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兰此刻在拼命的跑,她不知道该跑向何处,跑到何时。经过此前的大战,她的魂体已经濒临崩溃了,若非之前吃了姜始的凝怨草,撑了些底子,她这时就该如飞灰般消散了。可是明知如此,她仍要远离那个地方,那个恐怖的姜始,一个可以生吞魂魄的尸怪,对身为伥鬼的她而言,简直太过恐怖。她只希望离得越远越好。
她也曾想过归附姜始,可姜始城府太深,她看不透。伴君如伴虎,姜始比之黑纹,更像一只真正的虎,一不留神就会将她吃干抹尽。此前想要坐收渔翁之利,错打了算盘,她实在不敢保证姜始会饶过她。
玉娇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枯元山的夜色在她眼中已经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树、石、风、月,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轮廓。她的魂体越来越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要散。
可她不敢停。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追来的迹象。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始终萦绕不散,如芒在背,如蛆附骨。
她想起姜始的眼睛。
那双僵目大成之后的眼睛,紫瞳之中卧着一只黑虎的虚影。他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块肉。
“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可她心里知道,跑不掉了。她吃了姜始的凝怨草,那草在她魂体里生了根,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一头连着她,一头连着姜始。她逃到天涯海角,那条锁链也不会断。
除非她死。
不!她已经死了。她是鬼。再死一次,就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玉娇兰靠着树干,魂体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想要歇一口气。
便在此时,一道紫光从天而降。
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晦暗,却冷得刺骨。不是冬日寒风的冷,是坟地深处那种渗入魂魄的阴寒。玉娇兰只觉魂体一僵,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跑得倒是不慢。”
一个声音从紫光中传出,平淡,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玉娇兰听了,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青年从紫光中走出。紫袍,俊面,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你是谁……”她声音发颤。
青年没有回答。他抬手,指尖在玉娇兰额前轻轻一点。
一缕灰紫色的气息从她魂体中被抽出,在空中凝成一缕细丝,缓缓没入青年的掌心。
“凝怨草……阴冥僵噬……”青年闭眼感受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有个师弟了。”
玉娇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师弟”两个字。
“你……你是姜始的……”
青年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他叫姜始,是么?”
玉娇兰不敢答,也不敢不答。她只是拼命点头。
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玉娇兰魂体发颤。
她在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和姜始相似的气息,一股更强大千百倍的气息,令她不敢再有半分逃跑的念想。
她在青年的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仿佛只要有轻微的颤动,她就会如娇弱的春花般,被碾成零散的尘泥。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双如明月般的紫色瞳孔,内里藏着数不清的地狱厉鬼。仅仅那一眼,她便觉得她被打下了无间地狱。那股冰冷,冷得连鬼魂都无法承受。
“放心,你这种伥鬼,平素是没资格出现在我的眼前的。”青年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我那师弟修为不够,这魄术也施展得粗糙不堪。不过也算是入门了。真不知铭宇那老不死的,为什么传他不传我。”
他顿了顿,望向枯元山的方向。
“师弟啊师弟,你可不要太快死了。为兄还是很期待你能走得多远,又凭什么比我有资格。”
冥冥之中,姜始不自觉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冰冷、漠视的感觉笼罩全身,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没。那寒意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一件粗坯被搁在架上,仅看一眼就兴致缺缺了。姜始正要探查,那冰冷、漠视的感觉便已消散无踪。他愣了愣,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冷意,却很快被尸气吞没。
“我的错觉吗?”他低声说。
应该不是错觉,但是那种寒意,若要杀我,只怕我也无法抵抗,躺平吧。
姜始笑笑,当死即死,既不来杀,那便是不杀了,不必多想,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走出这鸟不拉屎的枯元山再说,到处都是这些鸟兽尸鬼,个个都是不堪入目。
说罢姜始便带着三妖,准备下山。
白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姜始从未听过的疏离。
“且慢。大人可还记得,曾答应三娘,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姜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三娘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被洞外的天光照着,一半隐在黑暗中。她的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那双一向聪慧、通透、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不起涟漪。
姜始沉默了片刻。
“记得。“你说。
三娘没有立刻开口。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唤鼠铃,托在掌心,低头看了它一眼。那铃铛在她手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想离开。”
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也很稳。
姜始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大人雄才大略,三娘敬佩。”三娘将唤鼠铃递上前,“但三娘只想相夫教子,不想争霸天下。大人身边有乌纹、有虎魄、想来不缺三娘一个。三娘的族人也不习惯打打杀杀,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有些忐忑,抬眼看向姜始:“大人曾答应过我,一个不过分的请求。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姜始没有接那铃铛。
“不算。”他说。
三娘松了一口气,将那铃铛塞进姜始手里。
“这唤鼠铃留给大人。往后若有危难,摇响它,鼠群自会出现帮助大人。”
姜始低头看着手中的铃铛。那铃铛很小,躺在他掌心里,冰凉的铜面上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紫瞳、青面、浑身是伤的僵尸。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三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背影。
“大人,保重。”
姜始没有应声。
三娘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灰劣跟在三娘身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朝姜始拱了拱手,小跑着追了上去。鼠群从洞壁的缝隙中涌出,跟在他们的王和王后身后,浩浩荡荡,却又悄无声息,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乌纹盘在洞口,看着那条河流远去,忍不住嘀咕:“大人,就这么放她走了?三娘可是军师之才。”
“她不想留,强留无用。”姜始将唤鼠铃收进袖中,转身望向洞外,“况且,她说得对。我身边确实太危险了。”
乌纹哑然。
“走吧。”姜始迈步向外走,“我们也该离开这鸟不拉屎的枯元山了。”
“大人,我们去哪?”
“有人的地方。”姜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僵目虽然已成,但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而且.....
他想起方才那股寒意。那道冰冷的、漠视的、像审视一件粗坯的目光。
有人在看着他。
与其躲在山里等那个人找上门,不如走出去,先摸清这世道的深浅。
“有人找我。”姜始淡淡道,“与其等着,不如出去会会他。”
乌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缩小身形,缠上姜始的手腕。
一尸一蛇,踏出山洞。
枯元山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腐烂的气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姜始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然后迈步向前。
身后,黑纹虎的尸身还靠在石柱上,虎目微阖,像只是睡着了。
虎死不倒架。
但山君已死,这枯元山,也失去了它们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