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他颤抖着双手给她的同事敬酒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5073字 发布时间:2022-12-11


第57章:他颤抖着双手给她的同事敬酒



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库金贵到了高佳惠所在的车站。


库金贵躺在高佳惠的床上,坐了一天的火车,他腰酸背痛。高佳惠为库金贵冲好一杯牛奶,又拿来毛巾帮库金贵擦脸。擦完脸后,高佳惠拿出一把桃木梳子,尽心细致地帮库金贵梳理头发。


库金贵把脸枕在高佳惠的大腿上。高佳惠帮库金贵梳着头,库金贵甜甜地睡着。


不久,库金贵就开始做梦。梦里,库金贵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岗上,手里拽着几十只气球。晨曦的太阳染红整个山岚。库金贵把手伸开,气球就腾空飞舞。五彩缤纷的气球飘浮在空中。后来,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大,最后在天际边一个个爆裂,变成了一朵朵彩云。


看着气球一个个爆裂,变成一朵朵彩云,库金贵很迷惘,一边是心爱的气球,一边又是美丽的彩云。


不知睡了多久,库金贵醒过来,高佳惠已不在房间。库金贵在穿鞋的时候,发现鞋子已被高佳惠擦过,很干净。“佳惠!你真好,我要好好对你。”库金贵发自内心地想。这时高佳惠推开门,潮湿的头发散披着,更增添一些妩媚。


“你去洗澡?”库金贵温情地问。


“漂亮吗?”高佳惠在库金贵脸上轻吻一下。


“漂亮!就是颜色深了点,再浅点就更好。”库金贵知道高佳惠所问的是什么,却故意捉弄高佳惠。


“嗯……,我是说我,不是衣服。你从来都不夸我漂亮。”高佳惠娇嗔着,轻踏小碎步,走向床边,把身体紧紧贴靠在库金贵身上。


“你内心更漂亮,不!是美丽。”库金贵揽着高佳惠的腰肢说。


“不!我要你说我漂亮。”高佳惠继续撒娇卖萌。


“走!我要请,我漂亮的女朋友吃饭,吃最好的。”库金贵说得幽默温情,高佳惠笑得甜蜜。


饭是在车站附近一家酒楼里吃的。高佳惠把她的两个女同事和四个男同事也一起叫上。席间,库金贵就开始怯场。


“高佳惠同事讲的话题,完全不同于鲫壳鱼、水蜈蚣我们讲的话题。同为铁路人,高佳惠同事讲的全是有关房子,车子,旅游,美食,化妆品,一些很时尚的东西,听起来很文雅,很有新鲜感。鲫壳鱼、水蜈蚣,我们讲的全是吃喝玩,粗话脏话满天飞。”


库金贵这样想着,不敢主动向高佳惠同事敬酒。


在高佳惠同事多次向库金贵敬酒后,库金贵鼓起勇气,站起来,向高佳惠同事敬酒。金贵双腿颤抖,小小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


库金贵的手臂僵硬伸不直,哆哆嗦嗦,酒杯在手里晃荡,酒一路泼洒。库金贵口齿不清,嘴巴僵硬打颤地说:“我敬大家一杯酒,祝大家样样好。”


“好!祝我们年年有今朝,朝朝有今日。”一个戴眼镜的白胖男人端起酒杯,口齿伶俐地说。说完,潇洒自如地把酒一口喝干。


库金贵又颤抖着双手,酒杯里的酒一路泼洒,口吃不清地向下一个敬酒,一巡酒敬完,库金贵全身冒虚汗。


库金贵自惭形秽感到无地自容,他不敢和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对视。高佳惠看了库金贵一眼,原本欢愉的表情黯淡下来。


好在高佳惠的一个男同事说:“昨晚上活见鬼了,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工作证放在床头,今天早上,就找不到,奇了怪了。”


另一个男同事说:“再好好找找。”


“嗨!我连床下面都翻找了个遍。”


“呵呵!”高佳惠的一个女同事笑起来,“回去看看监控,你是不是昨晚上拿着你的工作证梦游去了,人回来,工作证丢失在外面。”


“呵呵!”高佳惠的两个同事齐声笑起来。


“我昨晚梦魇,我实在无聊,就到街上买纸来练字。可整条街,只有一个小卖部卖白事上用的草纸。我买了一些回宿舍,在草纸上练字。夜里,我睁开眼睛,我的身旁居然睡着一个女人……”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肃静起来,所有的目光看向库金贵,期许着库金贵往下说。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在细微地变化着,库金贵讲得更加投入,讲得惟妙惟肖。库金贵把整个梦魇的来龙去脉讲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入迷,所有人惊恐肃然地看着库金贵。


“才子佳人,我想这不是一个梦魇,应该是一个脏东西喜欢上你了,可惜红颜薄命,心有不甘。你人长得帅,诗又写得这样好,加之你又在草纸上写字,所以那个脏东西就来找上你了。”高佳惠的女同事一本正经地说。


“太害怕了,我也相信,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魇,太真实了,估计是你的诗写得太好,这个女人生前是个大家闺秀。你讲得,今晚我都不敢睡了。”高佳惠的另一个女同事说。


