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再聚塔村
朱振元(爷爷)听了情况,皱着眉头抽了好几口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
他捻了捻烟丝,终于开口道:“要是摔断了腿,怕是治不好了。那么大的牛,骨头断了接不上,就算勉强接上也站不起来。我认识一个牛贩子,前些天还在镇上收牛,我让你二叔去跑一趟把他叫过来看看。能卖就卖了,别让它遭罪。”
素秀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发白。她转头看了明朝一眼——明朝正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低着头,不看她,也不看二叔。她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二叔第二天清早便赶着马车去了镇上,当天下午就把那牛贩子领回来了。那牛贩子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很,走起路来两脚生风。
他跟着二叔叔、爷爷和明玉上了山,到了那道沟壑边上,探着身子往下看了看,又跳下去摸了摸牛的伤腿,咂了咂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腿废了,骨头碎了,接不上。”他直截了当地说,“养着也是受罪,天天疼着,最后还是个死。不如趁早处理了。
我出一百五,你们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安排人把它弄上来,就地宰了分肉,省得它再遭罪。”
明朝站在沟沿上,听见“就地宰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猛地绷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明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素秀也站在后面。她没有看牛贩子,只是低着头看着沟底那头牛。牛也正仰着头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平静,温驯,带着一种她已经十分熟悉的、近乎认命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来,这头牛是明朝三岁那年买的,那时候还是个小牛犊子,瘦瘦弱弱的,明朝天天蹲在牛棚里喂它青草,给它梳毛,跟它说话。
后来明朝长大了,牛也长大了,每次明朝去放牛,它总是走在最前面,好像认得路似的。
素秀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低哑的:“行。”
明朝猛地转过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妈!”
素秀声音又轻又缓:“明朝,它疼啊。你看它躺了一天两夜了,水也没喝,草也没吃,就那么躺着,疼着。让它早点走,也是积德。”
明朝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沟沿边上,蹲下来,对着沟底那头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牛啊……你下辈子别当牛了,你当个人吧,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牛的眼睛眨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地喷出一口气。
牛贩子招呼了两个帮手,从马车上放下绳索和滑轮。几个人忙了大半个时辰,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牛从沟底吊上来。
牛被吊起来的时候,那条断了的后腿无力地晃荡着,明朝转过头去,没有看。
后面的过程明朝明玉没有参与,两个人坐在山坡坡上,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
远处的山峦被前天的沙尘暴洗过一遍,还蒙着一层黄灰色,但底下的绿色已经顽强地透了出来,一点一点,漫山遍野的。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斜斜地打在山坡上,打在那片麦垛上,也打在两个少年灰扑扑的肩头上。
坐了很久,明朝忽然开口:“哥。”
“嗯。”
“你说那头牛……到了那边,能见到大黄不?”
明玉愣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天真明朗的明朝,而是望着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山坡,说道:“能。都在一块呢。”
到了村口,远远的能看到自家院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重新点着了,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烧着水。她从墙角的簸箕里抓了一把干艾草丢进锅里——去去沙尘暴带来的浊气,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草叶在沸水里翻滚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慢慢漫了出来,飘满了整间灶房。
明朝先进了院门,探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素秀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水烧好了,你把衣服脱了,我先给你身上拍一遍,全是沙子。”
明朝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把衣服从头顶往上一翻,哗啦一声,外套里倒出一小捧细沙,在脚边堆成一个浅浅的小沙堆。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照得那些沙粒亮晶晶的。
明玉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那个小沙堆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把沙堆拢了拢,抹平了,洒在院角的枣树根底下。
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远处,山坡上那片被沙尘暴肆虐过的土地,已经泛起了新一层茸茸的绿意。
几天之后,经人从马鬃山回来了。
他是坐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到镇上的,又背着个大编织袋走了十几里土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正看见素秀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明玉在院子里劈柴。
“素秀。”经人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拍了拍身上的灰。
素秀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经人?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素秀把大黄狗沙尘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经人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韭菜面,听着听着,筷子就停在了半空。
素秀讲到麦场上盖塑料布的时候,经武看了她膝盖一眼;讲到明玉明朝在山上过了一夜的时候,经人看着坐在门槛上吃饭的两个儿子;讲到那头牛被牛贩子拉走的时候,经人把碗搁在炕沿上,半天没有说话。
“我要是早回来两天就好了。”经人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素秀摇了摇头:“外面也不容易,家里的事有我呢,你还是多吃点饭,看你瘦的。”
第二天清早,经人起了个大早,找五叔借了辆板车,带着明玉和明朝去山坡上拉土填沟。
三个人忙活了整整两天,把那道沟壑填了个七八分满,又从旁边挖了几条浅沟,把雨水引到别的方向去。明朝一边铲土一边说:“三叔,你说这沟填上了,那头牛是不是也能安心了?”
