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纹虎残忍一笑,虎爪已然朝兔子拍下。
他这一爪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戏耍的意味——正如猫儿捉鼠,总要玩够了才一口吞下。兔子在他掌下左突右窜,奈何本就有伤在身,又失了左臂,哪里躲得开?
一爪落下,兔子被拍翻在地,口吐鲜血。再一爪,兔腿折了,骨茬子戳出皮肉,白森森的骇人。第三爪未落,兔子已是浑身是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黑纹虎舔了舔爪上的血迹,琥珀色兽瞳满是快意:“往日仗着那憨牛撑腰,在本王面前也敢耍心眼?今日那憨牛死了,你倒是再跑一个给本王看看?”
兔子喘息如破风箱,眼中满是怨毒,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话。
黑纹虎戏耍够了,虎爪高举,五指如钩,朝兔子天灵盖抓下。
便在这一刻,脑后风起。
姜始的尸爪已至后颈,五根指刃如墨玉雕成,寒气逼人。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玉娇兰的青丝化作根根冰锥,密密麻麻,如暴雨般朝黑纹虎后背射来。
她前次与姜始交手,用的便是这头发。那青丝看似柔软,一旦灌注阴气,便比钢针还要锋利。此刻全力施为,满洞皆是乌光闪烁,端的是一幅万箭齐发的景象。
黑纹虎猛地侧身,堪堪避过要害。姜始的尸爪擦着他的耳廓划过,撕下一片虎皮,鲜血淋漓;玉娇兰的青丝冰锥则钉在他后背,入肉半寸,虽不深,却密密麻麻,痛得他浑身一颤。
“你们!”
黑纹虎虎目圆睁,退出三丈,怒视姜始,又转向玉娇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兔子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那笑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又像夜枭啼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真是……蠢到根了!”它喘着气,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我说了……他们……图谋不轨……你偏不信……”
黑纹虎脸色铁青,虎爪攥得咯咯作响。
“如今……如何?”兔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怨毒却越来越浓,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
“你空有这强健虎身又如何,不过是个被人随意算计的蠢货。”
兔子:“你活该……我在下面……等你……等着你!!”
话音未落,兔头一歪,断了气。那双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黑纹虎,死不瞑目。
黑纹虎看着兔子的尸体,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洞中静得能听见水滴石穿的声音。
然后他仰天长啸
“吼——!”
这啸声不似寻常虎吼,带着一股强烈的威压,似山崩、如海啸,震得洞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姜始只觉耳膜欲裂,身形一滞,连尸气都有些浮动。玉娇兰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鬼体都淡了几分,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自古有言,雷云隐龙,狂风现虎。虎为山林之主,一声吼,自有风从。这黑纹虎修行多年,早就练的一身虎煞风罡,那狂风罡刃无形无质,锋利异常,比爪牙更致命数倍。此刻他含怒出手,风刃不再是零零散散,而是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涌来。
姜始硬接几下,尸躯便有所损伤,连忙身形连闪。跳僵尸躯虽然僵硬,但经这多日磨练,早已不比当初——他能在跳跃中拧身、在落地前转向,虽比不得活人灵便,却已有了几分章法。他左闪右避,堪堪躲过大部分风刃,仍有几道割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有一道风刃擦着脖颈过去,割开一道口子,青灰色的尸血渗出,却不流淌,只在那伤口处缓缓凝结。
玉娇兰从旁策应,青丝再舞。这一次她不敢靠近,只远远地以头发攻击,专朝黑纹虎下盘招呼。她是黑纹虎的伥鬼,魂魄本就受制于他。黑纹虎活着一天,她便一天不得自由。今日既然动了手,便再无回头路——要么黑纹虎死,要么她魂飞魄散。
黑纹虎被两人夹击,渐渐有些不支。他虽是山中君主,百兽之王,但姜始与玉娇兰皆非寻常对手。一个尸躯不惧伤痛,越打越疯;一个鬼体飘忽不定,频频闪动。配合虽生疏,却已让他疲于应付。
“贱婢!你不过是我养的伥鬼,竟敢噬主!”黑纹虎怒吼,虎爪一挥,三道风刃朝玉娇兰斩去。
玉娇兰不答,只是攻势更急。她知道,此刻停手便是死。黑纹虎不会放过她,姜始也不会。她只能赌,赌姜始能赢。
三娘在一旁看得真切。她手中唤鼠铃轻摇,铃声细碎,如雨打芭蕉,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但鼠群听得到。那铃声穿过山洞,穿过石壁,传到地穴深处,传到每一只鼠妖耳中。
她没有让鼠兵直接冲上去,自家儿孙的实力,她懂得,在黑纹虎的风刃面前不过是送死。她要等,等一个时机。
黑纹虎眼中凶光一闪,虎爪虚晃一记,逼退姜始,旋即转身扑向玉娇兰。他不再用风刃,而是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去,他要生吞了这个叛徒。
玉娇兰躲闪不及,被黑纹虎一口咬住半边鬼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细刺耳,听得乌纹都缩了缩脖子。
便是此刻。
三娘铃声骤急,如暴雨倾盆。鼠群从洞壁的缝隙中涌出,不是冲向黑纹虎,而是冲向他的脚下。数十只灰鼠抱成一团,滚到黑纹虎四肢下方,猛地散开,黑纹虎脚下的泥土被扒松,碎石被推开,他庞大的身躯顿时一歪,咬住玉娇兰的虎口松了半分。
