣是靠政变起家的,杀了南诏蒙氏皇族八百余人,这江山来得不干净,朝野上下暗地里不服的人多的是。郑仁旻寻思着,得打一场大胜仗,让天下人看看他郑家的本事。朝堂上老臣们跪了一地,说“陛下新登大宝,宜先安内而后攘外”,郑仁旻把袖子一甩:“安什么内?西蜀王建老儿占着黎、雅二州,那是咱们大长和的膏腴之地,不拿回来,朕这个国主当着有什么意思?”

三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去,旌旗蔽日,粮车绵延百里。郑斐是郑仁旻的侄子,二十出头,第一次领兵,意气风发,扬言“三个月踏平黎雅”。结果呢?蜀王王建是老江湖了,先让出两座空城,把郑斐的兵力拉长,然后从阆中、剑门两路出兵,前后夹击。郑斐的三十万人马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粮道又被蜀军截断,不到三个月,伤亡过半,剩下的逃的逃、降的降。郑斐带着残兵败将退守大渡河,实在撑不住了,只得派自己得力部下连夜赶回皇城求援。

不多日,剑川节度使杨干贞接到兵曹发来的紧急公文。他坐在书房里,把公文展开在桌上,又摊开一张剑川舆图,对着地图前后查阅。公文上写得明白:朝廷要剑川节度使即刻调集粮草、兵员,支援前线,不得有误。杨干贞拿手指头在地图上从剑川划到黎州,又划回来,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粮道里程,又算兵员数目,仔细思考了一番,不禁心中大喜。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心道:“天助我也。”

几个月前,他刚到剑川上任。按照之前和霍铁树的筹划,第一件事情就是检阅防务,所有的重要位置——城门守将、粮仓管事、兵器库头目、驿站驿丞——全换成了他自己的人。换完了人,他坐下来一算账,才发现剑川的兵力实在是虚弱之极:账面上八千兵,实额不到五千,剩下三千全是空额,粮饷早被前任吃空了。杨干贞一直着急没有好机会向朝廷要钱要粮——总不能刚上任就伸手,显得他杨干贞无能。如今这封紧急公文,正给了他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要支援前线,就得先充实剑川的防务;要充实防务,就得要钱要粮要兵。这一套要下来,剑川就真成了他杨干贞的剑川了。

杨干贞便命人喊来了霍铁树。霍铁树进门时,杨干贞正把舆图卷起来,脸上笑呵呵的,亲自给霍铁树倒了碗茶。两个人关起门来密谋了多时,杨干贞才笑呵呵地出了书房,临走还拍了拍霍铁树的肩膀:“霍兄,这件事办成了,剑川就是咱们的剑川了。”

节度使府后花园中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株老桂树遮了半边天,树下几丛兰草,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棋子儿被风吹乱了也没人收。花园中有一处静谧的阁楼,二层小楼,朱漆栏杆,檐角挂着铜铃。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位白衣佳人和丫鬟春梅正端坐在琴桌前。春梅深蹙着眉头,双手托腮在那里低头不语。阁楼的烛台上一支粗大的红烛安静地燃烧,烛泪淌下来,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此时佳人抚琴低叹,手指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弹的是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弹两句停一停,停一停又弹两句。长长的睫毛上点缀着几滴行将滚落的泪珠,原本妩媚灵动的眼神此刻有些黯然失色,眼光有些空洞,那样忧郁。

这佳人正是杨干贞的爱女杨倩,今年十六岁,生得柳眉杏眼,瓜子脸儿,皮肤白净,是剑川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可这美人脸上没多少笑模样,整日里锁着眉头,像是心里揣了块石头。

“小姐,早点休息吧,快二更了。”春梅轻声说道。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门口处走进来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春梅连忙站起身来,退到了门边。

“老爷!”春梅急忙施礼道。

“倩儿,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乖宝贝何故徒增烦恼?”这个中年男人对春梅微微一笑,而后径直走上前来,慈爱地抚摸着佳人的头发。此人正是杨干贞,在外面杀人不眨眼,进了女儿这间阁楼,脸上横肉都松下来了,说话声音也软了三分。

