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正值晌午,少林寺每日这个时候正是香客信众上山的高峰期。各香客十分虔诚,毕恭毕敬,依次在大雄宝殿下方磕头许愿。有个老太太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念了半天站起来,旁边的小孙子问她许的什么愿,老太太说“让你爹别老打你娘”,小孙子撇嘴说“那你许错了,该让我爹别喝酒”。旁边几个香客听了憋不住笑,又赶紧板起脸来装虔诚。
“大师,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如今武林已经到了危难时刻,众掌门被人替换,歹人谋我各派武功心法秘籍,尚不知究竟意为如何。如此大事,还请方丈大师出面主持大局!”云谷子低声说道。
圆觉禅师听得很是仔细,中途也没有打扰云谷子的述说。此刻他站起身来,左手拿着佛珠,一粒一粒地转动着。
“这阅唐山庄究竟是什么来历?竟能在江湖上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圆觉禅师也是大感疑惑。
“具体的来历尚不得而知。方丈大师,如今我摩海派顶级剑诀达摩剑已经落入他们之手。达摩剑功夫精妙,原本与少林出自一脉,同根同脉。恐怕此刻众门派高深武功秘籍也落入阅唐山庄手里了!”云谷子道。
“大师,此事也关系到我点苍派弟子段思平的声誉。幸好是他及时发现田龙的诡计。如今各大派危在旦夕,到了必须拯救的局面。如果田龙志向控制各大门派,下一个就是我点苍和贵少林了!”柳若虚道。
“柳掌门所言不虚。事关武林同道安危,我少林定会鼎力相助。只是此事该当如何处理?二位可有主意?”圆觉禅师道。
云谷子道:“大师,此计不需要少林直接出面,只要时机一到,大师和柳掌门出面调停即可!”
“既然如此,我少林再不答应,也枉费了达摩祖师教训。不知何时动身?”圆觉禅师道。
“悉听大师安排!”
“好。二位尊客来我少林实属稀客,待我略尽地主之谊,在少林休息一日,顺便也正好切磋一番武艺。我们明天动身!”
段思平这段时间也是焦灼不已。一方面担心此次阅唐山庄的处理事宜,生怕又有其他变故,故而不敢掉以轻心,凡事都是亲力亲为;另一方面又暗自担忧梅若蝶的状况,两头牵挂,晚上自然也是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有时半夜爬起来,在屋里转两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次日清早起来,柳若虚叫他一起参与商谈了搭救的具体细节。末了,柳若虚说道:“思平啊,为师知道你这段时间很是辛苦。此事处理完毕,我点苍派在江湖上名声大响,值得庆贺。如今我派也是大敌在前,恐怕将来将有一场浩劫!”
“弟子明白。太师父是担心霍铁树么?”
“不错。此番我离山至中原,未曾知会任何人。这霍铁树寻求秘籍之心一日不减,我点苍派都是难以安宁。如今你资质最高,回山之后我把‘穿天掌’的第七层传给你,望你能够用心习练,继续光耀我点苍!”
段思平十分清楚点苍派目前的情形。他原先的想法是阅唐山庄之事了结后,便前往继续寻找梅若蝶,然后带她去大长和。此番见柳若虚心思沉重,也不忍违逆太师父对他的拳拳期望,便点了点头。
用罢早饭,众人根据原先的计划各自分头行动去了。段思平此番并无安排,便待在厢房中等待信号。他坐在桌边,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正画到第十七个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段思平心思一沉,寻思道:“这么早就来,难不成是有什么变故?”
当下急忙起身开门,忽然他愣住了。只见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梅若蝶。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只是一路赶路,鬓角还挂着薄汗,鼻尖上一点细灰。
段思平欣喜万分:“啊,蝶儿,真的是你么?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你这个狠心人,将我和胧月丢在了舒州,自己倒好,跑到了南平来了!”梅若蝶假装愠怒道,可那嘴角分明往上翘着,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鼓了。
“我让卢大哥把缘由都和你们说了,他人呢?”
“卢大哥事务繁忙,忙着处理军事,不敢打扰他。这次真的是多亏他了,否则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梅若蝶轻声道。
“你受苦了。那日的确迫不得已!如今大事有了眉目,你我也该重逢了!”
段思平连忙伸手将梅若蝶揽在了怀中。梅若蝶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什么味儿?几天没洗澡了?”段思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洗澡。”
梅若蝶从他怀里挣出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额头:“先去洗。洗完再抱。”
段思平嘿嘿笑着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梅若蝶的意外现身,让段思平心中唯一的担忧彻底消除。
八岭山山脚下的小路上,一个年轻的光头和尚肩上打着个披肩,斜挎一个布包,摇头晃脑地朝着山上方向行来。只听那和尚边走边唱道:“啷个儿啷,啷个儿啷!狼哥哥来了,羊妹妹快溜啊,溜到哥哥怀里来啊!”
