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还不及我一个月呢
春林来到三贵家，三贵家已围满了人。春林见到三贵，不知该怎样开口和三贵讲话。在场的所有人，仿佛一夜之间，就有了莫大的隔阂，这种隔阂让大家无从穿越和融入。
三贵没讲一句话，他呆呆地坐在自家堂屋门口，其他人忙着张罗冬冬的后事，他们从各处找来些木板，敲敲打打，要做一个小棺材。三贵媳妇哭得昏天黑地，她用手一遍遍地揩着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她哭了一个下午，已经没力气再哭，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冷眼漠视着眼前的一切，包括来她家帮忙的所有人。
三贵家的猪圈里，两头大猪饿得嗷嗷叫。天色暗淡下来，有几个人抬着一个小木箱子，走出了村子，朝着远处的坟岗走去。
夜晚，三里河村庄里稀疏亮着几盏灯，其中有一盏灯是三贵家的，一连几个晚上，三贵家的灯都在一直亮着，直到天亮。
祖新抬着一盆水，缓慢地走着，他走走停停，他走出三步倒退一步，再走出三步，又倒退一步，每走出一步，他都很小心，每走一步，他都要用鞋底轻踏路面。一双破烂不堪的解放鞋套在他的双脚背上。胶鞋的鞋面上，缠绕着两根绳子。
“大哥，你去抬水？”岳枝香挑着一副水桶出门，路上她遇到抬水回来的祖新。
“嗯，是呢。”祖新应答。
“我听说，给是三贵家的冬冬今天下午被水淹死？”岳枝香问。
祖新叹声应答：“唉！才几岁的娃娃呢。”
岳枝香埋怨道：“哪个叫他家从来不供菩萨，不供佛祖，不敬香灯，给敢呢，挨死猪捞起来卖，给遭报应了，这回报应在娃娃上了。”
“唉！我挨他娘日的，硬是欺人呢。”祖新说着，加快了步伐，抬着水盆往回走。
岳枝香到古井里舀起两桶水挑着往回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由于自身的背驼，加之肩上挑着水桶的缘由，夜幕里，岳枝香的背更加驼了，她像匍匐在地上爬行一样。在大路上走了很长时间，岳枝香才将水挑回家。
三里河河岸边的竹林里，一只猫头鹰在叫着，凄惶的叫声，仿佛一个已得手的盗墓贼，走在返回的山路上，发出一连串狰狞的笑声。
“叽咯！……”
岳枝香推开院子大门，一只水桶先于她的身躯缓慢地进到院子里。“哎哟！”岳枝香叫了一声，喘了两口粗气，才抬脚跨进大门里面。穿过院子，岳枝香走进灶房，把肩上的水桶放下。岳枝香伸了伸腰杆，又喘了两口粗气，才迈步走出灶房，向柴房走去。柴房里，岳枝香在地上摸索了好大一会儿，才摸到一根粗大的干柴，除此以外，柴房里再没其它烧柴。
“唉！明早又要去背柴了。”岳枝香在黑暗的柴房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她无奈地拿着一根干柴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晚饭。岳枝香用砍刀从干柴上削下一些细小的碎木片，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来点燃削下的木片屑。
“唉！熄啰……”岳枝香叹声自语后，又划燃第二根火柴来点燃手里的木片屑。
“唉！又熄啰，背时火，咋这个难烧着。”岳枝香叹了一声，又自语起来。岳枝香接着又划燃第三根火柴，第四根火柴，直到划燃第十根火柴，岳枝香才把手里的木片点燃。
祖新回到家，他把岳枝香两天前给他的大白菜丢到房子后面。祖新伸了伸脖子，鼓动两下喉头，直接走上木楼，躺倒在他简陋的木床上，这一晚，祖新没有吃晚饭。
朵梅回来了，她是从山上下来的。朵梅背着一个小蓝子。蓝子里放着几棵绿油油的青菜，还有一些粗壮的蒜苗和几支青笋。这些菜，时下还没有。每家菜地里，可吃的菜已吃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寥若无几。
“从哪儿来？”岳枝香问。
“从山上下来。”
“你咋从山上来？”
“我去看看山上有没兰花，今天真是运气好，挖了两苗。”
“什么花？”
“‘豆瓣兰’”
“哦！……”
“今天我挖的这蓬兰花，要卖好几百块钱呢。前几天，我和我们村的几个小婆娘，背着干粮，去了多远远，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我挖了一苗‘朵香梅瓣’才卖了三百块钱，卖便宜了，怪我自己不懂花。如果是懂花的，我那蓬兰花，少说要卖千数。”
“哦！……”岳枝香由衷地应答了一句。这些天，岳枝香心情舒畅，走路能带风，她几乎每天都有收入。每天早晚，岳枝香准会把《大悲咒》、《心经》用放音机放几遍。每天晚上，岳枝香都会先点燃香灯，推开大门，然后打开放音机，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听到、看到。天籁般的佛教音乐，给人心旷神怡，给人清心寡欲，无痴无嗔的感觉。
村里人路过听见，打趣道：“鬼屋老奶，大字不识，还会念经。”
