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紫陌红尘拂面来(1)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题记
常蓝正跪在大殿蒲团上参拜菩萨,冯妙华和冯夙轻手轻脚从后堂绕过去,刚走到神像背后,便听见常蓝低低的祷告声:“信女在此发愿,一生虔诚供奉,愿菩萨保佑我儿康宁,远离一切飞妖横祸。就算有什么宿世孽报,信女愿意以身代之……”
听闻此言,冯妙华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
走在前面的冯夙拉了她两下,见她不动,疑惑地回头望她。冯妙华这才回过神,默默跟着他从神像后绕了出来,走到常蓝身边,接过侍从递来的香,在蒲团上跪下,陪着常蓝一起磕头上香。
礼毕,常蓝刚撑着蒲团起身,冯妙华忽然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衣襟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哽咽着低低叫了一声:“妈。”那一声里,裹着穿越异世的孤苦、对亲生母亲的思念,还有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母爱时,难以言说的委屈,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常蓝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常蓝被她抱得一怔,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地安慰:“怎么了?什么事惹得我家小阿奴这般伤心,都要哭了?让娘看看。”说着,她轻轻捧起冯妙华的小脸,指尖抚过女儿眼角的泪痕。
看着眼前满脸虔诚、满心牵挂的常妈妈,冯妙华的思绪瞬间飘回了现代,飘到了自己的妈妈身边。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是权宜之计,扮演“冯妙华”就像演一场临时的戏,而常妈妈,不过是这场短暂戏份里的一个配角。
可就在刚才,听到常蓝那句“愿以身代之”的祷告时,她忽然猛地惊醒,她一直把这里当作梦境、当作故事,可万一这不是梦呢?万一常蓝、冯夙,还有身边所有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呢?她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羁绊?
如果这是真实的世界,那么常蓝永远不会知道,她真正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而她这个“冒牌货”,不过是借了她女儿的躯体,苟活在此。
若是现代的自己已经死了,她的妈妈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常蓝这样,对着神明一遍遍虔诚祷告,整夜整夜为她忧心落泪,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她一世平安?冯妙华拼命攥着常蓝的衣袖,指尖泛白,脑海里拼命回想,却怎么也记不真切最后一次和妈妈见面的清晰模样,只模糊记得,她们因为一点琐事拌了嘴,她负气摔门而去,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她从未想过,那一次仓促的转身,竟会成为天人永隔的永别。
她向来不信鬼神,可那一刻,却无比希望这世上真有神明,希望也能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占据她的躯体,替她活下去,陪在她父母身边,不让他们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常蓝被女儿滚烫的泪水烫得一震,低头看着怀里肩膀不停颤抖的冯妙华,彻底怔住了。她不是惊讶于女儿的眼泪——妙华自小娇纵,偶尔也会哭闹撒娇,可从未有过这般模样。她震撼的是女儿眼底翻涌的悲伤,那是一种超越了孩童年纪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哀恸,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冯妙华的发顶。
一旁的冯夙,虽不懂姐姐和母亲为何哭得这般伤心,却也被这浓重的悲伤氛围紧紧裹住,忍不住瘪了瘪嘴,放声大哭起来,小手紧紧拉着两人的衣角,带着孩童的懵懂与慌张:“妈妈,阿姐,你们别哭了,你们一哭,我也想哭……我以后不闹了,你们别难过好不好?”
