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陌上谁人守流年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题记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若不是苏曼青硬拉着她去听课,徐润原本是打算直接逃课的。
毕竟马克思主义文论这门课,光听名字,就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传闻教这门课的马老师,期末考核出了名的严苛,课上更是酷爱突击点名,但凡无故旷课,期末铁定挂科,半点情面不留。
徐润倒从不在乎挂不挂科,可还是跟着闺蜜苏曼青一起来了教室。刚一落座,她便熟门熟路掏出手机,完美诠释何为学渣本色:人在教室坐,心在天地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徐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晃了晃发酸的脖颈,转头就对苏曼青抛出了每日灵魂拷问:“晚上吃什么?”
两人简单商量几句,当即决定去打卡学校附近最近爆火的网红店。
等吃饱喝足从餐厅出来,天色早已暗下,华灯初上,街巷流光溢彩。她们慢悠悠晃着,一路走到了购物广场
国庆将近,广场被装点得焕然一新,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东侧的夜市摊更是人头攒动,两人顺着人流挤进去凑热闹。
走着走着,徐润忽然被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勾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都是好东西,正经老物件,市面上难得一见!”
苏曼青扫了眼堆得满满当当的货品,一眼便看穿是批量生产的义乌货,只笑不语。见徐润正蹲在那儿,对着一枚戒指细细端详,她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道:“你真看上了?这些全是假的。”
摊主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哎美女可别乱说话,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
话没说完,徐润抬眼径直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瞬间换上堆笑的嘴脸:“还是这位美女有眼光,一口价,五百!”
“阿润,你真要买啊?”苏曼青和摊主异口同声地开口,一个惊诧,一个急切。
徐润笑着把戒指递到她面前:“阿曼你看,多别致。”
苏曼青接过戒指凑近细看。那是枚造型极简的银戒,素面戒托上嵌着一颗晶石,指尖轻轻一转,灯光落在石面上,竟流转出几分似是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她心里暗自感叹:现在的做旧工艺,倒是做得越来越逼真了。
摊主见势正要趁热打铁忽悠几句,苏曼青却慢悠悠开口:“老板,你看这戒圈里还刻着字母呢,顶多也就上周刚出厂吧?”
摊主一愣,慌忙拿过来一瞧,内侧果然藏着一行极细的拼音,顿时尴尬得语塞。
苏曼青淡淡抬眼:“我朋友真心想要,痛快点,十块,卖不卖?”
“美女你这砍价也太狠了!最少一百,少了不卖!”
“就十块,不卖我们就走了。” 说着,她拉起徐润作势要离开。
徐润却轻轻拽住她,看向摊主:“老板,报个实价吧。”
摊主见她是真心想买,暗自后悔刚才要价太硬,依旧嘴硬:“不行不行,我这也是有本钱的,就这价,嫌贵你再去别家转转。” 说完便扭头招呼其他客人,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徐润望着他手里的戒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要了。”
摊主喜滋滋地收了钱,可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这枚戒指,他怎么瞧着眼生得很,好像压根没进过这货?
两人离开摊位继续往前走,徐润试着把戒指戴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无名指上。
“阿曼,你看。”她举着手,笑得像献宝似的。
苏曼青一脸无奈:“真有那么喜欢?让人当冤大头宰!”
“我也说不清,”徐润指尖摩挲着戒面,眼底漾着几分说不清的欢喜,“一看见它,就觉得特别合心意,好像本来就该是我的。大概…… 这就是缘分吧。”
苏曼青捏起她的手看了看,见她是真的开心,也软了语气:“倒是挺别致的。”
逛得累了,两人便在广场的长凳上坐下歇息。徐润刚掏出手机,就弹出一条父亲发来的微信消息。
苏曼青见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忍不住担忧问道:“阿润,怎么了?”
徐润望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眼神里掺了几分茫然,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阿曼,他…… 去世了。”
“谁?”苏曼青一头雾水。
徐润顿了顿,才低声道:“算是……我师父吧。”
她和苏曼青从中学同窗到大学,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可这位师父,苏曼青却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只隐约听说,是徐润幼时认识的长辈,每年徐润生日,都会有人代他送来礼物,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音讯。
苏曼青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问:“那…… 你要回去看看吗?”