经两个女人这么一渲染,高佳惠的几个同事对库金贵肃然起敬起来,都端起酒杯,向库金贵敬酒。被人当着高佳惠的面夸赞,库金贵心里喜滋滋的,他的手不再颤抖僵硬,他抬起酒杯,口齿清晰地说:“我替佳惠敬大家一杯酒,感谢大家对佳惠的照顾。


吃完饭,库金贵和高佳惠顺着一条公路,向着一处大山深处走去。


一条大河环绕着山脚静静地流淌着,远处是一座村庄。河水绕过村庄,形成一块较大的沙滩。


沙滩上,一匹棕黄色的马匹自由自在地寻觅着浅滩上的水草。不时惊飞起一只、两只水鸟。水鸟倏的一下飞起,啾啾两声,便一个猛冲,落入河岸的浅草丛中。河岸两侧枯柳芦苇错乱地排列着。


山很大,陡峭险峻,没几棵树。稀疏的几棵大树长在山峰上。要看到树,必须把头仰得高高的。


山坡上住着几户人家。据说,山上的人家,喂养猪时,猪槽要用铁链拴着,不然,猪槽会掉到山崖下面。这几户人家的房顶一律是瓦顶。乌黑的瓦顶绝不规则地扭曲着,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头,裸露着脊梁,在地间劳作。


一切都很静,少有的静。看着这些贫瘠荒凉的景象,他慌乱自卑的心绪平复下来,他的心不再慌乱地跳,他的手臂也不再僵硬。他像吃了灵丹妙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库金贵和高佳惠坐在河岸的一处草坪上,静静地听着水流的声响。河水缓慢地流着,河道中央裸露着一小块突兀的沙地。沙地上横亘着一枯死树。枯死的树枝上站着一只黑色的鸟。


“佳惠!明天和我回去吧!我一个好朋友,老宋家杀年猪。”


“呵呵,老宋。”


“就是我们村的宋自贵,我们从小就一起玩到大。”


“好吧!明天我调个班。”


库金贵和高佳惠轻声细语说着话。他俩的谈话,在浅黑色的夜幕里,像田野里的一丝风、河里的一个水花、天空中的一只飞鸟,也或是山腰上一棵树的颤动。整个黑夜都在静静地听着他俩的情话。


库金贵耸耸肩,把头枕在高佳惠臂膀上。高佳惠坐直起来,把库金贵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用手抚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她的无名指抠进了他的鼻孔。她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在他的眼眶处停留。她的手指抚摸着他的眉毛,手指触碰到他额头发际线又下滑到他的眼眶,手指竟有一些潮湿。


她不像是抚摸他的脸颊,她像抹平自己内心深处的褶皱。


河里汩汩的流水,如同妙曼的音符。


库金贵听着河水的流动,感受着一条河的流向。他突然想起,他的心里有一条河,对了,他曾经给自己取名库大河。弯弯曲曲的河道,在苍茫的夜幕中,仿佛镶嵌在大地上的琴弦。夜色朦胧,他能看见她的两个鼻孔,看见她的眼睛和睫毛。


“佳惠,你还不知道呢。我曾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库大河,像一条大河一样,川流不息。”


“呵呵,库大河。”


笑过后,高佳惠注目地看着黑色的夜幕。他知道她在思索,却猜不到她在思索什么。


宋自贵家的酒席办得很热闹。菜做得特别丰盛。库金贵和高佳惠的到来,老宋一家人很高兴。乡下人的热情好客,库金贵在感激之余,就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然后,再一杯接着一杯地向客人们敬酒,毫无拘束之感,他的双手不再哆哆嗦嗦。


库金贵一高兴,多喝了几杯,醉了。醉了就住在宋自贵家。


次日早晨,到处是白茫茫的雪。


“糟糕!佳惠还要去上班呢。”库金贵在心里叫苦不迭。库金贵和高佳惠走在赶往三里河火车站的山路上,高佳惠卷缩着头,完全没有心情领略南方少有的雪景。


“酒鬼!没出息!要不是你恋酒,我何必受冷。”高佳惠生气地冲着库金贵骂开。直到上了火车,高佳惠没再跟库金贵讲过一句话。


下午,库金贵在离三里河火车站不远处干活。


高佳惠打来电话,问他工作调动的事怎么样。库金贵说,会好的,再等等。电话里传来高佳惠生气的声音,“酒鬼!你一天就会说,会好的!会好的!”


“前几天领导找我谈话了,有可能提升我的意思。我一定要好好干,我一定要干出个人样来……”


库金贵还在兴奋地讲着,可高佳惠早已挂断了电话。


库金贵浑然不知,还在絮絮叨叨着。直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他才知道高佳惠挂断了电话。库金贵气愤地看了一眼手机,又重拨高佳惠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用其它方式与他联系。


库金贵把手机攥在手里,怒视着手机看了看,横跨出一步,把手机抛向了天空。下班回到宿舍,库金贵拿出酒来,倒满一杯酒,口中念念有词:“说我是酒鬼,我今天就当一回酒鬼。”库金贵一仰脖子,一杯白酒像滚珠子似的跑到胃里。


“说我是酒鬼……”


库金贵又倒满一杯酒,再次仰起脖子,让酒如泉水般飘落。


“呃!”库金贵打了一个嗝,觉得心口隐隐作痛起来。


“啊……啊……”库金贵东摇西晃,似笑非哭地大声叫嚷。


“砰!”