母子三人相拥而泣,旁边的尼师连忙上前劝慰,好半天才将三人劝住。正说着话,有小沙弥前来传报:“妙善师姐来了。”
妙善是明慧法师的大弟子,也是冯妙华的大师姐,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干练,行事利落,如今已是明慧最得力的助手,接管了寺院里大半事务,是众人默认的衣钵传人。她走进大殿,先向常蓝和明慧法师行礼问安,冯妙华也连忙起身回礼。常蓝和明慧早已吩咐过,在寺院里,她需恪守出家人的规矩,不可失了礼数。
跟在妙善身后的圆静,见了冯妙华,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师叔安。”
圆静的年纪比冯妙华大上不少,可她是妙善的弟子,论辈分,冯妙华便是她的师叔,按规矩,自然要行弟子礼。起初,冯妙华对这些辈分规矩很是不习惯,明慧法师门下连同她在内,不过六人,这便意味着,她在寺院里的辈分颇高。平日里走在院中,总有尼师停下脚步,恭敬地唤她“师叔”,每到这时,她都觉得自己像置身于武侠剧片场,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出个三室一厅。可日子久了,被叫得多了,她也渐渐磨厚了脸皮,能坦然应对,有人唤她时,便能从容地点头回礼。
原来,妙善此次前来,是为了和明慧法师商量几日后浴佛节的事宜。这世间崇佛之风盛行,四月八日是佛诞之日,按习俗,全城大小寺院都会举行盛大的浴佛节,纪念佛祖诞生。据说那浴佛节极为隆重,最壮观的便是行像仪式。从四月一日起,城里的主要道路都会清扫戒严,佛祖的金象会乘着装饰华丽的大车,从城里巡游至城外,到时候全城百姓都会争相观看、跟随,场面热闹非凡,堪称万人空巷。
听闻有这样的热闹可看,冯妙华顿时来了兴致。她来这里已有一月有余,先前因生病,一直只能在寺院里静养,日子过得单调又无聊。平日里无事可做,她便去大殿看信男信女烧香祈福,这几乎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乐趣。三师姐妙因见她实在烦闷,便安排她帮忙解签、念签文,可看久了,也渐渐没了新鲜感。如今听闻浴佛节的盛况,她当即就表示,一定要参加。
冯夙一听姐姐要参加,也闹着要留下来。冯妙华可不想天天带着这个小屁孩儿,于是故作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劝道:“阿弟,阿姐也想让你留下来,咱们姐弟俩作伴。可你看,这是佛门清净地,你先前也说自己长大了,总待在这里终究不妥。更何况,阿娘刚才也说了,你还要回宫里去呢。不如这样,等到浴佛节行像巡游那天,你过来给阿姐撒花,好不好?”
冯夙年纪小,哪里听得懂姐姐的“弦外之音”,只觉得阿姐最疼自己,越发坚定了要留下来陪她的念头,丝毫没察觉,他和姐姐之间,不过是一场塑料姐弟情。争执之下,常蓝终究拗不过儿子,竟答应了他的请求。
冯夙喜出望外,蹦蹦跳跳地去一旁玩耍,冯妙华却在心里默默感叹:真是慈母多败儿啊,母亲大人,你能不能多一点原则!
本以为接下来要被冯夙缠得不得安宁,可第二天,冯妙华就改了主意。她发现,带着这个小老弟,居然有不少好处。
她来这里快一个月了,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两个院子里,这样下去,别说找到回家的方法,恐怕连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都弄不清楚。可冯夙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虽说只有八岁,却已获封北平王爵,活动范围远比她广,至少,他认识路。
当初来寺院静养时,因想着要清净,没带多少人,贴身丫鬟除了莺儿,就只带了小桃。其实她起初没打算带小桃,只因上次落水事件后,常蓝终究还是罚了小桃,不许她再进内屋伺候。后来冯妙华不见小桃,问了旁人才知道缘由,想着是自己连累了她,便索性请常蓝允许,带小桃一同来寺院疗养。
如今常蓝回府居住,只在白天过来探望,院子里除了莺儿、小桃,就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妇,清净得有些过分。冯妙华住的是寺院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原是冯家来寺院礼佛时的专属住处。观音院整体坐西朝东,这处小院却在寺院西南角,坐北朝南,只在东面围墙开了一扇小门,与寺院相通。小院南面还有一扇正门,却常年落锁,他们来时,也是从寺院的侧门进来的。
冯妙华曾偷偷爬到围墙上向外张望,只见南门外面有一条小河,蜿蜒向南,隔壁也是一处院落,院里荒草萋萋,看样子早已无人居住。这小院环境清幽,唯有傍晚时分,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喧闹,倒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用来疗养再合适不过。只是她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好几次想出去看看,都被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