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多方行动
书名:六脉祖师 作者:大唐明月 本章字数:5497字 发布时间:2021-01-19

田龙正在宫中,将这几日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季兴。听闻他没有任何进展,高季兴面色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头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田龙后背发凉。

“臣保证,十日之内一定找到‘推演图’,献与大王!”他只好许下诺言。

“无妨,不急。既然在小王爷府上,一定能找到。孤王只是担心此书并不在他府中,这样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高季兴嘴上说不急,那语气却比催命还紧。

“如果确定被他人盗走,臣定会全力追查!”

高季兴并未表态,缓缓地道:“田爱卿辛苦了。”

田龙知道高季兴有些不悦,但他也无可奈何。平心而论,他的确是尽心尽力,无奈高季兴不理解他的难处。他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宫门口的灯笼刚点起来,照着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翻身上马,一路上忧心忡忡返回山庄,马走得慢,他也没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云谷子的事还瞒着,推演图又没影,大王嘴上说“不急”,心里怕是已经在盘算换人了。他越想越烦,干脆把马缰一松,由着马自己走。

屁股还未坐稳,管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云谷子被人,被人放走了!现场发现了这个宫中腰牌!确定的是云谷子没进宫,反而被江湖人士劫走!”

田龙顿时一惊,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失措的痕迹。他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牌上刻着“内领侍卫”四个金字,边角磨得发亮,不是仿的。他认得这牌子——宫里的内侍省发的,一共没几块,都在高季兴身边近侍手里攥着。他捏着腰牌,手指头微微发抖,忽然仰起头来,望着房梁,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又干又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往上冒气。

“呵呵,好一个‘田爱卿辛苦了’。孤王前脚走,后脚就派人来撬我的地牢。”他把腰牌往桌上一拍,拍得茶碗跳了起来,“大王终究是信不过我。早知如此,又何必委任一切事务于我?完事之后,我也该离开了。”

管家见他脸色不对,慌道:“眼,眼下怎么办?还请大人明,明示!”

田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慌乱已经压下去了。他到底是应对惯了的人,知道这时候慌不得。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站定,沉声道:“你连夜出发,派人前往各门各派,让众掌门速速离开。这样还有周旋的时间。一旦众掌门当面对质,恐怕凶多吉少。记住,千万不能让青龙会知道,否则你我性命不保!还有,速速派可靠之人知会其他门派我们的人,一定要沉着应对,对外封锁消息。”

“庄主,你要不连夜遁走?否则一旦真相大白,你我将百辞莫辩啊!”管家急得直搓手。

“逃去哪里?如今江湖上都被我们得罪完了,哪里才是立足之地?”田龙苦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田龙这二十年,南平国的智囊,高季兴的股肱,江湖上的大善人,阅唐山庄的田庄主——如今一样都保不住了。大王猜我,江湖恨我,连我自己的人,我都不知道哪个是宫里派来的。你让我逃?逃出南平,我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留在南平,我是大王眼里不可信的外人。你说说,这天下虽大,哪里有田某的容身之处?”

管家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那要不要杀了众掌门,让他们死无对证?这样也可以保证我们的人性命无忧?”

“这是最下策。”田龙摇了摇头,“先让我们的人做好撤退的准备。万一来不及,再杀也不迟。立刻派人前往八岭山,封锁各处消息,任何人不得靠近。药还有多少?郝平有消息么?”

“还能用个三五天的。郝平后天会来。”

“好,一定要盯住他,别让他跑了。”田龙说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桌上的灯苗出神。那灯苗跳了两跳,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管家听:“我二十年前投奔南平的时候,高季兴拉着我的手说‘田先生,你我共图大业’。那时候他眼睛里亮堂堂的,看人不用正眼,都是拿眼角扫,可扫到谁,谁就觉得他信你。如今呢?他夜里来见我,戴着黑纱,说‘田爱卿辛苦了’,走的时候连杯茶都没喝。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他怕我田龙在南平坐大了,哪天把他高家的江山也一锅端了。”

他顿了顿,拿手指头拨了拨灯芯,火苗一晃,屋里光影乱跳。

“我田龙要是想反,还用等到今天?他南平国三州之地,我阅唐山庄二十年经营,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人脉有人脉。可我从来没动过那个心思。为什么?因为当年我落了难,是高季兴收留了我,给我地盘,给我名分,让我在南平站住脚。我田龙这个人,本事不大,可有一条——知恩图报。我替他南平国干了二十年,脏活累活全是我干的,得罪人的事全是我扛的。如今倒好,一个腰牌,就把这二十年全抹了。”

管家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酸,可又不敢接话。

田龙忽然站起来,把腰牌揣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行了,不说了。说多了显得我田龙跟个怨妇似的。你去办你的事,八岭山那边我亲自去一趟。郝平后天来,你安排他在老地方等我。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大王不是让我十天之内找到推演图么?我给他找。找不着,那是天意。找着了,我田龙也算对得起他这二十年的知遇之恩。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清渚楼的客房中,云谷子听二人述说了这段时间江湖上的种种事情,满眼含泪:“这一切都是个阴谋!想不到我云谷子也被人下了套。我还听说那日是你和瑶儿跳江,看样子这也不是真的!”

