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你要好好上班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5011字 发布时间:2022-11-14

第39章:你要好好上班


2000年7月,库金贵铁路技校毕业。


毕业那天,全班同学都很伤感,泪珠在每个人的眼眶里回旋。高同义和赵丽丽分开了,他们的爱情是稚嫩的,纯洁的,没有任何现实生活的色彩。在离开学校的头天晚上,全班同学集体到学校门口的一条小街上,在一家名为胖子烧烤的店里吃了一顿烧烤。


吴运南,肖楠,分回了贵州,刘清、张国平和班里的其他女生分到客运段当列车员。同宿舍6个人中,只有高同义分在与库金贵相邻的下一个车站——龙街渡火车站。吃完烧烤回来,库金贵和其余5个舍友躺在各自的床上,他们相互祝福,相互鼓励打气。库金贵和他的舍友踌躇满志,壮志豪情地说,一定要到单位上好好地干出一番天地出来,绝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铁路工人。库金贵暗暗发誓,他给自己定了十年的时间。


同年7月20日,库金贵被分回到了他所在的三里河火车站,正式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铁路养路人。


分回三里河火车站的第一天晚上,库明忠特意比平日里多做了两个菜。

席间,库明忠拿出两个玻璃酒杯,倒出两杯酒。没有问他的小儿子喝不喝酒,端起一杯酒放在他小儿子面前。此刻, 库金贵才真正感受到,在父亲眼里,他已长成一个真正的大人。


作为一名铁路人,在库金贵生命的纹路里,早已流淌着钢轨、火车一样的味道。因为他已在三里河火车站生活了9个年头。一直以来,总有一种情愫在他心里谴卷,难以忘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熟悉身影,在他眼前晃荡着。在他每天踏上铁道干活的那一刻,这个身影随之更加清晰起来。库金贵曾有几次,疑惑不解,他朝着空寂幽幽的大峡谷,大声问:“父亲,是你么,我来了,我已在你的小站幽居了多年。”


库明忠告诉库金贵,他是 1966 年参加修的成昆铁路。因为他所在的村子闹饥荒,村里大部分人家,有几个月要靠吃观音土,吃野菜度日。迫于生计,他才悄悄逃离出村子。


库明忠抬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眉头舒展,意犹未尽地说道。


“你要好好工作,好好上班。人这一生,一转眼就老了。1964年,那个时候,我才16岁多点就出来参加修成昆铁路。 眼一晃,我就退休了,好多当年和我一起修成昆铁路的老同志都不在世了。现在日子这么好过,都还没享几年福,人就一个个走了,唉!成昆铁路,多难修,死了多少人……”库明忠说着,有些怅然若失,欲言又止。


库明忠没对他的小儿子说,修成昆铁路如何艰苦,却向小儿子讲起一个故事来。库明忠说:“我1964年参加修的成昆铁路,隶属铁道兵新管处。直到 1970 年成昆铁路正式通车,铁道兵撤走后,我才成了一名正式的铁路工人,被分配到成昆线上一个叫牧羊村的车站,当上一名普通的养路工人。”


“有一天中午,我和工友们在牧羊村车站干活。一个穿黑色长布衫的老者,朝我们走来。老者走走停停,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犹犹豫豫。最后,老者朝我们干活的地方走来。”


说到这,库明忠喝下一口酒,欢快地说:“老者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问,小同志,你给知道库明忠在哪儿?,爹!……,我就是小明忠!你咋来啦!……”


“嘿嘿!”库明忠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起来,他又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操着云南滇东北的口音继续说:“你爷爷说我,自从你离家出走,只写过几封信回来,你娘在家天天哭你,眼睛都哭瞎了。你爷爷说莫哭莫哭,我去把小明忠找回来,你奶奶才没哭呢。”


库明忠说完这句话,抬起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口酒,眼眶潮红濡湿地说:“你奶奶,多厉害的一个女老人。像你奶奶这样厉害的女老人,几百个里头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妈把滚烫的开水倒在你瞎眼奶奶的洗脚盆里。你奶奶的双脚烫起燎泡。你瞎了眼的奶奶在我探亲回老家时,硬是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你妈的一句坏话。”


“你奶奶不但没有讲出你妈的一句坏话,还在村里夸你妈如何如何地孝顺贤惠,是一个好儿子媳妇。我是回老家探亲,是你大爹告诉我才知道,你妈把开水倒在你奶奶的洗脚盆里。你妈这个人,心太狠毒。我在三里河修铁路,和你妈认识后,你妈最先是从三里河嫁到我老家生活,你妈和我老家人处不拢,我才把你妈从老家迁回到三里河来安的家。”


库明忠说着,他用布满褶皱的手指,揩了揩潮红濡湿的眼眶。库金贵似乎看到奶奶裹着的小脚,被父亲一遍遍地搓揉着。


第一杯酒喝完,库明忠又倒了第二杯。


库明忠说:“好好上班,没事的时候,好好看看业务书,多学点业务知识,千万别参与赌。”


