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买豆腐的女人
岳枝香和宜家年从朵梅家回来。朵梅生了第二个孩子,他们去和外孙办满月酒,在回来的路上,一个相熟的女人和岳枝香打招呼。
“二妹!从哪儿回来?”
岳枝香把头扭向一边,一脸的不屑,没做搭理。
走出几步远,宜家年生气地责备道:“人家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人家。”
“这种人!我懒得理!前年,我好好的一块麦子,被她家的马吃了一大半,烂肠瘟的马。”
“人家跟你讲话,你要回答人家,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节。你这几年,就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得罪了不少人。她家的马吃了你的麦子,跟她现在和你打招呼有什么关系。”宜家年不满地说。
“嗯!……”岳枝香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出不满。
“一个人,不管你处在什么位置,不管你多富有,一定不要看不起人,挫伤别人的自尊。古话讲,牛有牛脸,马有马脸。再穷不过叫花子,连叫花子都要块脸皮,像你刚才那样,会惹人恼,只要是个人都有自尊。”宜家年又说。
“这种人,我见不得!”岳枝香大声嚷嚷,厉声顶撞道。
“哦!哦……”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你这种冥顽不化的人,连上天都改变不了你,你就只适合过这种日子,我还想着要买房子,现在想想,没必要买了。”
宜家年很是生气,他伸出一个手指,情绪激越地指着岳枝香骂。宜家年没有回岳枝香家,他直接回了厂里。
宜家年走了,永远地走了,他再也没回到岳枝香的身边。
岳枝香又离婚了。为了维持生计,岳枝香做起豆腐卖。
每天,岳枝香的豆腐要做到深夜。次日早上,岳枝香挑着豆腐走村串寨地叫卖。
“卖豆腐!……,卖豆腐!……”
岳枝香一遍遍地叫着卖豆腐,她从村头叫到村尾,从上喜村叫到下喜村。岳枝香的叫声回荡在村里,回荡在整个三里河的田野里,远远听着,像是苍苍凉凉的一首悲歌。这样的悲歌,不是出自岳枝香,而是出自旷古的天穹。
吃过晚饭,老酒走出家门,来到村里的大路上溜达闲逛。老酒接连遇见几个村里人,村里人只是简单地和老酒打声招呼,便与老酒擦身而过,谁也没叫老酒到家里吃酒,老酒有些失落。
老酒抬眼在村子上方四处扫视一遍,好几户人家的烟囱还在冒着烟,这让他更加不爽。老酒悻悻走回家,让大妹重新给他烧火做饭。大妹不解,说:“你才吃了呢?”
“不要给我啰哩吧嗦,我要吃酒,你们家的烟囱不冒烟,老子家的烟囱冒烟,老子照样吃酒。”
老酒气恼地自言自语起来,大妹忙着在灶房里升起炉火来,没有理会老酒。
大妹在灶房里捣鼓了一阵子,给老酒炒了一盘火腿肉,炒了两个鸡蛋和一盘花生米,另外还提来一壶酒。
老酒吱溜吱溜地吃着,大妹在一旁看着,她语气平和,像慈祥的母亲责怪不听话的孩子,说了一句:“馋!”
“吱!……”
老酒吱的一声,一杯酒被他一大口喝下。
“我跟你讲……”
老酒停顿了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说。
“我跟你讲,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部都是他妈的鬼托生的,一个比一个势利。”
大妹笑着说:“死鬼,你尽讲鬼话。”
老酒又抬起酒杯,吱溜一下,把酒杯里的酒全部干了。
“你不信?”老酒问。
“好好喝你的酒。”大妹责怪道。
“你不信,喜妹才考起中专那几天,村里的男人,哪个不是对我舔嘴失脸的,请我老酒到家里吃酒,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我老酒图吃你家那点儿酒,只是做人不应该这样,阳一下,阴一下的。是人,就别做鬼,是鬼,就别做人。”
老酒说完话,又喝下一大口酒,他有些悲凉,有些气恼。
大妹似乎亦被老酒的情绪感染,她有些难过地安慰老酒。
“以后在家里喝,别再到处跑,惹人笑话,家里有的是菜,有的是酒。”
夜里,在三里河村庄的一处古老的土屋里,一盏昏暗的电灯下,岳枝香的身影忽明忽暗,忽长忽短。整个村庄死寂一般,大地一片昏睡,只有岳枝香还在迟迟未睡。
