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唐山庄最底层的地牢内,铁栅栏围绕着一个昏黄的单间。这些栅栏都有一成人胳膊般粗细,单间四角各有一盏油灯正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云谷子双手被镣铐锁住,盘腿坐在干草上,深闭着眼。外边三名看守正坐在桌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角落里进进出出的耗子。
“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云谷子长吁一口气,平静地说道。
“云大爷,这个小的可做不了主。小的也只是奉命值守,哪敢过问庄主的事情啊?您在此地时间长了,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敢得罪您!”一名看守哆哆嗦嗦道。
“不错。我来问你,这武林大会结束了?可有什么重大消息?”云谷子道。
“云大爷,田庄主当了南平的盟主。听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叫什么思平的,他带着一个姑娘投江自尽了!”
“什么?思平和一姑娘?你再说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说!”云谷子听罢大吃一惊,他料定思平和小姑娘定是段思平和云瑶无疑了。此刻他站起身来,大声道,手中铁链哗哗直响。
“听说是一个点苍派的小伙子,那个姑娘不知道名字。这两人连尸身都没找到。”看守连连后退,唯恐云谷子功力恢复破门而出。
“怎么会这样?我本不该让他营救瑶儿。段兄,如今我可怎么对得住你啊?你说,是谁逼他们的?”云谷子悲痛万分,胸中累积着一股气想要冲出,但被迷药死死地封住,当下不禁面红,禁不住剧烈地咳嗽。
“云大爷,这,这,这个我们真的不知道。不过云大爷,这死不见尸,想必也有生还的可能,您不要过于伤悲,一切应该有转机。”
云谷子悲伤至极,当下也无心思量。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地牢的顶部。忽然间他悲痛万分,一把热泪瞬间滚落下来:“段兄,我对不起你!我怎么向你交代啊!苍天无眼啊!”
梅若蝶被关押的地方乃是舒州刺史府的地牢中的单间。
这日深夜,二人正愁眉苦脸,有一搭没一搭地东聊西扯,忽听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走得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一步是一步,稳得很。到了牢门前,那人停下,拿钥匙捅开了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提着食盒和酒坛。
“兄弟们,没日没夜地看着这两个妞,也是辛苦。来,晚上喝一杯。她二人不会武功,也没什么事情。”那人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又朝亲兵挥了挥手,亲兵把酒坛子搬上来,拍开泥封,酒香顿时飘了满屋。
“原来是西门校尉!你怎么这个模样打扮?”看守凑近了看,见来人穿着寻常军士的号衣,头上戴了一个纱帽。
“夜晚狂风,偶感风寒,遮风了。”西门校尉随口应道,声音闷闷的。
看守闻言便不再防备,连忙招呼伙伴们围坐了一团。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校尉亲自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也端了一碗,举起来道:“兄弟们辛苦了,我先干为敬。”仰头喝了。三个看守见校尉都喝了,哪还有不喝的理?一个个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下去。酒一下肚,话就多了,有个看守还拍着校尉的肩膀说“校尉够意思”。
校尉放下酒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这酒喝着,怎么有点上头?”他话音刚落,三个看守已经东倒西歪了。原来校尉那碗酒是白水,看守们喝的那坛里掺了足量的蒙汗药。
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手,朝门外低声道:“进来,三位兄弟对不住了。”两个亲兵应声而入,手里各提着一柄短刀。校尉自己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佩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吟。他走到三个瘫软的看守面前,手起刀落,一人一刀,干净利落。刀光在油灯下一闪,三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地,血溅了校尉一靴子。