提到赌,库明忠咬牙切齿憎恶地说:“哦哟哟!老家你三叔,要是这些年不赌,他在村里,是最好过的人家。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赌,到头来,家破人亡,你千万别碰,沾染不得。”


库金贵不以为然,觉得父亲的话是多余,因为他肯定是不会赌的。他库金贵不会赌,他鄙视赌。库金贵在心里盘算着,要写一封信给三叔,规劝三叔戒赌。


参加工区干活的第一天,工头刘光标便安排库金贵参与工区挖翻浆。


铁路道床石砟板结失去弹性,加之积水,在列车反复的辗压下,石浆就会上涌,雨天形成翻浆冒泥,反复的恶性循环,从而破坏铁道线路的稳定,严重危及行车安全。挖翻浆是铁路线路养护的一项基本工作,只有把脏污的石砟彻底挖走换成干净的石砟,并加以捣固密实,才能达到养护铁路线路的效果。


早上,天空飘着绵绵秋雨,一群穿着黄色工装的铁路人,走在雨雾朦胧的山野里,这样的景致,宛如一群北归的大雁。库金贵身上有些冷意。


库金贵和工友们扛着大头捣镐、钢叉、三齿耙,走在铁道线上。秋雨洋洋洒洒,落在他和工友们的脸上,头发上。离铁路不远的三里河田野,到处呈现出一派颓败的景象。各种庄稼,均已收割完毕。


库金贵朝三里河田野里看了一眼,心里慨然:“多么的熟悉啊,我就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整个三里河坝子尽收他的眼底,一条蜿蜒的河流流经几个村子,三里河是最近的村子,最远处是下河村,三里河流经下河村就汇入到一条更大的河流。


库金贵有些失意挫败,他曾经是多么的想离开这片让他不堪回首的土地,可现在他又回来了。尤其是看到曾经的家——岳枝香的老土屋时,库金贵脸上露出鄙恶的神色。老屋的破败和丑陋时时撕咬着他可怜的自尊,不管身在何处,只要一想起老屋,他就感到身上戴着沉重的枷锁,矮人一等。


库金贵和工友们把脏污板结的道床,用道镐一镐一镐的斫松,再用三齿耙把脏污的石砟刨走,然后重新回填干净的石砟,最后再用道镐夯实道床。


才一个早上,库金贵的手套就被泥沙磨破,手指露了出来,泥沙把库金贵的手掌咯得通红。这一刻,库金贵感觉时间已经停止。库金贵左看表,右看表,工头还不喊下班。后来,库金贵实在是抬不动撮箕,便把装满石子的撮箕搁在肚子上抬。


下班时,每个人的脸上、身上蘸满了厚厚的泥浆。


下班回到宿舍,库金贵脱下衣服,他的整个肚皮黑黑的。管不了太多,库金贵从宿舍里接根皮管出来,站在宿舍门口冲洗。


库金贵和他的工友经常在下班后,五六个人穿着裤衩,围着一根皮管,站在宿舍门口,轮流冲洗,其间不乏有人来一两声高亢的吼叫。冰凉的水冲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身上,很快,地上就汇聚成一条小溪。


刚开始,库金贵觉得有点不雅,难为情,他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冲洗,因为不时会有女家属从他们面前经过。看看工友们都这样,女家属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好像已熟视无睹,见怪不怪,库金贵这样一想,也就无所谓了。有时洗到兴头上,工友们便开始飘下流话,这时女家属见了便早早地绕开。也有这么一两个女家属全程看着他们冲澡。


吃饭的时候,工友们敲打着各自的饭碗,一起涌入食堂。外号叫水蜈蚣的工友扯着嗓子高声喊:“干饭了!”


“喂猪了!”外号叫鲫壳鱼的工友接着喊叫起来。


吼声响彻整个三里河火车站,藏在树丛中的山雀惊飞起来,啾啾两声,扑腾着又落入树丛中。吃过晚饭后,除了把满身的疲惫和酸痛安放到一张小木床上,就再没别的事可干。


天黑了下来,三里河火车站死寂一般。火车的光束偶尔划过夜空,像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黑夜里,库金贵像一只孤单的夜鸟,夜色梳理着他漂亮的羽毛。小站宛如一个在多年前,就为他做下的鸟巢。晚上天一黑,除了宿舍里的亮光,小站一片漆黑。


库金贵的那间小黑木屋早已不在。


下到小站的第二天。中午工间休息时,工友鲫壳鱼用调侃的口吻对库金贵打趣说:“小伙,你能分到这样的小站,算你幸运,有钱可以喝酒吃肉。下了班,晚上还可以到歌厅找个小妹玩玩。要是把你分到其它小站,有钱无处花,还想泡妞找小妹。呵呵!我敢说,不用半年,你见到一头老母猪,都会兴奋得打口哨。”


“哈哈!”


