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洞,郝平换了一件很拉风的秋衣,跨上一匹马朝着阅唐山庄方向扬长而去。
“大人唤我回去作甚?”一路上他对前来召唤他的人问个不停。
“道长,我听说是关于云谷子逃走了,其他的不清楚。吴国那边已经发来亲笔信过问此事,想必是非同小可!”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端端的云谷子为何能逃走?到底是谁放走的?”郝平想到这里,小胡子气得往上翘。
一路快马加鞭,二人来到阅唐山庄大厅中。田龙早已等候多时了,见郝平已然下马,连忙招呼门人将大门关闭。
“快看这个,这是上面的训话,问我等如何化解?”田龙递给他一封信件。
郝平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遍道:“事到如今,你再不下手么?一旦事情被揭发,那边定然不会放过你!速速动手除掉他们!”
“当初你我商议,私留各大掌门性命,就是怕有一天江湖人士找你我清算,好有退路。如今云谷子被人放走,打乱我的计划!”田龙额头细汗涔涔。
“这个时候还妇人之仁?大人的意思你也明白。你再看看,赶紧派人除掉他们,将错就错,免得惹祸上身!”郝平又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他。
“真他娘的晦气,谁把云谷子逃走的事情告诉了吴国?”
“现在不是问这个事情的时候,赶紧杀了这些人吧!”郝平道。
“既如此,也只有这样了,那就委托你去杀吧。”田龙淡淡道。
“你是知道的,这杀人的事情还得你操作,我只负责下毒,不动刀子。这是我的规矩。”郝平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道。
“郝道长,我就知道你怕担责任,将来将一切罪名都推到我阅唐山庄头上。你想得真是精明。”田龙冷笑道。
“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田大人,你又作何这样想呢?你知道,这不动刀只下药是我郝平江湖立足之本,这原则不能破。人还得你亲自动刀。再不行动,一切都来不及了。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可就走了。”郝平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你这个恶贼,想走?恐怕不容易。这罪名要你我二人担当。”田龙突然伸出了手,朝着郝平的后腰抓去。
“好你个老田!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你一己承担。哈哈,我劝你快快停手,否则我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郝平一个跃步,跳到了三尺之外。
“好,我不和你斗。我告诉你,你下毒的事情所有掌门都是亲眼所见,你要是想撇开责任,那是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田庄主江湖经验如此丰富,但怎么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你以为每次下药都是我吗?你看看,这个才是下药的人!”郝平从怀中掏出一个柔软的面具,套在了头上,指着这张脸道。
“你,你……”田龙这时候才知道郝平实在是高自己不少。此刻他气得胸中起伏不定,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喘着气。
“田大人,实话告诉你,我早已经让四兄弟给我做了一套面具。我怎么会蠢到露真容下药呢?防的就是今天,哈哈!”
田龙紧闭着双眼,再也说不出话。
“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即刻动手除人吧。我再给你一副药,剩下的你就自己看着办了。告辞!以后不见!我就比你高那么一点点。”他的轻功着实不弱,一溜烟的功夫,越过了几道屋脊,消失不见了。
田龙一个人蹲在屋中。此时他眼露凶光,招呼过来守卫:“速速派人立刻去八岭山,放一把火,烧死他们!”
次日清早,田龙焦急地等待着谭涛的汇报。左等右等,才等到了一个令他非常震惊的消息。
“庄主,这八岭山昨夜被攻陷,众掌门一夜之间也全部恢复了!”谭涛道。
“这是怎么回事?郝平的药无效了吗?”田龙在屋内踱着方步。
“昨天郝平抓的一个假和尚,他真实身份是摩海派二弟子汤全。花王给了他不少解药。如今看来他是故意化妆成和尚,恰好被那帮蠢货抓进去的!”谭涛道。
“花王多年未曾现身江湖,如今他老人家也出山了?好,郝平也有了克星。他一直自逞无对手,这下好了,花王比老贼高一点点。”田龙此刻竟然有些兴奋,仿佛是打了胜仗一般。
“攻陷就攻陷了吧。”
“可是庄主,少林、点苍派、花王和众掌门都在门外了!”谭涛道。
“我知道,躲不过去的。你先去吧,我马上就到。即刻开门迎接。”田龙从袖中掏出一个纸药包,全部洒进了手中的茶里。
大门口处,圆觉禅师、柳若虚、云谷子以及各派掌门正围作一团,站在阅唐山庄的门口,身后跟着不少议论纷纷的群众。
片刻之后,只见田龙缓缓走出来。他面色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微笑,这让众掌门又感到一阵蒙羞。
“田龙,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云谷子道。
“时也命也,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田龙淡淡地说道。
“宰了他!宰了他!以泄我心头之恨!”葛端望道。
“对,宰了他!以报毁容之仇!”刘成宁此刻双眼冒火,就要冲上去揪打。
“慢着,先不要动手。我们各派的武林秘籍你要还给我们!还有那些假冒我们的人去了哪里?我要手刃了他们!”胡铭大呼道。此时此刻大家都已经知道假掌门的消息,又知道各派的紧要秘籍都在田龙手里,这无异于要了这帮掌门的命,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去。
“各派的武林秘籍的确是我收集的,现在就在我的书房。谭涛,取来还给他们吧。”田龙平静地说道。
