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陵城下起了瓢泼大雨,平时拥挤的青石板路此番也鲜有人行走。店小二有气没力地斜靠在门框上,目光呆滞地玩着从屋檐上急急坠落的雨帘。
自从高玉龙被杀之后,江陵楼的生意便是一日不如一日。虽然此刻灯火依旧,怎奈却没有多少宾客光顾,掌柜自然也是愁容满面。而离它不远的临江阁却是另一番光景,吆喝声、猜拳打谜此起彼伏。自从梅若蝶离开,掌柜再也没有请用正式的乐班,反而将饭菜的质量和分量提高了不少——加量不加价,这一番精明的操作,将江陵楼的部分主顾也吸引了进来。
一楼大厅中,靠江的桌椅都已经坐满了人。此刻一个头戴斗笠、手携鱼篓的老年人走了进来,老者精神抖擞,面容甚是矍铄。
“大爷,您今天鱼获不错啊!还是按照老样子么?”小二连忙迎了过来。
“快去,多加点作料吧!来一盘生醋和水煮花生,我要享用!”老者提起一尾大鲤鱼,眉开眼笑道。
“好嘞,马上去安排!”
“大爷,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再和我们说说最近的江湖大事啊?”周围的食客基本上都认识这老者,故而招呼着。
“大爷,我听说杨吴要发兵打我南平,这是真是假?”一人道。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该来的总会来!”老者哈哈一笑,干了一杯酒。
“这个正常啊。我南平是弱国,向来不重视兵力。杨吴力量强大,他现在要挑我们这个弱国下手,这好歹也是战功一笔啊!看来我南平要免不了横遭厄运!”一食客道。
“谁说南平是弱国?这是你们说的,可和我没关系!老朽要喝酒了。小二,鱼好了没有?”老者道。
“老人家,都说你是我们这一带的包打听,为何对此事一言不发啊?”
“年轻人,休要拿话激我!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一小道消息,是真是假我这个老头也不太清楚——最近阅唐山庄甚是忙碌。你们去阅唐山庄问问不就知道了嘛?”老者嘻嘻哈哈道。
“这,您这不是没说吗?阅唐山庄我们哪有资格去问啊?虽然庄主人很好,他说他也不知道,天天都看着上面呢!”
“他不知道?哈哈哈哈!不说了,小二,再来碟凉菜!”老者打了个哈哈。
众食客中,顾胜青正坐在北边的位置,他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加上前几天段思平对他说的那些话,更加确信阅唐山庄未必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宁静。他匆匆地扒着饭,扔下几个铜板,提着伞,飞速溜出了门。
“你们看,那小伙子冒雨前行,恐怕很有意思!有意思!”老者瞧着顾胜青飞速而去的背影道。众人都随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外面已经是一片雨帘,一场薄雾将周围彻底淹没。
“你别喝多了酒,之后又口无遮拦,看我怎么收拾你!”门口一个小姑娘脱下斗笠,气鼓鼓地瞅着老者道。
“你们看,我孙女生气了,我不敢说话了。灵儿,快坐下来,陪爷爷吃饭!”老者笑意炎炎道。
这爷孙二人正是花王和他孙女灵儿,因受好友邀请前来江陵处理江湖大事。
大雨滂沱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方才停歇。此刻夜幕已经降临,大街上虽然没有商家店铺营业,街边的灯却是二十步一盏,照得主干道上一片明亮灿烂。此时此刻,一辆马车快速地朝着东边而去。
阅唐山庄门口此刻一支一百人的队伍已然整装列队,似乎在等着一个什么人。须臾间,马车悄然而至,从车内走下来一个魁梧的男人,气度极其不凡。他环顾四周,将黑纱罩在头顶上,之后一言不发,跟随着田龙入了大厅。
随着阅唐山庄大门紧闭,外面的灯火也逐一熄灭。正厅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也朝着屋檐的方向飞驰了过去。
正厅内,田龙屏退左右,朝着男人跪拜:“田龙率属下等人参见大王!”
“快快请起。”说话的这个男人正是南平国王高季兴。他摘了黑纱,露出脸来,五十来岁的年纪,两鬓已经见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一道叠一道,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高季兴再也未曾说话,他背着手在正厅内来回踱着方步。那步子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砖踩出印子来。走了七八个来回,他才在一把椅子前站定,没有坐,手扶着椅背,忽然叹了口气。
“田爱卿,孤王今夜来,不为别的,只为向你求取计策。”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嗓子眼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如今天下大乱,南平在夹缝里艰难生存。三十年了,孤王从先王手里接过这块地盘的时候,南平只有三州之地,兵马不过万余,四面都是虎狼——东边杨吴,西边前蜀,北边中原王朝换一个主子就派人来要一次贡赋,南边楚人隔三差五在边境上放几把火。孤王这三十年,今天是杨吴的臣子,明天是后唐的藩属,后天又给南汉递降表,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被人背后骂‘高赖子’,孤王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他说到这儿,声音顿了顿,手指头在椅背上叩了两下,那椅背是硬木的,叩得笃笃响。
“可光靠装孙子活不下去啊。孤王年轻时跟着先王打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地盘,总不能到了孤王手里就叫人一口一口啃了去。这些年南平也在奋发图强,招流民、垦荒田、修城防、练乡兵,总算有了点起色。可远远不够。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替南平着想的?多数人小富即安,觉得能吃饱饭就行了,杨吴打来了就投降,后唐打来了也投降,反正谁来了都是交税纳粮,给谁当百姓不是当?孤王每回在朝会上听他们唱这些太平调,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
他松开了椅背,转过身来,面对田龙,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更深了:“田爱卿,你是孤王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满朝文武里头,只有你看得远、想得深。今夜孤王来,就是要你给孤王拿个主意——南平到底该怎么走?”