工地上,有人放声大笑起来。


十四五个工友,每一张脸都是黑黝黑黝的,是被太阳晒黑的,黑黑的脸膛,像一粒粒滚动的砂粒,被风霜紧紧地捏着。


工友鲫壳鱼笑得有几分淫亵下流,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鲫壳鱼的话,让库金贵感到恶心和不齿。初来乍到,库金贵只能笑笑了事。


工头刘光标大声粗粝地骂道:“鲫壳鱼,还愣着干什么,只顾吹牛,还不赶快干活。今天的活,干不完,都别想下班。”


“你们不要那么骚气,人家还是个小伙子呢。”


一女职工抿着嘴笑,把话题插进来。


外号叫水蜈蚣的工友立刻反驳:“这年头哪还有什么善男信女,处男处女都在幼儿园里读着书呢。我敢打赌,你就不是。”水蜈蚣说话间,眼睛死盯着库金贵,像在提审一个惯犯。


水蜈蚣一脸的络腮胡子,像个杂乱无章的鸟窝。水蜈蚣的话更让库金贵不齿。库金贵没有搭理水蜈蚣,也没回避水蜈蚣含混不清的目光。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一些矮小的灌木丛被太阳晒得蔫蔫瘪瘪。 知了在树林里聒噪地叫着。从铁路路基和铁道上蒸腾出的热浪袅袅上升,让人觉得更加燥热和烦躁,像一根鱼骨卡在喉咙。


“休息一下,太热了。”水蜈蚣气喘吁吁地冲着工头刘光标说。


“不行,过两天铁道部的轨检车就来检查了。”工头刘光标态度果决地说。


“你他妈就是个周扒皮。”


水蜈蚣怏怏不乐,顶撞工头刘光标一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工头刘光标嘿嘿笑起来。


库金贵的安全帽帽檐上凝集了好多汗水。汗水正慢慢地从帽檐上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到钢轨上,像水珠打落到地面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看着鲫壳鱼一身汗津津的,而且张口闭口就是满口的黄段子,粗话、脏话满天飞。


库金贵不免有些怅惘起来:“自己以后会不会变得跟鲫壳鱼一样庸俗不堪,唉!怪只怪,自己不好好读书,为什么没能考起中专,为什么不去读高中。父亲是不会让我读高中的,他想让我早日有个工作,这样的话,他的负担就轻了。”


库金贵这样想着,开始烦燥不安起来。


库金贵恼恨自己,为什么没能考起一所铁路中专,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手中的道镐举得高高的,再狠狠地打向轨枕底部,钢轨轨枕底部发出沉闷的空响。


每一镐打下去,手掌都会震得麻麻的,库金贵玩命地打着镐,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渗满了汗水,背脊上的工装变得斑驳潮湿起来。


“哦豁!”


鲫壳鱼朝着天空无来由地大吼一声,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一甩手,就甩下几滴汗水。


“哦豁!”


鲫壳鱼又朝着天空大吼一声,躬身撩起衣服下摆,在脸上抹了一把汗。


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库金贵和工友们迅疾跳下铁路道床,一股凉风随着列车徐徐而来,给他带来了片刻的凉快。


火车过后,库金贵和工友们又跳上铁路道床,再次挥舞手中的道镐。一个个道砟石被他们用道镐打进轨枕底部。


下班回到宿舍,库金贵的手指不听使唤,吃饭的时候,他颤抖僵硬的手指根本无法夹菜。鲫壳鱼见状打趣道:“小伙,苦日子还没开头呢,当年我才参加工作那会儿,干一天活回来,吃饭时,苍蝇粘在脸上,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夜幕降了下来,整个三里河火车站在清寂中显得有些空寥。小站的灯光清冷而吝啬,只有孤零零的两三盏灯亮着。灯下的主人,已齁齁睡去。附近的村庄不时会传来几声狗吠。


在三里河火车站北边,一家歌舞厅,彩灯闪烁不停,形成一条条流彩。


库金贵疲软地躺在床上,无心翻着一本读者杂志。一整天的劳作,库金贵全身酸痛,动那那疼,他的双手已是满手的血泡,破裂的血泡火辣辣地疼。


百无聊赖,库金贵翻出多日不写的日记本。


库金贵在日记本上这样写道:“这样的工作太辛苦,我厌恶这样的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当上一个小领导,混出一个人样出来。如果我好好表现,得到上级领导的赏识和肯定,这样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这样繁重枯燥的工作不是我库金贵想要的。


时不待我,只争朝夕,拼搏吧年轻人,你是一个男人,男人就应该干点男人该干的事出来。一个人,虚度光阴是可耻的,是不可饶恕的。我可以忍受寂寞、空虚、孤独,但我不能忍受一辈子的默默无为。人的这一生,以及默默无为地老死、病死,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去为你的国家奋斗而死,加油吧,年轻人,趁你还年轻。”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列火车呼啸着驶过三里河火车小站。铿锵的轮音在夜空回荡。火车的到来,擦亮了漆黑的夜。一瞬间的亮,仿佛上帝之手,划燃一根短小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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