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他仰起头,看见几片红色的云彩
学习结束,库金贵从省城回到三里河火车站。工头刘光标告诉他,工区办公室里有他的两封信。库金贵走进工区办公室,在一张办公桌上,果然摆着两封信。两封都是高佳惠写的,一封是写给库金贵的,另一封是写给高佳惠家里的。
信里的情感依然写得炽烈真诚。高佳惠在信里这样写道,她喜欢库金贵,她不在乎库金贵是干什么工作的,她在乎的是库金贵对她的爱。高佳惠告诉库金贵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好好安心上班,等她回来。
看了高佳惠的信,库金贵心里像是吃了蜜糖一样甜蜜,幸福感拉满爆棚,高佳惠竟是如此痴情的一个女孩。心头一热,库金贵买了几瓶酒约着鲫壳鱼到三里河甸中村高佳惠家里玩,顺便把另外一封信带到高佳惠家里。
在高佳惠家吃的晚饭。
库金贵和鲫壳鱼到高玉富家时,高玉富媳妇正在做晚饭。高玉富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愉悦慈爱地说:“金贵,宝,去把鸡杀了吃。”
高玉富这样称呼库金贵,鲫壳鱼低头暗自发笑。
“高大爹,鸡就不用杀了,随便吃点。”
“杀了吃,你来我高兴。”高玉富说着,把鸡塞到库金贵手上。
库金贵和鲫壳鱼杀鸡拔毛,动作娴熟。库金贵自告奋勇:“高大爹,我来炒个黄焖鸡。”
鲫壳鱼附和:“库金贵炒的黄焖鸡,一般的馆子,还炒不出他这个水平来。”
高玉富笑容满面:“宝,当我家姑爷,要得了,你还会煮饭呢。”
酒足饭饱,库金贵和鲫壳鱼离开高佳惠家。
从高佳惠家出来,库金贵和鲫壳鱼走了一段山路就走到成昆铁道线上。在他俩身后,一列火车缓缓驶来,速度越来越慢,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库金贵对鲫壳鱼说:“鲫壳鱼,这列火车可能是要进站等交汇车。”
鲫壳鱼说:“爬上去,还走什么路,这么慢的速度,肯定是进站等交汇车。”
最后一节车是个油罐车。
在最后一节油罐车快驶离库金贵和鲫壳鱼时,库金贵和鲫壳鱼抓上油罐车车尾的横梁架。他俩把上身搁在油罐车的横梁架上,双手抓着油罐车的横梁架,双脚自然下垂。
火车并没有像库金贵和鲫壳鱼预判的会在三里河火车站停下来等交汇车。火车在快接近三里河火车站的时候,车速越来越快。鲫壳鱼跳下火车。库金贵不敢跳,火车明显又快了起来。
“跳,赶快跳。不要怕。快跳……”
鲫壳鱼大声叫嚷着,紧跟着火车跑,“跳,快跳,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眼看火车就要接近进站信号机。库金贵双脚着地,顺着火车运行方向猛跑几步,速度和火车速度大致相等时,他双手用力推了一下油罐车车架横梁。尽管这样,库金贵还是被火车带出了五六米远。
一个狗抢屎,库金贵双手杵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头距离进站信号机立柱还有两三米远。再往前两三米远,库金贵的头就要撞在信号机立柱上。
除了周末休息两天,周一到周五,每天吃完早餐,库金贵都会抬着道镐、三齿耙、丁字套筒,号称工务人的三件套和工友们一起走上铁道。整套工具不下七八公斤重,有时还要提一盏汽灯,全部加起来不下十公斤重。
如果轮到谁是当天的安全值日员,还得再扛上两块作业标牌,(作业标牌插在距离作业地点前后 800 米处,火车司机看见作业标牌就会鸣笛加强瞭望)。加上作业标牌,肩上的重量就不下二十公斤。
三里河火车站管辖着 7 公里的正线里程,成三四开的格局,最远的一端距离三里河火车站 4 公里远,最近的一端 3 公里远。很多时候,一天往返要走 8 公里的路程。
抬着十几公斤重的工具,往返走七八公里远的路,加上还要完成当天的作业,日复一日,日日如此,就是铁打的身躯也耐不住折腾,就是再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力也会被损耗殆尽。
刚下小站时,工间休息,库金贵只蹲着,他不习惯坐到地上,随地而坐,觉得不雅观。后来只要是工间休息,不管干燥潮湿一屁股就坐下,再后来,直接整个人随地躺倒,不再讲究。
铁道两侧的灌木丛里,虽然潮湿,却成了库金贵和工友躺下来休息的好去处。有时,即便是刚下过雨,只要是工间有休息,也是随地倒下。坐着全身酸疼,只有躺在地上,身板才会舒服一点,由于经常躺在地上,很多职工因此得了风湿病。
库金贵和工友走上铁道不久,鱼洞桥头,空旷的山谷便响起嘈杂的打镐声。山谷以它宽阔的胸怀横跨在铁道线上。被铁路拦腰截断的山谷更显出它的崔巍与险峻。
直耸云端的山岚像是在与蓝天、白云诉说——要把大地的秘语慢慢讲与上苍知晓。平时,只有库金贵和工友到山谷里干活,山谷里才能热闹上一阵子。他们把手中的道镐高高举起,天空就矮了下来。他们把道镐打向钢轨下的轨枕石砟,身躯在大地上震颤。
每一次打镐,库金贵都会把道镐举过头顶,使劲将镐头打到石砟上。这样打镐,手掌会被振得麻麻的。吃饭的时候,手指僵硬打颤,很难把菜夹到碗里。
中午,鲫壳鱼自我奚落调笑:“妈的,干一天的活,吃饭的时候,苍蝇叮在嘴上,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一老职工语重心长地说:“工务人的打镐三宝,打镐要稳、准、狠,道镐把不要捏得太紧,捏得太紧振手。”
库金贵听了这老职工的话,狠狠地打下一镐。一块石砟飞溅起来,打在他的眉角上,血顿时涌了出来,很快就浸红他的额头。
库金贵心怀沮丧,深深感到为铁路事业流血流汗,不再仅仅只是一句口号。
“谁有纸?”