在一盏昏暗的电灯下,一间破败的厨房里,岳枝香在灶台上忙碌一会儿,又往灶膛里添些柴火。灶膛里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锅里的豆浆在翻滚地涨。岳枝香赶紧站起来,用锅铲不停地搅拌,滚滚翻腾起来的蒸汽将她笼罩着。
岳枝香拿出一个大铁盆,在铁盆上放上一把竹箩筐,再在竹箩筐里铺上一层纱布。岳枝香把滚烫的豆浆一瓢瓢地舀在纱布里,然后双手使劲挤压。一遍遍地挤压,乳白色的豆浆从纱布里涌出,沁满她的双手。滚烫的豆浆把她的手背烫得通红。从纱布过滤出来的豆渣,岳枝香用来喂猪。
把所有的豆浆过滤好后,岳枝香把它们倒在一个大木框里,盖上木框盖子,再抱来两个大石头压在木框盖子上面。把豆浆里多余的水分挤压出来,豆腐就算做成了。
这一切做好后,岳枝香早已汗流浃背,满身酸痛。
夜深人静的时候,岳枝香做好豆腐后,她摸索着爬上床。几只老鼠从她的床上四散开来。几粒新鲜的鼠粪落在楼板上,落在岳枝香的床上。
“哎呦呦!”岳枝香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感到满身的酸痛。“哎呦呦!”岳枝香又翻了一个身,她感到有样东西硌到她的背脊。岳枝香伸手摸向背脊下面。摸索了一会儿,岳枝香手指捏着一粒坚硬的东西,凑近一看,是一粒老鼠屎。岳枝香一声骂道:“烂肠瘟!老子拿药给你整死掉。”
岳枝香骂着,把捏在手里的老鼠屎丢到地板上。岳枝香大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发愣,她睡意全无。许久,岳枝香自语起来:“哎呦呦,烂腰杆,咋这样疼。今晚的豆腐好,这回的黄豆好,出豆浆。”
早上,岳枝香挑着豆腐从村头走到村尾,从东村走到西村地叫卖。
“买豆腐!买豆腐!”
岳枝香的喊声在整个三里河萦绕回荡。
双琴每遇到岳枝香卖豆腐,就跟岳枝香说,你的豆腐做的好吃,是豆子做的,你真有本事,一个人还要种地,还要养猪,现在又做豆腐卖,我们几个不顶你一个。
岳枝香一听就高兴,她一高兴就一斤半豆腐算一斤秤给双琴。
遇到村里学校放学,岳枝香的豆腐还没卖完,在她叫卖豆腐的时候,小学生们便跟在她后面叫卖屁股。这时,岳枝香会停下来,大声骂:“你这些短命鬼。”
有时,岳枝香气愤不过,她就停下来,拿扁担追赶那些村里的小孩。小孩们见状,惊慌着四处逃散。
朵梅回到岳枝香家,知道岳枝香做豆腐卖,她算了一下,岳枝香做了三个月的豆腐竟亏了两百块钱。那时的一头大猪能卖六七百块钱。
朵梅让岳枝香别再做豆腐卖,不划算。
岳枝香说:“做豆腐是不找钱,但豆渣养猪,猪长得快,到时卖猪。”
朵梅说:“你一年的包谷和麦子,两样加起来,卖两千多块钱不成问题,过年时,你几百块钱买一头猪来,吃现成的,多省事,柴也就不用隔三差五地去山上背,背柴又辛苦。你两千多块钱的麦子和包谷,就只够养一头七八百块钱的猪,不划算。”
“哦哟哟!买来的不好吃,我不吃!”岳枝香撇撇嘴,生气地说。
“现在家家养猪喂生食,你难背柴,喂点生食算了。”朵梅委婉地说。
“哦!莫说,莫说,喂生食的猪吃不成。”岳枝香恼火地一声大叫起来。
朵梅没敢再说什么,她陪岳枝香吃了一顿饭,就离开了岳枝香,回她自己的家去。
朵梅走后,岳枝香一如既往,每天做豆腐买,每晚豆腐做好后,都是在深夜以后。岳枝香渐渐地消瘦下来,她的脸色不再红润,她的身躯不再丰满。
半年过后,库金贵同宿舍的6个舍友早已相濡以沫,荣辱与共,大家相处得其乐融融。有时为吃上一顿馆子,他们就省上几顿菜钱。每人花四角钱买二两白米饭,围拢在宿舍里,津津有味地吃着,从街上买来的一元钱一公斤的大葱,蘸家里做的油辣子面。谁要是辣得受不了,就大喊大叫,或是仰倒在自己的床上喊辣叫辣。
他们每次外出吃饭,喝酒时几乎不用酒杯。钱多的时候,人手一瓶,钱少的时候,每人一口,依次轮流。
有几天,吴运南闷闷不乐,脸上愁云密布。库金贵知道,都两个月了,家里还没给他寄钱来,舍友们都在为他心焦。
这天下课后,库金贵还是像往常一样,先去校门口的传达室里取信,然后再回宿舍。库金贵打开信箱,信箱里有十多封信。他浏览一下,自语念道:“吴运南收,贵州遵义市。”
库金贵早已知道吴运南家在贵州遵义,但他还是慢慢地将信封上的邮寄地址念完,生怕念错。库金贵很为之高兴,毕竟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吴运南的信了。走出传达室门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传达室门口的小黑板。“吴运南有汇款”几个粉笔字一下跃入库金贵的眼帘。
“来了,来了,吴老鬼,你的汇款终于来了。”库金贵就像唱歌一样,一溜烟跑回宿舍。
“吴老鬼!你的汇款来了!”