姜始趁势而上,左手扣住黑纹虎的上颚,右手抓住下颚,尸气爆发,生生将这虎口掰开。黑纹虎吃痛,松开了玉娇兰。
但这一下,姜始自己也露出了破绽。
黑纹虎虽被鼠群所扰,虎躯不稳,但凶性未减。他猛地甩头,虎爪横扫,在姜始胸前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尸血喷涌,姜始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黑纹虎挣脱鼠群的纠缠,退后数步,喘息如牛。他的嘴角撕裂,黑血顺着虎须往下滴,身上密密麻麻的遍布着青丝钉出的血洞,那双琥珀色兽瞳虽有疲惫却依然充满凶光。
姜始从洞壁上滑落,单膝跪地。胸前的伤口尸气翻涌,正在缓慢愈合,但那一爪伤得太深,连肋骨都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忽然笑了。
“好,够劲。”
他站起身来,僵目之中,九灵血的红晕正在急速旋转。
从牛血、兔血、鸦血、蛇血、鼠血、鹿血、羊血、猴血、猪血——九种灵血在眼中早已生根,只差一味。
黑纹虎的血。
姜始不再躲闪。他迎着风刃,欺身而上。尸爪与虎爪硬碰,火星四溅。一道风刃割开他的肩膀,他不管。一道风刃削去他腰侧一片皮肉,他不管。他只是一爪一爪地往前逼,每挨一下,离黑纹虎就近一分。
黑纹虎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后退,虎爪连挥,风刃如潮。但姜始不退,也不闪。他的僵目死死盯着黑纹虎的每一道风刃的轨迹,九灵血在眼中发烫,仿佛要烧穿瞳孔。
终于,他近了。
一爪插入黑纹虎肋下,一爪扣住虎颈。黑纹虎剧痛,虎口大张,朝姜始头颅咬下。姜始不躲,反而将头一偏,让虎牙擦着耳廓划过,同时右手化爪,狠狠撕开黑纹虎颈侧的皮肉。
黑纹虎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姜始一脸。
那血落入僵目之中。
姜始只觉双眼一阵剧痛,仿佛有烈火在瞳孔中燃烧。他闭眼,又睁开,眼中的红晕扩散开来,灰瞳彻底转紫,不再是晦暗的尸目,而是如活人般清明,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十灵血,齐了。
僵目大成。
姜始只觉眼前的世界变了。黑纹虎身上每一道风刃的轨迹,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可见的线条。虎妖的血气流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风刃的每一次成形——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看穿”,这是僵目在“记”。记了九次,第十次便是圆满。
黑纹虎被他这一爪撕开颈侧,鲜血如泉涌,踉跄后退,靠上一根粗大的石柱。那石柱从洞顶垂下,不知矗立了多少年头,此刻成了他最后的倚靠。
他没有倒下。
虎死不倒架。他是山中之王,便是死了,也要站着。
“姜始……你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我本不想杀你。”姜始甩了甩手上的虎血,嘴角一扯,“你愿意臣服于我吗?”
黑纹虎正想假意臣服,却又见姜始说到。
“你可是山君啊,自诩枯元之主,这一身罡煞,这霸道威势,又岂是易于之辈。你甘心做我的赶脚坐骑,被我骑在胯下?”
黑纹虎沉默了片刻。洞中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
“你倒是说的不错。我也不说什么我愿臣服的鬼话了,反正你也不信。”他苦笑着说。
“所以我只能杀你。”
姜始话音刚落,身形再进。僵目大成之后,黑纹虎的风刃在他眼中如同慢动作。他左闪右避,轻松穿过风刃的缝隙,一爪插入黑纹虎额头的“王”字玄纹,那玄纹早已裂开,黑血正从裂缝中渗出。
黑纹虎浑身一震。
他的魂魄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体中抽出,缓缓浮上半空。那虎魄半透明,琥珀色兽瞳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它挣扎、咆哮,却挣不脱僵目的牵引。
姜始左手掐诀,右手虚空一抓,运起阴冥僵噬的法决,虎魄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游走,最终归于僵目之中。
姜始只觉眼中一阵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扎根。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瞳孔中已然出现了一道虚影,,是一只黑虎,那黑虎蜷卧其中,虎目微阖,似睡非睡,王霸之气,尽显其中。
黑纹虎的尸身还靠在石柱上,没有倒下。
洞中一片死寂。
姜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左眼。他能感觉到黑纹虎的魂魄就在那里,安静了,不再挣扎。
他不会“为虎作伥”。那是黑纹虎的天赋。
但黑纹虎的魂魄在他眼里。
黑纹虎活着的时候能收伥鬼,死了魂魄还在,那能力还在不在?姜始不知道。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试。
玉娇兰远远看着这一切,鬼体微颤。她亲眼目睹姜始如何翻脸无情、如何击杀黑纹虎、如何抽其魂魄,这个人,比黑纹虎可怕十倍。
她悄悄后退,趁众人注意力还在姜始身上,化作一缕青烟,从洞口缝隙钻了出去。
乌纹察觉异动,正要追,被姜始拦住。
“不必追了。”
“大人,她......”
“她是黑纹虎的伥鬼,黑纹虎在我眼里,她又吃过我的凝怨草,能跑到哪里去?”姜始淡淡道,“况且,她不是真心归顺,留也无用。”
乌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姜始走到兔子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黑纹虎倒下的方向。
姜始轻声说:聪明反被聪明误,禽兽之智,不过如此。
他伸手,合上兔子的眼睛。
然后转身,望向洞外。
“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