朵梅又说：“今天挖的这棵兰草是‘豆瓣兰’中的‘荷瓣’，它的花瓣像荷花的花瓣，花苔纯红，很难遇到这样的兰草。一般‘豆瓣兰’的花瓣都是柳叶形的，花苔的颜色不纯。花苔的颜色越纯越值钱。”
“哦！……”岳枝香又应了朵梅一句。
“现在，我们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是上山挖兰花卖，不像这儿，每家每户都到厂里上班。”
“嗯！我才不稀罕呢，苦死苦活，还不当我一个月的收入呢，”岳枝香撇撇嘴，冷哼一声，一脸的鄙夷。
“你不要吹牛，人家到厂里上班，少说个把月也要拿千把块钱呢。”
岳枝香理直气壮地争辩道：“这个月，才几天的时间，我就苦了几百块钱，额外还买了几包化肥呢。不管我到哪儿，哪家不是好吃好喝的招待，愁你吃不下。”
岳枝香说完，脸上透着得意的容彩。
“哦！你还带点菜来给我呢，”岳枝香高兴地说着，朝朵梅的竹篮子里细看。
“唉！我们那儿交通不方便，菜拉不出去卖。”朵梅叹声说。朵梅说着，把篮子里的菜依次拿出来，依依放到饭桌上。
“哦！……，拿出去，拿出去，你要我的命呢，告诉你，信佛的人不吃葱蒜。”
当岳枝香看到朵梅手中的蒜苗时，岳枝香摇摆着手，撇撇嘴，露出一副鄙夷的惊慌神色。朵梅就赶紧把蒜苗收了起来。
“拿了丢掉，拿了丢掉，要我的命呢。”岳枝香急转过身，避之不及。朵梅拾起蒜苗，走出院门，站了一会儿，看见春林媳妇从田里回来，把蒜苗给了她。
双琴啧啧称赞，说：“还没见过这么好的蒜苗呢。”
朵梅说：“也不算好，拿去随便吃吃，不要嫌弃，我妈不敢吃。”
“呵呵！不会，不会，朵梅，你妈现在好过了，比到厂里上班还来钱呢。”
朵梅又无言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双琴，进来玩。”岳枝香听到朵梅和春林媳妇的谈话声，她咚咚地大步冲出家门，朝着春林媳妇喊。
“大婶！你现在过的是神仙日子，哪像我们，起早贪黑到厂里上班，家里一样照管不着，”双琴向岳枝香恭维道。
岳枝香毫不谦虚，大声夸耀道：“嗯！你们苦死苦活，还不及我苦一个月呢。”
岳枝香眉头舒展，长期被烟熏火燎的脸上，绽放出一朵黑色的花朵。她乐颠颠地跑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好些东西请双琴吃。次告诉双琴，这是东村李家拿来的，现在，那个人好了，还来谢菩萨呢。这又是北厂张家拿来的，喏，还有这几桶香油，吃都吃不完。岳枝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双琴走后，岳枝香问：“霞菲她爹在家整哪样？”
朵梅平淡地说：“一天只会拿件蓑衣在门口的柿子树下睡觉。”
岳枝香不耐烦地说：“煮饭吃，煮饭吃，一天只会睡觉，一个大男人，要抓经济啦！现在，阴间、阳间到处都在忙着抓收入。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让一个女人来养活。”
岳枝香说着，站起身，走进厨房。
朵梅跟着岳枝香进了厨房，她把灶台上的那些散乱无章的碗筷收拢起来，抬到古井旁洗。朵梅已十几年没到过古井，她想去看看古井。
朵梅把碗筷洗好，抬着回到家。刚进家，便见岳枝香右手捏着左手食指，她的食指正汩汩地流血。岳枝香抱怨道：“我想切点火腿炒给你吃，被菜刀切着手指，我就说，干我们这行的，见不得葱，见不得蒜，给应验了？你还拿蒜来给我呢。”
朵梅没说什么，她把菜刀拿过一看，刀刃很钝，她又磨起菜刀来。
岳枝香又叨念开来：“干我们这行的，吃不得葱，吃不得蒜。”
岳枝香并不急于包扎伤口，她翘着割伤的指头，很享受地看着血一滴一滴溅到地上。地上的血迹片刻就汇聚在一起。岳枝香不急于包扎伤口，她想给朵梅多看一眼，以此达到驯服朵梅。
“不怕，不怕。”岳枝香像鬼魅一样地笑着，对着自己的手指讲话。
朵梅静静地磨着菜刀，当她举起菜刀，看刀刃锋不锋利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眼角纹在磨得铮亮的菜刀上游移、弯曲。“唉，老了，有眼角纹了。”朵梅在心里感叹。
朵梅问：“我听说三贵家的冬冬，前几天到水库里洗澡被水淹死？”
“嗯！谁叫他家从来不烧香，不拜佛。”岳枝香不以为然鄙夷地说。
朵梅劝导岳枝香：“说不得这样的话，信不信佛，随人家。”
“嗯！不烧香，不拜佛，家里就不顺。”岳枝香冷冷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这一次，朵梅没再和岳枝香争辩。
天微微放黑的时候，村里人看见三贵握着一瓶酒走出村子。三贵来到一块山地旁的一棵大松树下，山地是他家的，不远处就埋着他儿子冬冬。三贵拧开酒瓶盖，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酒喝完，然后把空酒瓶丢在松树脚下。三贵往不远处的土堆看着，从上衣口袋摸索出一支烟，烟头含在嘴唇上，没有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