吴运南惊疑地看着库金贵,像是不相信,又在迫切而慎重地说:“你不要骗我哦喔……”他把哦喔的尾音拉得很长。
“哪还有假!”库金贵满脸兴奋,语气真诚。几个舍友也都信了,他们喜出望外,在各自的床上哼着听不懂的歌词。大意在说:“我的女朋友对我要求高,有了金项链还要表,我是流浪汉,怎么买得起,逼得我只好去掏包,在个星期天的早上,手才伸出去,就被抓到了……”整个歌词的曲谱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样。
库金贵开怀说:“噢!还有一封信呈上。”
“呈上来!”
吴运南摞开两只手袖,舒展一下身板,如同太爷一般。他稳稳地坐在床沿上,等着库金贵把信递到他手上。库金贵装得毕恭毕敬的样子,把信递到吴运南手上。吴运南看着信,只见他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最后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大伙懵了,像步入七彩云雾。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库金贵诚恳地问。吴运南没有回答库金贵,他冰冷地望着窗外。正值中秋,窗外的梧桐林不再葱茏翠绿,片片黄叶正在簌簌飘摇,有几片黄叶翻腾着落到地上。
“怎么了,吴老鬼,”刘清又轻声问了一句。吴运南沉默片刻,把望向窗外的头转回宿舍。
“你们自己看。”
吴运南说着,把信扔给库金贵,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刘清,肖楠,张国平,高同义便迫不及待地向库金贵围拢过来,把库金贵的床挤压得咯吱作响。
“儿子,你在外面读书,妈知道你挺辛苦,但妈妈为你而自豪。现在你出息了,你大伯他们家再也不敢小瞧我们家了。前些天,我去帮人家盖房子处挑砖挑砂灰,挣了一些钱。现在我全部寄给你,总共263.5元。估计汇款很快就会到……”
小数点后的那个5,让他们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那是5角钱,如果他们看到的是260元钱,他们的心情就会很欢快,5角钱意味着是整个家里的所有积蓄,是一个母亲能拿出的所有。
库金贵眼眶酸涩,他没再往下看,其余的舍友也没再往下看。“啊哈!……”库金贵发自肺腑地大声喊起来:“为伟大的母亲干杯,这样的母亲足以让很多女人汗颜,今晚上我请客,不用AA制,我宁愿一个月不吃一顿肉,也要为这位伟大的母亲干杯。”
吴运南咆哮着,从床上一步跃起,一拳砸在宿舍门上。
从酒馆里吃酒回来,库金贵和舍友们回到宿舍。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依次说起各自的母亲来。轮到库金贵时,库金贵说,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名字就叫三里河,其实它不止才有三里长。以前河水很清澈,可以看见河底的沙子,家家户户都会到河里洗菜。
小时候,我经常到河里洗澡。有一次,我父亲买了一双新的解放鞋给我。我穿着新鞋子去河里游泳,到我从河里爬起来时,我的解放鞋被人偷了。我铁定了回家要被我妈打,结果,我妈没打我,她让我光着脚走路。我居然还有些暗自庆幸。
“难道你就只有一双鞋?”
舍友刘清一句话把库金贵问住了。库金贵没说有,也没说不有,他在极力思索,他不应该只有一双鞋子。
夜里,岳枝香弯着腰,把最后一块石头重重地放在压榨豆腐的木框箱盖子上面。岳枝香直起腰杆,天上的一轮圆月和她对望着。
“哦!……,哦!”
岳枝香叫了两声,仿佛从身上抖落下一块巨大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