“爹,女儿心里烦得很。”佳人叹气道。

“春梅,告诉我,谁欺负小姐了?”杨干贞转头朝着春梅问道,脸上那点慈祥还在,可眼神已经带了几分刀子。

“爹,没有人欺负我。我看爹你每天就知道抓人杀头!现在剑川城满城百姓都说你是杨剃头!女儿是替爹焦虑!”杨倩满脸不悦道。

杨干贞听了这话,也不恼,反倒笑了:“是吗?说我杨剃头那又如何?只要你开心,为父不怕被人骂。你以后不准私自出门了。”

“爹,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杨倩有些发急了,把琴往前一推,琴腿在楼板上刮出“吱”的一声。

“倩儿,你不要替为父担心。谁要再敢说我的坏话,我就灭他全族!”杨干贞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的乖女儿今年也十六岁了,再过几年你也要离开为父而去了。”说到后头那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爹,女儿一直陪在您的身边,替爹爹祈福。”杨倩哽咽道。

“傻瓜。把你一直留在身边,难道让别人说我杨干贞的女儿没人要吗?”杨干贞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头对春梅道,“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春梅,快伺候小姐休息。过段时间你二叔要过来,回头你和他一起去皇城散散心吧。”杨干贞吩咐完,便独自离身而去。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见女儿还趴在栏杆上看着他,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你说爹现在广泛树敌,周围也没有高手护卫,该如何是好啊?”杨倩等父亲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声对春梅道。

“哪里能找到高手呢?真正的高手,可遇不可求啊。再说老爷名声不太好,江湖大侠未必肯效力。”春梅小心翼翼地答道,一边说一边把琴桌上的残茶收了。

“春梅,把我的寒光剑拿过来,我要去后花园中练剑!”杨倩狠狠地对着春梅说道。春梅愣了一下,想劝又不敢劝,只好从柜子里取出一柄三尺长剑,剑鞘是银白的,鞘身上錾着缠枝莲纹,剑柄上缠着白鲛皮,正是杨倩平日练功用的寒光剑。杨倩接过剑来,往腰上一挂,提着裙角噔噔噔下了楼。春梅赶紧点了盏灯笼跟在后头,嘴里念叨着“小姐你慢点,天黑路滑”,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且说段思平拜别双亲,往点苍山方向而去。行至一处交叉路口,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娇喝和打斗声。他放慢脚步,朝前方探视。

这交叉路口是一片缓坡,坡上生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杈斜伸。路东是片矮松林,路西是一条干涸的浅沟。此时正是午后,日头偏西,树影拉得老长。段思平隐在一棵老槐树后头,探头往前看。

只见前方树枝上站着一个衣着粉色服饰的女子,一手攀着树干,一手持剑,朝下方喝道:“小心了!伤到你我可不负责!”那姑娘话音刚落,便迅速转动身体,飘荡而下。只见她长剑微微抖动,朝着白衣男子的前胸斜刺过来。

那男子见利器袭来,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依然从容应对,一个鹞子翻身,侧身闪到一旁,迅速抽出挂在马上的长剑。这一抽一翻,干净利落,段思平暗暗点头:这小伙子脚下有根,不是花架子。

“你这点雕虫小技,何须让我小心!看我的高招!你的修为还差我十年!”那男子回敬道,随后长剑朝着该女子的胸口刺过去。

那姑娘闻他此番言语,瞬时大怒,招式也狠了起来,连声骂道:“你气死我了!我今日要揍扁你!让你小瞧我!”

段思平这才明白这是一对小情侣在斗气,便走上前去。他走得不快,想着先看清楚再说,别贸然插手人家小两口的私事。

那女子此番施展轻功,一个转身又跃上了树。她扔掉长剑,双脚在树身上猛蹬,迅速回转身,双掌向着白衣人头顶拍去。段思平此时见这粉衣姑娘掌法虽快,但是力道却并不强,出掌之前也不瞧瞧周围的环境——她右脚边上有根斜长的树杈,横着支出来,正好在她侧裙下摆的位置。段思平心道:“这姑娘要吃亏。”