“这跳江是真的,只不过是我和另外一个姑娘。”段思平将自己在江陵城的事情红着脸说了一通,从临江阁听琴讲到夜探王府,从假梅若蝶刺伤他讲到真梅若蝶被卢逸救走,说得磕磕绊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本是少年英侠,有姑娘垂青正常不过了。那瑶儿呢?”云谷子急切地问道。

“师父,事情这样的!”顾胜青将他们回山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云谷子——云瑶如何被逼婚,连水玉如何殷勤,他自己如何酒后抱着大黄狗出了丑,云瑶如何一气之下跑了,那假云谷子又如何借达摩剑之事骗走了剑诀。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到抱狗那一段时,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头埋到了胸口。

云谷子闻言蔼然长叹:“达摩剑法终究还是误入奸人之手!”

“师父,都怪我,怪我未加详查,错误相信了那人!”顾胜青说着就要跪下去。

“也不能怪你。或许这就是天意也不得而知啊。”云谷子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从小就是个实心眼,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这毛病我早该给你治,一直没腾出手来。如今吃了亏,往后就记住了——实心眼是好事,可实心眼不等于不长眼睛。”

“不过,幸好云叔安然无恙。目前可以判断,其他门派的掌门也是假的!据侄儿观察,当下这些人似乎很是害怕这个田龙!”段思平道。

“这么说,这些假冒的众掌门,目的就是要获取各派精要武学秘籍?还有其他目的么?”顾胜青道。

“暂时不太清楚。这田龙到底是什么身份?”段思平道。

“此事固然重要。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谁?他究竟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云谷子道。

“云叔,他是王宫里的人。我看到了他们的腰牌,上有‘内领侍卫’四个金色的字。”

“奇怪,我和南平宫中人并无交集。此事容当后查。这几天你们还需要辛苦一番,继续调查阅唐山庄,今夜恐怕就有动作!”云谷子道。

“弟子、侄儿明白!”二人纷纷离门而去。

南平国并无大山,唯一可以防守的地方乃是西北方向的八岭山。此时一队人马正陆陆续续地从八岭山方向开进,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蛇,弯弯曲曲往山坳里钻。两个黑影瞬间闪过,之后一切鸦雀无声,恢复了宁静。

“云叔,果然一切如你所料。八岭山应该是众掌门被关押的地方,如今增加了不少守卫。强攻未必奏效,我估摸着众掌门应该内力尽失,恐怕不好搭救啊!”段思平道。

“我已经有了计策。我们三人分头行动,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将阅唐山庄的丑闻公布天下。”云谷子经过一番梳洗休息,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又有了光。

 

少室山山势非常陡峭,从山脚到山中是一道宽大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树荫遮得日头都透不下来,只漏出碎金似的光点子。此刻转角处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白色长袍,圆润的身材,微风中一把飘逸的胡须显得仙风道骨;另一个也是白色衣服,也是非同寻常,只是面容有些憔悴,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眼窝比从前深了些。

这二人正是点苍派掌门柳若虚及摩海派云谷子。那日云谷子思之半天,寻思此时只能依靠武林地位尊崇之人才能化解,想来想去,非要去少林寺不可。但能够劝说少林寺下山的只有点苍派的柳掌门了,于是他便亲自去了点苍山实言相告。柳若虚听完,二话没说,把派中事务交代给柳乘风,就跟他下了山。

二人顺着山道转过一个弯,遥见黄墙红瓦,好大一座寺院。从山脚往上看去,恰似一道天梯从半空铺设而下,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树梢间探出来,钟楼鼓楼左右对峙,当中一座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金灿灿的晃眼。山风送来钟磬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听着叫人心里头那点焦躁都往下沉了沉。

“好一座‘天下第一寺’。”柳若虚站住脚,仰头看了半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晌午时刻,少林方丈圆觉禅师却早已在山下歇脚亭中等待。能让方丈下山迎接的人物,定然是大有不同,身份自然非常显赫。

“方丈,他们来了!”一小沙弥道。

“快快,随我一道去迎接!”圆觉禅师连忙道,说着他抬脚就往外走,朝着大路上迎过去。他走得急,袈裟角被亭柱挂了一下,他随手一扯,也没顾上看扯没扯破。

“圆觉有礼了!见过柳掌门,云掌门!”圆觉禅师双手合十道。

二人大吃一惊,实在想不到少林大师竟然屈驾相迎,连忙飞驰过去,依次见礼。

“何敢劳烦方丈大师亲自迎接,实在恕我等无礼了!”柳若虚道。

“柳掌门不必如此。你本是前辈高人,柳掌门依旧是风采照人,想必功力又是更上一层楼。”圆觉禅师大加赞誉道。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柳若虚身上停了一停,见柳若虚面色红润,气息绵长,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摇不晃,心里暗暗点头。