鲫壳鱼跑过来,看了一眼库金贵额头,向工友们要纸。库金贵眉角上的血汩汩地流出来,很快就浸红他的整个脸颊。大伙都没带纸,火鸭子跑到铁道旁,拽来一把青蒿草,用手揉了揉敷在库金贵的眉角上,止住了血。
库金贵的一只眼睛,已被血浆粘糊住。他仰起脸,看见几片红色的云彩。
工头刘光标走过来,看到库金贵满脸是血,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呵呵笑道:“小苦命!你的镐窝要抛空,先窜实,再打镐。”
“你大爷,又叫我‘小苦命’。”库金贵在心里暗骂。
“干我们这行,没有哪个不被道砟石打的。往后,被打得多了,你自然就会捣固了。如果一个养路工身上没有几处伤疤,就不正常了。干我们这行,最关键的是行车安全和人身安全的卡控。特别是在桥梁的养护和维修,除了安全绳一定要拴牢,还要抓稳踩牢。特别是在更换伤损钢轨和道岔时,除了眼疾手快,还要统一听指挥,要不然就很容易伤到人。被钢轨砸伤砸断手指脚掌的,这些年,我见得多了。”
工头刘光标絮絮叨叨说着,水蜈蚣把裤脚摞起来,煞有介事地数着脚上爬满的疤痕,有些感慨地说:“老子当了三年兵,所受的伤,还没有来到铁路上这三年受的伤多。”
水蜈蚣放下裤脚,直起身,“苦荞粑粑还没吃到边,这点小伤,算个球。等着瞧,干养路工,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
“干哪行都难,那条蛇不咬手。没有一泡屎是好吃的。”
“心有天高,命有纸薄。天生就是抬轿子跑腿的命,还想坐轿。”
“在哪里干都是奉献。人要有一点奉献精神。地上捡不到人民币。干我们这行,到处有野花可采,野果可吃。”
水蜈蚣、鲫壳鱼,刘光标一人一句,像三个女人拉家常,又像私塾里的学童读八股文。
鲫壳鱼打趣道:“刘四狗,你就适合干这行,这几年,你的奉献精神全都奉献在‘野花野果上了!”
“你这个嫖虫,你吃掉的野花野果还少?”工头刘光标怼了鲫壳鱼一句。
“呵呵!”大伙嬉笑起来,鲫壳鱼也跟着讪笑。
整个作业工地嚷嚷开来,工友们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可每天所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一个复制和粘贴的过程。
十几个大老粗,日复一日地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工间休息时讲上一两个荤段子,可以很好地缓解大家的疲劳情绪,为枯燥的工作添姿增色。
工头刘光标摸摸鼻头信手拈来:“有一个老汉,去医院看望儿子媳妇。他儿子媳妇得了个妇科病。”
工头故意停顿一下,好挑起大伙的口味,“老汉问儿子媳妇,哪里不好。儿子媳妇不好意思说,递给老汉病历本。老汉一看,脸色骤变,自语道,什么!宫颈磨烂。”
听到宫颈磨烂几字时,所有人都看向工头。
工头一本正经地,换成另外一种语气说,“老汉把糜烂读成磨烂了。老汉转过身,对坐在病床上的儿子,破口大骂,你这小混蛋,小时候,你下河摸虾,上树掏鸟,费鞋费袜,长大了,取个媳妇给你,这才两三年,你就把媳妇宫颈磨烂。”
除了工头没笑,所有人都笑喷。这个笑话,工头刘光标讲了不下十遍,每次讲,都能把大伙引逗得很开怀。
鲫壳鱼炫耀地说:“我和小苦命又爬了一次火车。”
工头刘光标一脸严厉地说:“你两个,找死不选日子。”
鲫壳鱼哈哈笑起来:“免费的车,不坐白不坐。”
铁道两侧是高大的灌木丛,悬崖峭壁,险象环生,是个猎奇的好地方。
十几丈高的断壁横空突兀,宛如一支支即将离弦的箭。置身峡谷之中,感觉杀机四起,似乎中了一个阴险的埋伏,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卑微。
库金贵抬头仰望整个峡谷谷顶,遐想曾经是否有千军万马在峡谷里厮杀过,场景一定很悲壮。
在鱼洞桥头的一座隧道的边墙上,还能清晰地看见几个红色大字——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万岁。字里行间,透视着当年筑路大军,坚定不移的信仰,壮志豪情的斗志。
库金贵站在鱼洞桥头,仰着半张血红的脸,朝着峡谷深处,心情有些郁闷地大声咆哮:“战无不胜的毛主席思想万岁,万万岁!”库金贵歇斯底里地狂叫一通,他的心情舒缓了一些。
水蜈蚣扭头看着库金贵呵呵笑:“又要神经一个,神经了好,神经了就不用再干活,去段机关守料库大门。”
“我不会神经,我需要这样的力量。”库金贵心里慨然,他双手攥紧拳头,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巨人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