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在冥纸上写诗的人
高佳惠来到三里河火车站看望库金贵。
次日,高佳惠便匆匆赶着去上班。库金贵在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床上有一个打火机。库金贵没在意,因为他自己也在抽烟,说不定打火机是自己的。没过几日,高佳惠又来小站看望库金贵。
在和高佳惠拥抱时,库金贵从高佳惠的衣领处嗅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哪来的烟味,高佳惠肯定是不会抽烟的。难道……,不可能,如果我怀疑高佳惠,那么简直是对高佳惠天大的侮辱。我库金贵将枉为男人。”库金贵立刻否定自己的嗅觉,在心里对自己一番谴责,不该对高佳惠有丝丝的猜忌和怀疑。
次日,高佳惠临走的时候,向库金贵要打火机,库金贵不悦,“你又不抽烟,要打火机干什么?”
高佳惠轻慢地拢着头发,“不给算了,我自己去买一个。”
“上次那个打火机就是高佳惠的。”
库金贵这样想着,不由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压着怒火,赔着不悦的笑容问:“你到底要打火机做什么?”
“你别管!”高佳惠生气地答道。
库金贵再次压着怒火问:“我今天非要问清楚。”
几分钟的沉默,两人都默不作语,沉默的气息挤压到极点,瞬间就会爆炸。
高佳惠不屑于此地说:“我用打火机防卫。”
“要不要刀,我买把给你,防卫!撒谎都不会,打火机防卫,哈哈……”库金贵释放出所有的怒火,笑得有些狰狞可怕。高佳惠扭头夺门而出。
下午,高佳惠打来电话。“早上我不该说用打火机防卫,但你也不应该这么凶,怪吓人的。打火机的事,你不要问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倒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想想办法,调个好点的车站,这对你将来有好处。”
“慢慢来,等等看。调工作不是一下两下的事,要有关系。”
“好好!我不问,你自己看着办,自古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水能成百谷王者,以其在下之。”
“我是认真的,不跟你耍嘴皮,希望你考虑一下。我下个星期休息就不来你那儿了,我怕影响不好。”高佳惠说得极为认真。
“我下个星期休息就不来你那儿了,我怕影响不好。”宛若一盆冷水,泼得库金贵通身的湿。
“你下个星期休息要干……”库金贵还想再问,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高佳惠挂了电话。库金贵慢慢地把手机放到床上,回想起以往,高佳惠甜甜的话语——“你先挂,你不挂,我永远不挂。”
库金贵打开电脑,放上一盘古筝碟。一曲<化蝶>如泣如诉,悠扬凄婉,声声诉情,句句诉怨。库金贵闭目静听,好让一个个美妙的音符飘进自己的大脑。
“佳惠你在哪儿,你听得到这美妙凄楚的音乐吗,我似乎听到有许多蝴蝶,噗噗地落到我的窗子上。”库金贵默默地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一觉醒来,天已漆黑。实在无聊至极,他想练习书法,他找遍所有的地方,宿舍里居然找不到一张报纸,他走出宿舍,想到工区值班室拿一些废旧报纸回宿舍写。
库金贵走到工区值班室,值班室门关闭着。“那就到街上买。”库金贵这样想着,就走出三里河火车站。
“有没有纸,我实在是无聊至极,想写毛笔字。”
库金贵在一条小街找了个遍,十几家商店,没一家卖纸。最后,库金贵走进一家街边专门卖烟卖水的小卖铺。这家小卖铺,库金贵经常光顾。
“你要的是什么纸?”开小卖铺的女人问。
“要可以写字的纸。”
“没有。我这里只有那种毛边草纸,白事上用的那种。”
“在哪里?”
“喏,在货架顶上。”
“多少钱一沓。”
“一块钱一沓,这种你敢要?,你不怕晚上鬼来找你。”开小卖部的女人笑盈盈地说。
“怕什么,拿七沓来给我。”
“好,你不怕,我就拿给你,呵呵。”
开小卖铺的女人说笑着,踮起脚尖,露出雪白的小腹。女人从货架顶上抽出几沓暗黄色的毛边草纸递给库金贵。库金贵接过粗糙的毛边草纸,一溜烟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库金贵急不可待地把毛边草纸打开,抽出几张铺在地上,开始蘸墨拓笔。他已在几天前就写好了一首诗,他要把这首他得意之作写在纸上。
在一个冬日暖阳里,
湛蓝的天空,枯竭的云。
躺在一块干枯的草地上,
细数着,来自天空的暗语,
我仿佛听到,冬日里的一声叹息,
哦!这个孩子,又痛了一次。
一群到处觅食的乌鸦,
躲在蓝色的玫瑰里咳血。
上帝的玫瑰,凋谢成细碎的云。
我又听到,这个孩子,远去的哭泣。
我知道,乡村的炊烟早已离我远去,
一粒火苗,正在古老的瞳孔里死去。
站在熟悉的村口,
再等不来一缕炊烟为我升起。
母亲撒下这冬的麦粒,
发誓不再触碰土地。
父亲的镰刀,
再拾不起,一穗金黄的谷粒。
呱呱嘶叫的乌鸦,
嘴里衔着一块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照着我死去的墓碑。
我想起,我不在你的唐诗,
也不在你的宋词,
我已习惯在一束草尖上宿睡,
或者,索居在一个酒杯。