“贫道不敢在少林宝刹谈论武功。”柳若虚为人极其低调谦虚,很少出山,这回要不是云谷子亲自上门,他还不肯动。

“云掌门,多日不见,缘何消瘦了许多?”圆觉禅师有些疑惑道。他看云谷子,脸颊凹进去一块,颧骨底下两道竖纹,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回禀方丈大师,此次我力邀柳掌门前来少林,就是为此事而来。待进入贵寺宝刹再实言相告。”云谷子道。

圆觉禅师心中诧异,寻思道:“难不成我少林做了什么事情,以致云掌门如此消瘦?”他嘴上没问,侧身让开道路,伸手道:“二位请。”

三人寒暄了一阵,之后一同沿着石阶上山去了。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盘,走了百来级,柳若虚忽然停住,指着一旁碑林道:“方丈大师,贫道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大师。”

“柳掌门请讲。”

“这碑林里头,有一块碑上写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贫道读着,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屠刀放下了,就成佛了?那没拿过屠刀的人呢?一辈子安分守己的人呢?反倒不如拿过屠刀的人?”

圆觉禅师微微一笑,合十道:“柳掌门问得好。老衲打个比方,一个人走夜路,手里提着盏灯笼。他看见路中间有块石头,绕过去了。另一个人走夜路,没提灯笼,一脚踢在石头上,摔了个跟头。他爬起来,把石头搬到路边,再往前走。柳掌门,你说这两个人,谁走得更踏实?”

柳若虚想了想,笑了:“第二个。他摔过,知道石头搁那儿会害人。”

“正是。放下屠刀,不是屠刀本身有什么功德,是拿刀的人知道了刀会伤人。没拿过刀的人,未必知道。所以佛家讲‘烦恼即菩提’,烦恼里头熬出来的那点明白,比顺顺当当长出来的明白,要扎实。”圆觉禅师说着,抬手往山上指了指,“二位请。再往上走一百零八级,就是大雄宝殿。这一百零八级,佛家说是消一百零八种烦恼。柳掌门每走一级,就把一件烦心事搁在台阶上,走到顶上,心里就轻快了。”

“方丈好口才。”柳若虚一边走一边道,“贫道再请教一事。摩海派云掌门此番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冒充身份、骗走剑诀、关在地牢里吃了好些日子的苦。他心里这口怨气,该怎么消?”

圆觉禅师看了看云谷子,缓缓道:“云掌门,老衲问你,那地牢里的干草,硬不硬?”

云谷子一愣:“硬。硌得慌。”

“那你现在躺在清渚楼的软榻上,舒不舒服?”

“舒服。”

“那你还想那干草么?”

云谷子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想了。”

“这就是了。苦吃过了,就搁下。搁不下,就是拿别人的过错罚自己。云掌门,你被人冒充,那是人家的罪过,不是你的。你把那罪过往自己身上背,背一天两天是人之常情,背一月两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佛说‘过去心不可得’,你老想着过去那点苦,那点苦就成了你现在的苦。你不想它,它就只是过去。”

云谷子听了,半晌没说话,走到一块碑前站住了,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方丈大师,我明白了。”

三人接着往上走,又走了一段,云谷子忽然指着路边一棵老槐树道:“方丈大师,这棵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

“三百多年了。当年建寺的时候栽的。”

“三百年,风吹雨打,雷劈火烧,它怎么活下来的?”

圆觉禅师拍了拍树干,笑道:“你看它,雷劈过的地方,结了个大疤;火烧过的地方,皮长得比别处厚。它不跟雷较劲,不跟火较劲,劈了就劈了,烧了就烧了,劈过烧过的地方,反倒长得最结实。云掌门,你身上那些刀疤箭疮,跟这树上的疤一样,都是活过来的凭据。没这些疤,你未必有今天这身本事。”

云谷子哈哈大笑:“方丈大师,您这是变着法儿夸我呢。”

“老衲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白夸人。”圆觉禅师也笑了。

柳若虚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方丈大师,贫道再问最后一事。这寺里供着佛,佛前点着灯。灯要是灭了,佛还在不在?”

“佛在不在,不看灯。可灯点着,人心里亮堂。柳掌门,你问这话,是替云掌门问的吧?”

柳若虚笑而不答。

三人步入大厅,又按照武林规矩坐了下来。圆觉禅师开口道:“恕老衲过于直接,二位尊客没有大事不登三宝殿,还请开口。”

“方丈大师所言不错,的确有大事相商。寻常小事还不敢叨扰,无奈此事非同小可,非得少林寺出面协调不可。”柳若虚道。

“柳掌门江湖地位崇高,一呼百应。究竟是何事?需要我少林出面协调?”圆觉禅师见他语速较慢,面容肃穆,心里那点猜疑又重了一层。

“还请云掌门细说其中原委。”柳若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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