白衣男子却也扔掉了长剑,暗暗运功,双掌往头顶伸过去。谁知道这少女娇喝一声,猛地推掌直直而下。果然如段思平所料,她的侧裙被树杈挂住,忽听嘶啦一声,长裙被树杈拉开了一道裂口。此番女子下盘受阻,身体顿时不稳,力道也失去了方向,竟然直直地坠了下来。姑娘芳心大乱,口中连连高呼救命。

那男子也是暗自焦急,连忙伸手行托举状。段思平见这男子内力似乎无法支撑姑娘直直下坠的力量,暗叫不好。他看那男子的架势,双臂伸得笔直,掌心朝上,看着像是要硬接,可脚跟没扎稳,腰也没沉下去,段思平估摸着这一接非但接不住,连他自己都得被带趴下。便猛地腾空飞出,暗自运起“穿天掌”的第一招云雾翻腾势,伸手朝着女子的胳膊托了一把,将其扶正。左掌暗自凝神运力,朝着白衣男子后背推了过去,借力打力。白衣人只觉得后背一股暖烘烘的力道推上来,脚底下忽然有了根,双臂一沉,这才将粉衣女子紧紧稳住。

白衣男子见粉衣女子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此时他心头急速颤动,心想:“此人内力竟然会如此强劲,真是当世罕见!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人?”他转身一看,见此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且明目浩眉,一袭白衫,斜跨宝剑,当真是玉树临风,潇潇洒洒。况且武功也是深不可测,便有了结交之意,先行鞠躬道:“董迦罗感激搭救之恩。兄台内力深厚,在下佩服之至!敢请教高姓大名?”

段思平见他长相极其俊秀,面容白净,一副书生模样,也是心生好感,便急忙拱手说道:“过奖过奖,段思平见过董兄台!”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这粉衣女子受到了冷落,便靠在一边的树上撅起嘴来,拿手指头绕着裙子上那道裂口打转,越绕越气,拿脚踢地上的石子,踢得石子乱飞,有一块差点崩到董迦罗后脑勺上。

“晓月,你也来见一下段大哥!”董迦罗拉着她走了过来。

“晓月姑娘,段思平有礼了。姑娘的武功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段思平先行见礼道。

那姑娘见段思平年纪轻轻,气场却十分强大,便不敢看他,低着头红着脸道:“慕容晓月见过段大哥。方才见丑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裙子上那道裂口往身后藏。

段思平见这姑娘长相甚是甜美,两腮一对小酒窝,皮肤白白净净,甚是可爱,和这董老弟堪称绝配,便哈哈大笑道:“早知道你二人在比试,我就不出手了。不知二位为何在此?”

“小弟迦罗本是南诏人士,自幼在雪山派修炼武学。她是恩师的女儿晓月。我们此次从蜀地回来探望家中老母。今日走到这里,我们见此地人少,她说她功夫比我厉害,我也暗自不服,便想比试一番。”董迦罗诚恳地答道。

“谁叫他总说我的不是,高我一筹,我偏不信!”慕容晓月噘着嘴道。

“迦罗,你看晓月姑娘天性如此可爱,你好福气啊。”段思平哈哈一笑道。

“是,是,是。还请晓月姑娘今后多多指点我的武功。有些雪山派的招式我理解还不透彻。”董迦罗鞠躬道。

“这才对了。雪山派的功夫岂止是你轻易学会的?”慕容晓月面带红晕道,嘴上不饶人,可那语气分明软下来了。

“我刚才还暗暗称奇,为何贤弟内力偏于阴柔,原来出自雪山派。今日有缘见到二位,实在是三生有幸。”段思平油然而生道。

“别,段大哥内力修为小弟刚刚领教过了,实在是佩服之至。想不到我滇东有如此高手。”董迦罗赞叹道。

“段大哥一出手,就是要你信服。谁叫你每日大言不惭,说自己天下第一,这下不再猖狂了吧。”慕容晓月得意道。

“我服,心服口服。段大哥此番欲往何处?”董迦罗道。

段思平笑道:“我因下山办事,正欲返回点苍派。”

“大哥原来是点苍派的高徒!怪不得内力竟至于斯!”董迦罗很早就听闻点苍派的武功,今得见段思平的内力修为,心中大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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