命该如此,谁叫我不是一个拿刀吃饭的人
每张毛边草纸长40公分,宽30公分,每写完一张,库金贵两把揉做一团丢进床下,想着等全部写完再一次性打扫干净。
写了大半个晚上,床下面竟有了小山一样的一堆草纸团。
夜很深的时候,库金贵才想到该睡觉了。他刚躺床上没几分钟,就迷迷糊糊睡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睡梦里,库金贵睁开眼睛,啊,库金贵吓了一跳,怎么身旁睡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多岁,鸭蛋脸,天庭圆润宽阔,皮肤白皙,面目恬静,梳着麻花大辫子,穿着浅绿色的衣服,衣服是三四十年代的款式,从脖颈到胸前是一排布纽扣。
这样的穿着打扮,库金贵在一些民国年代的电视剧里看到过。
“我身边怎么睡着一个女人?明明是我一个人睡的。”错愕吃惊的瞬间,女人睁开眼。啊!库金贵看见女人瞳孔里闪现出惊恐的眼神。电光火石般,库金贵的被子里拳头大小的一团气流窜出,倏的一下,从窗户里窜出。紧接着,库金贵开始梦魇。他知道自己梦魇,他想摁亮床头的电灯,可他伸不开手,他想用脚踢被子,可他的脚动惮不得。库金贵还听老人说,要是梦魇了,就吐口水。
库金贵蠕动着嘴唇,使劲往外吐口水,可他怎么也吐不出唾液。大脑是清楚的,就是动惮不得。库金贵在床上拼命挣扎,很长时间才从梦魇中醒来。
库金贵翻身下床,把床下面的纸团全部扒拉出来,走到窗前划燃一根火柴点燃。红红的火苗,把库金贵的整个宿舍照得通红。库金贵蹲在窗户下,满面红光。直到瞳孔里的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他才站起身,走到床边。
“太害怕了。”库金贵这样想着坐到床上。库金贵说的害怕是因为梦魇中的女人太真实了,完全是活生生的一个女人。如果女人走在人头攒动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能找出这个女人来。
受了这么一惊吓,库金贵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着梦魇中的女人。女人穿戴齐整,头发光滑油润地往后梳着,小孩子手腕粗的麻花辫子,辫子的发梢担在臂弯上。布纽扣从前胸一直扣到脖颈处。
库金贵干笑了一下,应该是梦魇中的女人吓到他才对,怎么自己反而惊吓到女人,逻辑不对。库金贵大胆揣测,女人应该是英年早逝,红颜薄命,应该也是一个喜欢诗书的人。想到这,库金贵有些得意,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字写得好,还是诗写得好。
想到字写得好,库金贵想起,一年前确实有一女老师夸过自己。那天,他下了班,就在宿舍里铺开几张报纸,在报纸上写字,他完全沉浸在自嗨中的自我陶醉。
“写得真好!”
库金贵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子。女子恬淡一笑:“写得真好。”
“随便写了玩的。”
库金贵纳闷,哪儿来的女子,竟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走,吃饭了。”工友鲫壳鱼走进库金贵宿舍。
鲫壳鱼看着地上的报纸说:“呵呵,小伙,你又在练字,可以写对联卖了。”
戴眼镜的女子看了鲫壳鱼一眼,尾随着鲫壳鱼离开。后来得知,戴眼镜的女子是鲫壳鱼在老家的妹子,是个小学老师,暑假到省城进修,顺道来看望鲫壳鱼。
库金贵起身走到窗户前,朝窗户下的墙角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灰已熄灭。库金贵伸手在窗户玻璃上摸了摸,玻璃完好无损。他重新躺到床上,窗外窸窸窣窣,零星的雨点打到窗台上。
“下雨了。”库金贵想着,拉了拉被子。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窗外的雨点时轻时缓,像一个人趴在窗户上粗重地呼吸。夜太深了,所有的游魂,还有那些把夜叫醒的人,像一只只盲眼。已经错乱的睫毛,又一次落满了雨滴,尽管如此,夜还在继续。
“库金贵!”
刚迷糊了一下,库金贵猛然睁开眼。“谁?”宿舍里寂静无声。“夜里如果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库金贵想起老辈人的告诫,庆幸自己没有“唉”地应答。
在床上苦挨了一夜,终于天亮。
天微微亮,库金贵爬起床,他实在不想再躺在床上。起身下床,库金贵下意识地朝窗户下的墙角看了一眼,他想看看被他烧化的草纸余灰有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没有。”库金贵心里舒缓了一些。他蹲下身,看了看,烧化的草纸余灰上有米粒大小的白色斑点。
“呼!”库金贵吹出一口气,地上的草纸余灰飞腾起来,在整个宿舍里飘荡。库金贵这才后悔,不该吹气。
又到野山茶盛开的时节。三里河火车站四周的山野里,野山茶开得比往年更好。看到好多人上山采花,库金贵想起高佳惠来。他心想着,已经好几天没打电话给佳惠了。库金贵掏出手机,拨通了高佳惠的电话。
“喂!佳惠,这个星期休息吗?”
“有事吗?”
“今年的山茶花开得太好了。”
“我不休息,你来我这儿吧。”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