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只是坐一坐台
又是一天繁重的体力活。打了一天的十字大镐下来，库金贵感到双手的手指就要断裂，他的双手手掌已经破裂出血，从手掌渗出的血和白色的帆布手套粘连在一起，每次解下手套都有撕裂般的疼痛。
汗水依然灌满库金贵的眼眶，眼睛像蜂蜇一样地生疼。火辣的太阳像鱼骨一样地刺着他的脸膛。库金贵还是狠命地打镐，他要狠狠地惩罚自己，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他开始厌恶这枯燥繁重的活计，日复一日地劳作。
库金贵高举着手中的十字大镐，一镐接着一镐地打向脚下的轨枕，回应他的是，来自钢轨轨枕底部，一声声沉闷的空饷。
晚上，库金贵又拿出日记本，他艰难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工作依然是手工捣固。一群铁路养路工，站在铁道上劳作，仿佛爬行在一把巨大的云梯上，谁也没能爬到天梯的顶端。是生活的无奈，还是生命的挣扎，我似乎看到一些人从天梯上掉了下来，又挣扎着再次爬山那个没有尽头的云梯。库金贵的手指很难弯曲握笔，他哆哆嗦嗦地握着钢笔，每一个字都写得很丑陋难看。
日记写好，库金贵把日记本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他躺在床上，两眼呆愣地看着屋顶
“小伙，吃烧烤喝酒去。”
“呵呵。”鲫壳鱼推开库金贵宿舍门，双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冲着库金贵笑。
“不去。”库金贵不屑一顾地答道，心里有一丝抵触。
“嘿嘿！别假正经。”鲫壳鱼呲着嘴笑，笑得有些古灵精怪，也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轻蔑。
“去就去，谁怕谁，才是喝点酒。”
库金贵一骨碌从床上翻爬起来，与鲫壳鱼并肩走出宿舍。
走出三里河火车站，库金贵和鲫壳鱼两人摸黑走到距离三里河火车站不远处的一家烧烤店。烧烤店门口黑灯瞎火，一个人也没有。烧烤店对面的歌舞厅，门口人头攒动，几辆小汽车神气地停放在歌厅门口。
一栋四层楼的房子，如同一台巨大的粉碎机，在不断地运转着，发出轰隆的声响，各种垃圾被它撕成粉末，再无法辨认。
“走，回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来了，不如去唱歌喝酒。”
“不去。”库金贵抬头看了一眼歌厅楼顶闪烁的霓虹，一脸正气地说：“藏污纳垢之地。”
歌厅楼顶闪烁着“君悦KTV”几个醒目的大字。
“哦哟……哟。”
鲫壳鱼打断库金贵的话，拉着库金贵的手就往歌厅里走。
鲫壳鱼紧紧地拽着库金贵的手。库金贵想挣脱又不想挣脱。库金贵想挣脱是内心深处的抵触，不想挣脱是他无法抵御繁重枯燥的工作致使身体的疲乏。
君悦KTV四楼的大厅里，有男女三十多人，有的喝酒、有的飙歌、有的和‘歌厅小妹’打情骂俏，好不热闹。五颜六色的灯光，虽然真实地照着每一个人，却让每一个人不真实起来。怀揣尤物的老头，唱着“迟来的爱”，声音洪亮、底蕴十足，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库金贵和鲫壳鱼找了个昏暗点的位置刚坐下。
歌厅老板娘媚笑着朝他俩走过来，职业地说：“稀客。好久不见，找个小妹坐坐，新来的。”话音未落，歌厅老板娘便叫嚷起来：“小雪、小贺，上班了，来招呼两位客人。”
鲫壳鱼腰一躬，双手击掌，咔咔笑两声，挑逗不恭地说：“哦豁！我哪一次来，你都是说新来的，换汤不药。”
歌厅老板娘朝着鲫壳鱼灿烂地媚笑。鲫壳鱼没再说什么。两个歌厅小姐应声而至，娴熟自然地坐在库金贵和鲫壳鱼身旁。
“不！不！我不要。”库金贵摇着双手，心里有些慌乱。
“怕什么，只是坐一坐台，又没叫你……”，老板娘媚笑着说。
“什么叫坐台？”库金贵不解地问。
“嗳！小伙子真是好笑，这年头还问这个。”歌厅老板娘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没有回答库金贵的疑问。
“算了，我还是不要。”
库金贵话还没讲完，已坐在他身旁的歌厅小姐很自然地离开，跟来时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们两个是一处上班的吗？”鲫壳鱼身旁的歌厅小姐问库金贵。
“我们两个是一处上班的。”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
“我叫‘羊有眼’（杨有远）。”
其实，鲫壳鱼不叫杨有远。鲫壳鱼的真名叫杨再禹，和工头刘光标属于铁二代。
鲫壳鱼和工头刘光标两人的父亲都是五七八年前参加工作，是最后一批子女能顶职进来的铁路职工。在三里河火车站，像刘光标和杨再禹一样顶职进来的还有一个，小站人都他叫火鸭子。
还不等库金贵回答，鲫壳鱼就抢先库金贵回答了歌厅小姐的问话。歌厅小姐神情暧昧，眼神浮动，既不相信，也不在意鲫壳鱼说的是真是假，反正能让嘴不闲就行。
“哪你又叫什么名字？”
“库金贵。”
“库金贵？不信。”歌厅小姐说。
“真的，不信，你看我的身份证。”库金贵说着，把钱夹掏出来，欲把身份证从钱夹里抽出来给歌厅小姐看，证明他没说假话。
“装进去！”鲫壳鱼厉声叫起来。