田龙跪在地上,没有马上接话。他知道高季兴这话问得重,答得轻了显得敷衍,答得重了又怕犯忌讳。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大王诚心为社稷考虑,臣下岂有偷闲之理。俗话说强国先强兵,这段时间臣也一直在思考此事,幸好已经有了消息。”
“不愧是我南平的智囊。说说什么好消息?”高季兴细心聆听他的话,往前凑了一步。
“一直以来,江湖上盛传消息,滇东藏有绝顶神器,拿到神器便可以号令天下。但神器藏身地点甚是机密,不为人知。江湖传闻即使找到武林神器的藏身地点,也需要极强的内力武功方能破除机关。当前江湖上内力修为最高的武功乃是摩海派的‘一水禅’神功,但此武功已经被掌门人云谷子当众销毁。本次召开的武林大会本来是打算抓捕一个知情人,但那人狡猾至极,也逃走了。”
“既然神功已经销毁,知情人又溜走,那如何算是个好消息?”高季兴眉头一皱,方才那点热乎气眼见着就要凉下去。
“大王莫担心。武林大会之前,我及小王爷略施小计,已经将武林各门各派的掌门人都控制在我们手里,其中也包括云谷子。他们就关在阅唐山庄后山的地牢里。而且各门各派的武林精髓如今也在臣手中。臣要着人学会天下所有门派武功的精髓,欲求尽快取得机密,替大王成就霸业!”
“好啊,云谷子如果能被我所用,那会使我南平如虎添翼!此等世外高人,我倒是想见见他。”高季兴脸上松快了些,可随即又绷了回去,“可这些人关在地牢里,能关多久?各门各派丢了掌门,迟早要闹起来。杨吴那边要是听到风声,借这个由头发兵来问罪,孤王拿什么挡?”
“大王放心,这些掌门被药物所控,短时间内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至于杨吴那边——”田龙顿了顿,“臣已经安排人在舒州那边放风,说各派掌门是被一个叫段思平的点苍派弟子所害,杨吴就算要查,也查不到南平头上。”
“段思平?”高季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就是杀了玉龙的那个?”
“正是。”
高季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两晃。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玉龙这孩子,孤王早说过他,太过张扬。他府里养着那么多门客,出门前呼后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南平的小王爷。孤王说过他多少回,他就是不听。”高季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沙哑,“可再怎么不成器,也是孤王的侄子,是孤王看着长大的。他爹死得早,孤王把他当亲儿子养。如今叫人一刀捅死在自家院子里,孤王连凶手都抓不着,还得拿别人的名字去顶缸。听说段思平是前南诏宰相的儿子,这个还不能公开招讨,大唐雄兵都抵不过这帮南蛮子,何况我小小的南平,田爱卿,你说孤王这个大王当得窝囊不窝囊?”
“大王……”田龙想说几句宽慰的话,被高季兴抬手止住了。
“孤王不是怪你。孤王是怪自己。”高季兴把窗关上,转回身来,“这些年在夹缝里求存,光顾着跟外面周旋了,家里头的事反倒疏忽了。玉龙在外头胡作非为,孤王不是不知道,可总想着他年轻,由他去吧。如今想来,早该管束的。”
他重新走到田龙面前,伸手把田龙从地上拉起来:“爱卿如此替南平尽心尽力,理应受我一拜。”说着真个躬身下去。
“大王此举实在是折煞小臣!臣只是尽本分而已。”田龙赶紧又跪下去,额头触地。
“起来起来。”高季兴又把他拽起来,“如今这些门派武功消化尚需时日,时机不够成熟。孤王等得起,可杨吴那边未必等得起。你方才说小王爷还有一条捷径可走,是什么捷径?快说说!”高季兴又面露喜色,可那喜色底下还压着一层焦虑,像是久旱的人看见天边有片云,既盼着它下雨,又怕它飘过去。
“那是一本可以襄助大王成就霸业的神奇书籍!”
“什么书?它在哪儿?”
“此书名叫‘推演图’。传闻是破解一切机关暗道的神书。江湖传闻这武林神器藏身地点的机关暗道就是参考此书设计。一旦拿到了此书,就等于说是找到了神器,找到神器就可号令天下。这样对‘一水禅’秘籍的需求就显然不重要了。如今‘推演图’就在小王爷府上!可是小王爷如今惨死,王府日夜有江湖人士盯梢,不知道书籍到底还在不在?”
高季兴脸色变了变,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怒气:“这高玉龙缘何不早说?他藏有机密的事情我却如何不知道?真是坏了我的大事!早说孤王早行动!”
“想必小王爷此举定有深意,臣无法揣测。”
高季兴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把这口气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气已经收起来了,换上的是更深的忧虑。
“孤王这南平,四面都是墙。东边杨吴的兵船隔三差五在江面上晃,西边前蜀的探子混在商队里进来出去,北边中原王朝换一个主子就加一回贡赋,南边楚人嘴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净使绊子。孤王手里这三州之地,人口不过几十万,兵马不过两万出头,真要有人打过来,连三个月都撑不住。这些年靠装孙子、靠左右逢源、靠谁来了都跪,才勉强撑到今天。可光靠跪,能跪出个太平天下么?”他拍了拍田龙的肩膀,力道不轻,“爱卿,孤王把话说明白。这次机会,南平不能再错过了。玉龙没了,孤王认了。可玉龙留下的东西,孤王一定要拿到。”
“臣定会不辱使命,全力搜查!”
“去吧。”高季兴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查仔细些。王府里里外外,一寸地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