经人拄着铁锹歇了歇,回头看了他一眼:“它早就不怪你们了。”
明朝低下头,把一锹土甩进沟里,没有再说话。
填完沟的那天傍晚,三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被填平的沟壑。夕阳把整片山坡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远处山脚下,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沉静而安详。
明玉蹲下来,在新填的土上踩了两脚,把最后一块凸起的土坷垃碾平。明朝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地方,忽然说:“哥,咱们在那种棵杏树吧。”
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明年开春就种。”
经武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又被晚风扯散了,飘向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际线。
“回去吧。”经人说,“你妈该做好饭了。”
三个人扛着铁锹,推着板车,沿着山坡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下走。
明朝走在最前头,走着走着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轻快了许多。明玉推着板车跟在他后头,经人走在最后面,脚步沉稳而有力。
五月,惠风和畅,天朗气清。适逢明玉假期放假。经人夫妇准备开车去趟塔村看望明朝姥爷,因为姥爷身体生病卧床。
这些年每年也就去过一两次探望父母亲。经人春夏在外面干活,秋天忙碌一年回来就秋收。就只有冬天过年时候偶尔回去探望一趟。
路途遥远加上冬天天冷地滑,带着兄弟两个也不太方便,往年在去塔村的路上有极其难走的一段都是夫妇换着背明朝。塔村距离经人们的水沟村中间隔了两座大山,路上除了大幅度的陡坡山路,还有好几个转弯。
从这里到素秀家,即使估算一下径直距离,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公里之遥。若是走山路,那路程则更为遥远。因此,素秀和素兰每次回家探亲都必须清晨就启程,直到天黑才能够抵达家中。然而现在不同了,她们购买了一辆汽车,而且这两年来大路也已经修建得畅通无阻。如果驾车前往,可比以往要便利许多。
这天早上,经人驾驶着车子,带着全家人早早地出发了,准备去探望素秀的父母。
途中经过麻河时,他们还特意开车去了刘素兰的家里。素兰和她的女儿也搭上了这辆车,一同前去看望父母。不过遗憾的是,刘延平今年去了燕梁山挖煤,并不在家中。
经人曾经在工地上开过一段时间的三轮车,对驾驶有着一定的经验。开车技术勉强过得去。在平路上没什么问题,但是出了麻河镇之后,有一段上山的坡路加幅度比较大的弯道。坡度十分陡,角度与水平夹角约有六十五度,路况窄且坑洼,需要相当的技术水平。
山坡两边都是陡山,一不小心打错了方向盘估计车就会向任意一边翻滚下去。以前马车、牛车要上去,后面都得有人推一推,更何况现在这么大一辆新车,不知道动力以及稳定性如何,到底能不能爬上去。这也是经人第一次开车驾驶这样的路段,心中不免有点慌张。
所有人都下车跟在车子后面。手里捏了一把汗,只有经人坐在主驾驶上信心满满。随着车后排气管一阵黑烟,车速有快到慢,逐渐爬到破中间路段不走了,经人踩下油门,发动机的“哒哒哒”声音频率逐渐增加,排气管黑烟直冒,但是车还是不向前进,反而稍稍后溜。
素秀有点慌乱,去路边找了一块大石头,时刻准备垫在车的后轮胎下面。经人手脚利索,立刻踩下离合,右手抓住档杆将二挡换到了一档,缓缓松开刹车立即换到了油门上面,开始供油。车又往后面退了一点,伴随着一阵黑烟和发动机的嘶鸣声,车缓缓起步向前行驶,最终成功登顶,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后面便是一长段险要的下坡路段…..。
听到外面车的喇叭声,占军从屋里走出来,出门一看原来是妹妹妹夫们来了,便大声呼喝其他人快出来迎接。接下来便是明朝舅母、姥姥、姥爷以及三个表哥。
虽然之前因为占兵的事,大家心里有个结。
前年开春时节,素秀和经人因为明玉学习成绩不好而吵架。素秀气不过,便带着明朝回娘家了。
后来,经人追了过去。占军和经人喝了点酒,便指着经人鼻子一顿臭骂,并提起了占兵的事,还差点动起手来。要不是姥爷和舅母们拉开,估计经人就被教训了。自从那次之后,经人们再过去,他们也从未再提起过此占兵的事。
只有姥姥在大家闲一点的时候,私下偷偷问问素秀和明玉,刘小明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以往每次回来,占军都会拿几瓶酒和经人,延平还有大挑担张纪庭好好喝一场,而且每次从下午晚饭开始喝到深夜凌晨。一边划拳一边喝酒,还有说不完的事情。
所有孩子聚在一起玩的更是开心。三个表哥年龄都比较大了,最小的刘今生也已经十八有余。姥姥姥爷比较喜欢小孩,加上之前明朝在这里由他们照顾过半年,所以谈论到明朝和依婷(刘素兰的女儿)话语比较多。
依婷围在姥姥姥爷身边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又很会撒娇,姥姥姥爷甚是喜欢。
山野
大黄走后,日子一天天地过,像村前那条小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明玉和明朝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像一枚扎进掌心的刺。
后来,家里再也没有养过小狗,哪怕有好心的人送上门来,明玉,明朝俩都一一拒绝了。
少年的心终究是野的,总关不住。开春之后,山上的草绿了一层又一层,麦苗也蹿高了,田埂上、山坡上到处是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明玉和明朝的手便开始痒了。