歌厅小姐没有再笑，神态拘谨了一些，古里古怪地说：“酒，哪儿不能喝，何必非得到歌厅里来喝。”库金贵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歌厅小姐讲的话外之意，总之，库金贵是带着谜团离开君悦歌厅的。
库金贵和鲫壳鱼在君悦歌厅里逗留了两个多小时才离开。
离开歌厅，君悦KTV外一片漆黑。歌厅距离三里河火车站六七百米远。库金贵和鲫壳鱼高一脚浅一脚地悄悄溜回三里河火车站。
在返回火车站的路上。
鲫壳鱼几次要大声讲话。库金贵几次低声哀求，让鲫壳鱼别出声，鲫壳鱼才嘿嘿地荡声荡气地笑着，没再讲话。担心被人看见，挨近三里河火车站时，库金贵让鲫壳鱼朝前走。他像一个悄悄潜入的小偷，悄悄摸回自己的宿舍。
库金贵简单地洗了一下手，没敢开灯，摸黑躺到床上。透过窗子，库金贵看见一轮圆月当空。圆圆的月亮，仿佛一口幽深的老井。
窗子外面，树影婆娑，兴许是风声，兴许是露珠滴落，库金贵总感觉窗子外面有个轻微的脚步在徘徊走动。库金贵起身走到窗前，只见窗外满地银光。
两棵高大的柏木轻轻摇曳着。一棵柏木的树干上钉着一张干枯的野兔皮。野兔皮是早已退休下来的高玉富钉上去的。高玉富退休后回到了三里河甸中村生活。库金贵要去读铁路技校，高玉富连续去了几晚上，才逮到一只野兔。高玉富高兴地说：“金贵，你要去读技校，高大爹专门为你去逮一只野兔。往后，高大爹就退休回家了。我把兔皮钉在柏树上，你想要的话就自己取下来。”
库金贵已不会再尿床，他已经不再需要兔皮垫在床单下面，所以他一直没有把兔皮从柏树上取下来。
月亮高悬，库金贵重新躺回到小木床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君悦KTV的歌声传来。
“酒哪儿不能喝，何必非得要到歌厅里来喝。”
月色溶溶，库金贵空荡荡的宿舍，一瞬就被这句话塞满。和鲫壳鱼坐台的小姐，仿佛站在库金贵面前。
“多么正常的一个女子，五官标致，身材姣好，她已曾在课堂读过书，也曾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这样的女子，走在茫茫的人海里，谁能知晓她是歌厅里的小姐。这样的女子为什么要到歌厅当小姐，那么到歌厅里甘愿当小姐的又是些什么人，这些女人，最终归宿何处。”
库金贵躺在床上，反复思索。
库金贵想不明白，只在心里感叹，“太不应该了，有手有脚，为何不好好找个人家，过点平凡人的生活。”
夜色如洗，库金贵躺在床上，仿佛置身于静静的湖面，他捕捞着月光，捕捞着湖光水色，捕捞着各种鱼，也在捕捞着自己。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库金贵急忙穿上工作服，走出宿舍。
站成队列，工头刘光标点明分工，作业项目手工捣固。所不同的是，这天的捣固作业里程在隧道里，所以每一个人得提着一盏汽灯照明作业。
库金贵和工友们到工具房拿了道镐，三齿耙，丁字套筒，再提上一盏两公斤左右重的汽灯，全部工具压在肩上，不下十公斤重，上下班再往返走七八公里。
库金贵和他的工友在隧道口先给汽灯打好气，然后点燃汽灯。
隧道里透着凉丝丝的冷风。他们用三齿耙先把钢轨下轨枕盒内的石砟刨出来。工头刘光标用道尺和起道机找好两股钢轨水平，其他人员再用道镐把轨枕下的石砟捣固密实。
道镐三公斤半重，一天要举起上千次，然后再上千次地打向轨枕底部。来自道镐的振感，下班后，十指麻木，两个手指捏拢，会自行弹开。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脚摊手软，每一个手指骨节都是疼的，手指僵硬不依使唤，夹菜的时候，像两岁小孩刚学习使用筷子夹菜。
下午 5 点左右，工头刘光标一声粗犷高喊:“下班了。”
所有人扛着各自的工具，提着汽灯从隧道里走出来。每个人的脸上像涂上了黑色的油脂，吹出的鼻涕几天都是黑的，吐出的口痰是铅黑色。
刚走出隧道口不久，鲫壳鱼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铁道旁的测沟里。
鲫壳鱼爬起来，用手柔着膝盖。
有职工哈哈大笑起来，调侃取乐：“鲫壳鱼，你是歌厅小妹找多了，走路打闪腿！”
鲫壳鱼幽幽说道：“一天干这么多牛马活，就是铁打的也耐不住。”
鲫壳鱼的话让人无言以对，没有人再愿意多讲一句话出来，只有噼噼啪啪的脚步声。
“发工资啦！发工资啦！”
刚吃过下午饭，水蜈蚣站在办公室门口扯开嗓子喊。
第一次领工资，库金贵心情格外高兴，拿着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库金贵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连续几日的疲劳一扫而光。
库金贵躺在床上，把十几张百元大钞捻开成一把扇子。
库金贵用钱扇着凉，心里想，“从此，再不用向家里要钱了。本来父亲可以把钱当面拿给我，可他偏让继母转腾一下手给我。”
“这一切，将一去不复存在。”
库金贵慢慢地呼出胸腔里的余气，沉重地说出最后这句话，他学着继母的口吻轻快地说：“拿着，就两百块，你爸就只给我这些。”
库金贵躺在他的小木床上，用钱扇着凉，盘算着，要先给自己买双鞋，要买好一点的，然后回请鲫壳鱼去一次歌厅。他要去解开心中的一个谜团。
除此，库金贵还想唱一首歌，准确地说，不是唱歌，而是撕心裂肺地狂吼，他想把积攒在内心里的所有沉疴旧疾，酣畅淋漓地吼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