那光头和尚唱得甚是投入,不知不觉中已经蹚过了一道又一道小溪。溪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他也不在意,拿手一抹,接着唱。
“你这个和尚,干什么的,满嘴淫语?别再往前走了!”山腰中的那棵大松树下站着一个灰衣人,持刀呵斥道。
“啷个儿啷,啷个儿啷!和尚化点斋饭裹腹。大兄弟,给我一碗肉尝尝!”那和尚嬉皮笑脸道。
“原来是个酒肉和尚。快快离开这里,此处已经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灰衣人道。
“佛曰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出家人处处慈悲为怀,拯救天下苍生。如今我腹中饥饿,也该你们来拯救拯救贫僧。给碗肉吃,贫僧马上就走!”和尚道。
“再不走,小心你的脑袋不保!”灰衣人见此人疯疯癫癫,怒骂道。
和尚并不走开,反而沿着小路绕过灰衣人,继续朝着山中走过去。
“你给我站住!”灰衣人抽出大刀道。
“哎呀,你不给我肉吃,还不许我上山找些野果实么?你要是饿死了和尚我,将来谁给你超度升天当神仙!狼哥哥来了,羊妹妹快溜啊,溜到哥哥怀里来啊!”和尚并不理会他,反而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抓住这个秃驴!他是个假和尚!”灰衣人持刀飞速跟随,边跑边喊道。
刹那间,从丛林中又闯过来十几个人,将和尚团团围住。
“快快动手,抓住这个假和尚!”众人抽刀霍霍,紧瞪着和尚。
“众位施主杀心太重。和尚我做一次善事,替你们念一段楞伽经!”这和尚并不慌张,亦没有惬意,反而坐在地面上翻开了他的包裹。
“阿弥陀佛,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和尚抑扬顿挫道。
“去你妈的大悲心!抓住他关起来,我看他就是个奸细!”灰衣人道。
“你们怎能如此对待上佛?你们没有大悲心,没有大悲心啊。喂,放开我!我不念了,放我走吧!”和尚挣扎道。
“想走?没那么容易。不关你十天半个月的,你这个贼秃不知道什么是大悲心!带走!”灰衣人轻蔑一笑。
“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快快解救弟子!”和尚嘴中哆哆嗦嗦。
和尚被几人推推搡搡,关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中。
“你们不能如此对待贫僧!贫僧本是活佛,不放我,小心你们有灾祸降临!快放了我!”和尚朝着洞口吼道。
“这秃驴疯疯癫癫,关起来省得聒噪。再不闭嘴,我就撕烂你的舌头!”灰衣人说完拂袖而去。
“大师,你吵得我头晕,让我等休息一会!天天的,受不了了!”旁边是个子高高、无比精瘦的中年汉子道。此人眼神迷离,目光甚是呆滞,说话声音有气无力,打着哈欠。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如此这般颓废?”和尚道。
“别再说话了,你的克星来了!”高个子道。
“就是他,就是这个和尚要肉吃!”洞口处,一个守卫领着一个瘦子走了过来。
这瘦子穿着一身酱色短衫,腰间系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瘦子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往里瞅了两眼,眼珠子在和尚身上转了两转,忽然笑了,那笑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黄牙:“你是和尚?你要吃肉?”
“和尚吃肉干你屁事?唐太宗曾曰:‘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和尚为啥子不能吃肉?”和尚道。
“你这个小和尚,在哪里出家,为何跑到这里?”瘦子道,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抠了抠牙缝。
“贫僧出自大伽寺。今日下山替人超度。我都告诉你了,你还不放了我?否则佛祖一旦降临,定会超度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小和尚,如今只怨自己命苦了。进来我这个庙堂容易,出去那是无门。给他肉吃!”瘦子大笑着指挥随从道。
这时候从牢门柱子的缝隙处递过来一碗肥肉,闻起来香味扑鼻。那和尚想都没想,双手接过,一把手抓起来大口嚼了起来。隔壁被关的那些人此刻都微微摇头,唉声叹息不已。高个子叹了口气,拿手把脸捂上了。
这和尚突然面色大变,顿时大叫一声,手中的碗立刻掉落在地,倒在桌面上浑身抖动,之后昏迷不醒。
“走,吃了我的饭,看你今后还能不能如此气昂昂地说话,哈哈!你们谁能斗得过我?哈哈!”瘦子走到门口处,在角落中他扯下了脸上的面具,瞬间又换了个人——他正是郝平,之后带着守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