徐润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也怪不得她。那位师父,实在太过神秘。
徐润小时候是跟着阿公阿婆长大的,父母常年在外。幼时的她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馆跑,至于究竟是怎么认识师父的,她早已记不清,只隐约觉得,应当是阿公的旧识。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师父是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看着约莫七十来岁。说起来好笑,师父开着一家武馆,可如今武道没落,压根没什么人来学武,平日里他就偶尔给人正骨,卖卖跌打药。
长大后每每想起,徐润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师父,您有行医资格证吗?阿公心也太大了,就这么放心把我交给他?我真的是亲生的吗?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拜他为师。可奇的是,自从跟着这位野路子师父学了些拳脚功夫,她的身体竟一天天好了起来。全家都把师父当成恩人,感激不尽。
童年时的徐润,黏师父黏得紧,几乎天天泡在他那里。武馆里总有吃不完的稀罕零食,是外面买不到的滋味,那里也是她和小伙伴们疯玩打闹的乐园。就算他们不小心打翻院里晒的药材,踩坏花坛里的花,甚至把缸里的莲藕挖出来胡闹,师父也从不会生气,永远笑着说不碍事,别吓着他家囡囡就好。
囡囡,是她的乳名。
不像阿婆,她老人家的兰花都是宝贝,就是她这个最疼爱的小孙女,也是不能碰的!
那时候的徐润总觉得,师父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的眼睛不像别的老人那般浑浊,反倒像少年人一样,清亮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暖意。
她小时候性子野,在别处尚且张牙舞爪,在师父面前更是肆无忌惮。常常是她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师父就独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可不知为何,偶尔瞥见他独自一人的模样,小小的徐润心里,竟会莫名泛起一阵难过。如今回想起来,师父眼底虽总含着温和,可独处时,那藏不住的淡淡心绪,小时候不明白,叫忧伤。
与师父分别那年,徐润年纪尚小,不懂离别之苦。
那天师父来家里,和阿公道别,说人老了,总要落叶归根,准备回故乡去。
两位老人正说着话,徐润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她扑上去抱住师父,哭着喊着不让他走,说自己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好好练功。可就算她百般撒娇耍赖,师父还是要走。她便又哭又闹,骂师父不讲信用,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她,如今却要丢下她。
哭声引得众人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师父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柔又坚定地说:“囡囡不哭,师父不是离开,只是暂时去办点事,就像你要上学、要出去玩一样。”
徐润抽抽搭搭地问:“那师父还会回来吗?会不会忘了我?”
师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轻缓却笃定:“囡囡不要伤心。我们……总会再见的。”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妈妈便告诉她,要搬去新家,以后能天天和爸爸在一起了。
与师父分别的难过,很快被一家团聚的喜悦冲淡。
新家在北方,和从前生活的南方小城截然不同。新环境的新奇与不适,填满了徐润的整个少女时代。往后岁月里,她只有在每年生日收到阿公转来的师父礼物时,才会恍惚想起那段如梦似幻的童年。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却不曾想,一别经年,再听闻,已是生死永隔。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夜风拂过脸颊,只觉得双眼干涩,只剩满目繁华。
徐润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甚至有些自嘲,分别太久,记忆早已模糊,连师父的模样都记不真切了,这般平静,算不算无情?
她对师父所有的印象,只有幼时那份真切的亲切与温暖。年久岁远,记忆连模样都已模糊,可那些刻在心底的感受,却早已融进灵魂里,成了化不开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徐润压下心头的酸涩。人生无常,日子总归还要继续。
两人一路沉默,往宿舍的方向走。刚穿过广场旁的十字路口,前方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慌的骚乱。一辆黑色轿车如同疯了一般,径直朝着人群冲撞而来!
徐润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轿车撞倒了前方的行人,直直朝她和苏曼青冲来!
电光火石之间,徐润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已经吓呆的苏曼青狠狠推开。
她转身躲闪,可下一秒,疾驰的轿车便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身体骤然腾空,又重重落下。
奇怪的是,她竟感觉不到疼痛。
耳边传来苏曼青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声又一声,全是她的名字。
徐润想开口回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诡异,所有的光影、人群、建筑,都被一层浓重刺目的血色笼罩。
她在心里苦笑。
这个下午,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寻常啊!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那句尘封在记忆里的话,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我们……总会再见的。”
汹涌的遗憾瞬间填满胸腔,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惜啊,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