谭涛去了不多时,捧着一个大木匣子回来,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各派掌门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匣子上,像一群饿狼看见了肉。
“这位姑娘,我知道你的身世。那本书本来是你的家传之宝,几经辗转,如今也在我府中。我今日就将它归还与你。”田龙对着梅若蝶道。
谭涛手持木托递给了梅若蝶,众人才发现上面是用黑布裹着的书籍。梅若蝶双手哆嗦地接过,只是掀开了其中的几页,便取了过来,递给了段思平。
“思平哥,这个以后就归你所有了。如今我也是家破人亡,留着它也没用,保不准对你以后有帮助。”
“那我先替你保管。”段思平知道她的心思。
“各位武林前辈,非我要替我家主人说情,还请大家手下留情。如果要不是我家庄主,诸位恐怕早已经被人害死了!”谭涛见田龙情势危急,急忙护在田龙面前招呼道。
“几时轮到你这个小畜生说话了?再不让开,连你一块打!”胡铭道。
“假冒的掌门已经全部自尽,各位还请回去亲自去验看。”田龙淡淡地说道。
“我要宰了你!你这是杀人灭口!”刘成宁大叫道,猛地冲了上去。
“刘掌门住手!待我问几句话不迟。”云谷子呵斥道。刘成宁这才悻悻而归,嘴里依旧是嘟囔着。
“田庄主,事到如今,还请告知整个事情的真相,以平息武林同道的愤怒!”云谷子道。
“软禁你等,非我之心。我也是受人之命,不得不从。至于谁是主谋,我今天不能告诉你们。”田龙道。
“你今天要是不说,你还有命么?”云谷子道。
“赶紧让我解脱吧。我每日提心吊胆,这一天终于来了。云兄,你给我来一个痛快吧。”田龙摇了摇头,随后闭上了双眼。
看到这一切,云谷子却动不起任何杀心,反而此刻很是怜悯田龙。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藏在心中。
“我不逼你。在下斗胆,还请各位前辈暂饶田庄主性命,待事情真相查明,再做计较。”云谷子朗口道。
“不行!云掌门,你没有受那么多的苦。你看看我的弟子,手指被削,胳膊被斩断,岂能因你一番话而作罢?不错,你是救了我们性命,这份情谊我等日后定会相报,但无权替我等做主!放过此贼,我们不答应!”胡铭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田庄主,你就说出真相吧。”圆觉禅师道。
“这些都是报应。你们要报仇,还是去杨吴国吧。”田龙面容十分凄苦。他抬头遥望着天空,蓝天白云之下,一只孤雁正振翅往东高飞,偶然发出一阵愉悦的鸣叫声。
“哈哈!让我解脱吧!柳掌门,花王,方丈大师,你们是江湖前辈,死在你们手里,也不枉我来世上走一遭!”田龙哈哈大笑一番。
“你们看,那只雁虽然离群,但它很快乐,有自己的方向,不像我受人挟制。那个人,你赢了!”田龙又抬头看见那只雁。他表情变得释然,猛然间只见他额头青筋暴露,嘴角一口鲜血喷出。
“庄主!庄主!这是何必呢!”谭涛满脸含泪扶着他。
“我总算没看错你。你替我变卖家产,告诉子羽儿,将来不要报仇。”田龙费力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抓住谭涛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谭涛的肉里,“子羽儿……他八岁那年被带走,我十年没见着他了。你告诉他,他爹没本事,护不住他,可这些年……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把他小时候玩的那只木马搁在枕头边上。那木马还是我亲手刻的,刻得不好,马腿一长一短,他骑上去老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骑……”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嘴角的血沫子冒得更多了。谭涛哭着拿袖子给他擦,他偏过头去躲开了,拿眼睛盯着天上那只雁,那雁已经飞远了,只剩个小黑点,可他还盯着那个方向看。
“谭涛,我书房里头,书架第三层,有个锦盒。里头是子羽儿每年生辰我给他攒的东西——第一年是一把长命锁,第二年是一方砚台,第三年是一双小靴子……攒了十年,攒了十样,你替我捎给他。跟他说,他爹没死的时候,天天想着他;他爹死了,也就……不惦记了。”
“庄主,您别说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谭涛爬起来就要跑。
田龙一把拽住他裤腿:“别去。我自己喝的药,我自己知道。我这一辈子,替人当牛做马,临了想当一回自己的家,做一回自己的主。”他松开谭涛的裤腿,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只手,签过多少文书,盖过多少印,收过多少礼,送过多少礼……到头来,什么都没握住。”
他又转头看向云谷子,目光忽然清亮了一瞬:“云兄,你方才说怜悯我。我不用你怜悯。我田龙这辈子做事,从来不求人怜悯。可我求你一件事——那只木马,就在我枕头底下,你替我拿给子羽儿。跟他说,他爹刻得不好,让他自己刻个好的。”
说完这话,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谭涛怀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那只雁消失的方向,嘴角的血慢慢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谭涛嚎啕大哭,抱着他一声一声喊庄主。田龙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头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众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人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阅唐山庄门口那几盏红灯笼晃来晃去,灯笼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那只孤雁早没了影,天上只剩几片薄云,被风吹得丝丝缕缕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