"哥,今天咱们上山吧。"明朝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已经编了好几个活套,这是多年来跟在爷爷屁股后面(朱振元)上山下乡中学得的吃饭手艺。
明玉正拿一把旧镰刀削木叉,刀刃在青色的树杈上刮出一卷卷薄薄的木花。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去哪儿?"
"老榆树那边的山丘,上回我看见好几只野兔,耳朵老长,一蹦老高。"
明玉想了一下,把木叉举起来对着日头瞧了瞧,又用手指肚摸了摸叉尖,点了点头:"行,晌午赶早就回来,别让妈知道了。"
兄弟俩挎上布袋,装上一壶水,明朝把那捆麻绳活套绕在肩上,明玉扛着木叉,叫上王实安三个人沿着村后那条小路便往山坡上去了。
路两侧的野草已经没过了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春天的山坡是一张舒展的绿毯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脊,中间点缀着一丛丛黄的、紫的野花,还有几株歪脖子的野杏树,枝头上刚挂了青涩的小果子。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又野又润,吸一口,整个胸腔都敞亮了。
明朝走在前面,眼睛像两只小探灯,滴溜溜地扫着四周。一刻也不敢怠慢,他忽然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哥,你看那儿。"
明玉和王实安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一片草丛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几根草尖颤了颤,随即又安静下来。那不是风,风是连片吹的,那片颤动是局部的、谨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兔子。"王实安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三人轻手轻脚地散开,明朝猫着腰绕到侧面的坡上方,明玉、王实安留在原地,慢慢地把木叉举起来。
这种木叉是明玉自己做的,选的是老槐树的枝杈,天然分出一个Y形,打磨光滑后套上一根皮筋,用旧鞋底剪成弹兜,虽然不是钢叉,但打个兔子也绰绰有余。
明朝在上方悄悄解开一个活套,固定在几棵草根上,又用手边的碎石把套环伪装了一下,然后捡起一块小土坷垃,朝草丛的另一侧轻轻一抛——
嗒。
一声轻响。草丛里的那只野兔猛地一惊,耳朵倏地竖起来,四足一蹬,嗖地往前蹿去。那速度极快,灰褐色的身影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闪电,奔了两步,忽然脚下一顿——活套已经收紧了,精准地套住了它的一只后腿。
兔子拼命挣扎,蹬着地,灰黄的泥土刨得四下飞溅。明朝从坡上冲下来,一把按住它的后背,手法熟练地翻过来捏住两只后腿,另一只手解开套子,把兔子抱在怀里。
那只兔子不大,最多两三斤的样子,圆滚滚的,褐色的背毛,肚皮白乎乎的,两只耳朵还在不安地抖动,后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缩着身子,红红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明朝。
明朝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忽然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乖乖的,不吓你啊。"
明玉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兔子小了点,要不放了,等长大了再抓。"
明朝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看那双红色眼睛,点了点头。他把兔子放在地上,松开手。
那只兔子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蹿,几个蹦跳就消失在了草丛深处,只留下草叶还在摇曳。
"等它再长半个月。"明朝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笑了一下,"到时候我再来找它。"
明玉、王实安也笑了,没说什么,扛起木叉继续往山坡上头走。
山坡的更高处,土质更松软些,长着一片矮矮的野苜蓿,还有几垄荒了多年的老田埂。这种地方最适合抓田鼠——田鼠喜欢在田埂下面打洞,洞口一堆新鲜的细土,一看就是常住的主儿。
明朝的麻绳活套这时候派不上用场了,他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捕鼠夹,是去年冬天自己和明玉在灶火边烤着土豆用钳子弯的,还特意熬了猪油抹在上面,又用火燎过,带着一股焦香。
"这地方好。"明朝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边缘光滑,一看就是经常出入的通道。他把鼠夹小心翼翼地放在洞口正前方,又扯了几片干叶子虚虚地盖了一下,只留出中间那段带着诱饵的弹片。
明玉没说话,转身去查看另一条田埂,在靠近根部的地方也发现了两个洞口,一大一小,是典型的田鼠窝构造——一个主洞一个副洞,方便逃跑。他放下鼠夹,退后两步,和明朝两人各自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嚼着玉米饼子,安静地等着。
山上的时光慢得像蜜一样黏稠。日头从东边一点一点地爬上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越缩越短。
偶尔有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一枚缓缓移动的黑色的钉子。明朝仰头看着,嘴里嚼着野蒜含含糊糊地说:"实安,你说那鹰能不能看到咱们?"