鲫壳鱼一脚踢开库金贵的宿舍门,大声呵斥:“不要骚叫、骚叫的,走!喝酒去。”


“哦……嚯……”库金贵醉意朦胧,砸门而出,跟着鲫壳鱼、水蜈蚣、火鸭子,工头刘光标一伙人来到酒馆里。酒馆人很多,鲫壳鱼要了一个稍静一点的地方。两杯酒下肚,工头刘光标涨着一张罗汉脸说,“来!划两拳,喷喷酒气,来!我做庄。”


工头揸开钵形大肥手,左手握住酒瓶,往腋窝里揣,右手伸向库金贵。正是库金贵需要的,自从他把手机抛了以后,他就想把自己灌醉。只有这样,心口才不会如针刺般疼。


库金贵摇摇晃晃站起来,蓬松的乱发并没有显得逊色于人。


库金贵和工头刘光标各自发泄着自己的大嗓门:“我是一个养路工,小妹在家读高中,每月工资分一半,到头来是一场空,空!空!一场空!四季财,一场空,高六位,一场空,桃园三一场空……”


周围的酒客向库金贵和刘光标投来异样的目光。人到伤心处,连个笑声都像在哭。库金贵拳拳赢,搞得工头刘光标人仰马翻。库金贵呵呵笑起来,鲫壳鱼大声质问:“小苦命,你哭什么?”


“我哭了吗?我没哭,我在笑啊,哈哈!你们看,我在笑啊,哈哈……”


说完这话,库金贵冲着鲫壳鱼大声笑。笑过后,库金贵伤感地说:“唉!杀猪饭,下雪了。”


“古里古怪的说什么,大晴天的,下什么雪,你是不是神经有问题了。”水蜈蚣接过话来说。


“我是说,我和高佳惠去我一个朋友家吃杀猪饭,下雪了。”


“神经病。”水蜈蚣骂了一句。


“下雪了、下雪了,所以高佳惠就走了。”库金贵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一阵绞痛。


“打住、打住,小苦命,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花香鸟语,你这人,我发觉有点神。”水蜈蚣说。


回到宿舍,库金贵倒在床上。一个人体大字把床铺盖得严严实实。原想喝个稀糜烂醉,没想却格外清醒。


皎月当空,把偌大的一个‘人’字涂染得银玲剔透。窗外,小虫又在窸窸窣窣地叫开。


“金贵!外面的虫虫在叫什么?”高佳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我真浑蛋,为什么把手机丢了呢。”库金贵一骨碌爬起来,拿着手电走到他抛手机的地方,找寻他抛失的手机。


找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着。手机躺在草丛里,豪无损伤。库金贵喜出望外,用衣服擦拭着手机上的露水。


回到宿舍,库金贵拨打了高佳惠的手机,想试一下手机是否摔坏。话筒里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相隔十分钟后,库金贵又拨高佳惠的手机,话筒里同样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隔十分钟,库金贵再拨,高佳惠的电话依然是在通话中。


直到第七次拨通了高佳惠的电话,已是一个小时过去。


“喂!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把人家的瞌睡都给吵醒,哈!……”高佳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哦!你睡吧,我的手机坏了,我修了一下,我试着打个电话给你。”


“手机坏了,就去买一个,烂手机还修,反正我们又不着急结婚,不缺钱用。”


挂了高佳惠的电话,库金贵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上,思绪在脑海里翻腾。他接连抽了两支烟才站起来,沉默片刻,他在地上用毛笔写起字来。


蘸墨、拓笔,一方天马行空、又急流而止;一方沉沉运笔,又斗转星移。最后,整篇字,‘行’不‘行’,说‘隶’又像‘草’。字写得不怎么样,读起来,却是情催夜眠人。


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不是你——我心爱的女人


你从遥远的地方,像一只蝴蝶,飘至而来

经意与不经意间,落到我头上

我把你捧起,那一夜,你成了我的女人

很激动,我哭了,你笑了,说我长大了

一条狗,龇着牙,透着犀利的绿光看着我

我骂了一句,“既然还敢瞪着我,狗杂碎!”

天际边打出一道闪电,我嚎啕大哭,直到梦醒



写完字,库金贵重新躺倒在床,从床上垂下一只手来。二黄跑过来,用舌头舔舐着他从床上垂下的手背。


二黄舔了几下没有再舔。


嗒嗒的舔舐声又响起,“二黄在吃什么?”库金贵疑惑地转过头看,原来二黄在舔舐地上的字。二黄舔舐两下,就抬起头看库金贵一眼,再舔两下,又抬头看库金贵一眼。


“二黄!”库金贵从床上挣扎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二黄身边,搂着二黄的脖子。二黄仰头看着库金贵,在库金贵的额头上舔了舔,低下头继续舔舐地上的字。地上字迹模糊,黑黑的一地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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