王实安看一眼明玉,然后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盘旋的老鹰。说了一句:“应该可以吧”。
"能看到。"明玉喝了口水,"但它不吃人。"
"那它吃啥?"
"吃兔子,吃田鼠,也吃蛇。它现在没准正盯上了地上那个嘎啦里的兔子或田鼠呢"
明朝想了想,说:"那它跟大黄以前干的活差不多。"
明玉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水壶盖子拧紧,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脊线,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野杏树,树干歪着,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在看什么东西。他的眼神有点远了。
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轻响从田埂那边传来。两人同时站起来,明朝快步跑过去,蹲下一看,鼠夹已经弹起来了,夹着一只灰褐色的田鼠,约有成人半个手掌大小,圆滚滚的身子,尾巴细长,已经被夹住了腰腹,动弹不得,但还在不住地挣扎着、嘶叫着,圆圆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明朝没有犹豫,麻利地用小木棍一挑鼠夹,把田鼠抖落到布袋里,收紧袋口,扎了个结。那布袋在明朝腰间扑腾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了。"明朝拍了拍布袋。
实安那边也传来了动静,他走过去一瞧,鼠夹夹着一只更大的,毛色油亮,大概是只老田鼠。实
安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一边不知说些什么。同样把它抖进袋里,系好袋口,两人相视一笑,把剩下的几个夹子收起来,沿着田埂一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许多,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明朝忽然说:"哥,你还记得大黄第一次抓兔子不?"
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
明朝便来了兴致,边走边说:"那年它才多大?半岁?咱爸上山锄地带着它,它看见一只兔子从草窠里蹿出来,撒腿就追,追了半座山,最后叼着一只小兔子回来,嘴里还冒着白沫子,可它愣是没咬死,就那么活生生叼着,放咱爸脚底下,然后坐在那儿摇尾巴。"
明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咱爸骂它,说它祸害小牲口,它耷拉着耳朵躲了一整天。"
"可后来大黄再也不抓兔子了。"明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就那一次,它就记住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脚步踩着松软的土路,沙沙地响着。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那丛野花簌簌地抖,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应答。
明玉看看王实安说道:"快回,回去把田鼠处理了,今晚给咱们炖个汤。"
三人一前一后地下山去了,明朝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明玉走在他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布袋里剩下那几只田鼠偶尔挣动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混在风里,和着鸟鸣,和着少年赤脚踏过泥土的沙沙声,一起融进了这个寻常的、暖融融的下午。
远远地,村子上空升起了几缕袅袅的炊烟。素秀正站在院门口朝着山坡这边张望,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拐弯处,她便转身回了灶房,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又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灶火跳动着,映红了她的脸。锅里的水渐渐泛起了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念叨。
过了一会,她往窗外瞥了一眼,明玉和明朝已经进了院门,明朝肩上挎着布袋,明玉、实安扛着他们的木叉,三个人身上沾着草籽和泥土,脸上却带着明亮的光。
素秀笑了笑,说了一句:"洗手去。"
明朝把布袋往墙根一放,蹦蹦跳跳地去压水井了。明玉把木叉靠在屋檐下,经过灶房门口时,往里探了探头:"妈,今晚有田鼠汤。"
王实安跟在身后,瞥了一眼灶头上沸腾的锅,和明玉一块洗手去了。
"知道了。"素秀头也没回,声音里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多放两块姜,去去腥气。"
冰凉的地下水冲在指缝间,明朝忽然仰起头看了看天。天色正从湛蓝慢慢转向淡金,几朵云薄薄地挂着,像谁随手抹上去的棉絮。
灶房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已经开始往外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