“你,你要干什么?”梅若蝶顿时吓得哆哆嗦嗦,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杀人。
“别说话。我是来救你们的。换上守卫的衣服,快跟我走!”那人朝着面部又擦了一把,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卢逸。
梅若蝶和胧月手忙脚乱地扒了两个看守的外衫套上,又各自拿着一根矛,卢逸带着二人钻入狭窄的通道。这刺史府的地牢修得弯弯绕绕,岔路极多,卢逸却走得毫不犹豫,左拐右拐,上台阶下台阶,像是走自家后院。
有一队巡逻的瞅了瞅三人,为首的那人低声道:“快点,一会儿大人要去府厅!”卢逸点了点头,带过去一张银票,那队兵丁立刻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三人弯弯折折中来到了舒州城西侧门。
“校尉回来了!快打开放行!”守城官兵道。
“有劳各位了。”卢逸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不敢劳烦校尉!小的性命都是校尉救的,校尉快带故人走吧,小的好关城门。”那守门的小校把银票推回来,亲手拉开城门,留出了一道缝隙,又朝外张望了两眼,确定没人跟踪,才朝卢逸点了点头。
卢逸点点头,迅速带着二人出了城门。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发白。门外已经有两匹骏马在空鞍等候,梅若蝶便知这是卢逸早就安排的,也不说话,翻身上马便带着胧月跟着卢逸飞驰而去。片刻之间,两骑快马便飞了出去,穿过松林,随后进入了一道深深的峡谷。进入谷中,就像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除了流水松涛之声,一切都被淹没了。
到了一个避风处,卢逸回身道:“我们到了,马就拴在这儿吧。”说着便跳下马来,也没看见有什么动作,他手中便骤然亮起了一支火把。光明之下,但见一个小小的山洞,又干燥又避风,靠墙处还有一个长长的青石马槽。
“小女子感谢校尉搭救之恩!”梅若蝶作揖道。
“你身子弱,刚刚恢复,不可如此。这个地方甚是机密,你就在此安心修养吧。”卢逸道。
“敢请教校尉大名?”
“在下卢逸。你我也算是老相识。”
你道这卢逸是谁?他就是年少时随同段思平一道乞讨的卢一。自从和段思平在吴国边界失去了联系后,他找不到范时运,便跑去参了军。在军中杀敌勇猛,又肯动脑子,从伍长一路升到队正,又从队正升到校尉,手下官兵也有几十号人,守着舒州城西门。
“多谢卢大哥!小妹有些疑惑,不知何时见过卢大哥?”梅若蝶道。
“小姐,你忘了么?他就是那日救我们的那人啊!如今他是这里的西门校尉!”胧月道。
“啊,多谢校尉搭救之恩!小妹先行拜谢!”梅若蝶款款作揖道。
“别叫我校尉。我和段二是发小,一起讨了五年的饭,算是发小吧!你是他的意中人,对吧?”卢逸道。
“段二?段二是谁?”胧月抢着说道。
“段二就是思平哥!”梅若蝶红着脸道。
“嘿嘿,有意思,原来他真名叫段思平。那天在山中破庙中,我和他碰到了,差点儿打起来了。对了,那日他走得急,说有大事要去办,在庙中给我留书一封。这不,我是奉命将你们搭救出来的。他信里说,让我照看好你们,他办完事就去清渚楼与你们汇合。这几天我左查右访的,听说刺史府地牢里关着两个姑娘,八成就是你们,下午托人大厅,才确定你们的身份,这才连夜动了手。”卢逸将这几天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卢大哥真是厉害非凡,如今都已经是校尉了!”胧月拍手称赞道。
“不值得一提。你们如今也安然无恙,我想思平老弟也该放心了。”卢逸微微一笑道。
“卢大哥真是厉害,敢在刺史府安插自己人!倘若被他们知晓该如何得了?会不会给你惹上什么麻烦?”梅若蝶忧心忡忡道。
“这段时间天下不太平,刺史府经常有江湖人士打听消息,这个不妨事。你们看如今这天下大势,纷乱复杂,处处勾心斗角,保不准你哪天就被下掉了乌纱帽,甚至被砍头。倒不如有心防备,但我却是无心害人,算是个自保吧。我和你那小哥哥自幼乞讨,能过上今天的日子也十分不容易。我这西门校尉虽然官不大,可西门的兵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守门的小校、巡夜的队正,都是跟我上过阵的弟兄。刺史府里也有我的人,不然今晚哪能这么顺当?只不过可怜那三位守卫了!”卢逸黯然道。
三人沉默了一会。
“二位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先去点个卯!我过两天再来,送你们去南平!”卢逸站了起来。
“多谢卢大哥了。小妹多问一句,江湖上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么?”梅若蝶道。
“大事?哦,听闻摩海派小姐逃婚去了,掌门叫什么云谷子的,发武林帖又推迟了婚期,不知道为何。江湖人士奇奇怪怪。”卢逸道。
“如此说来,段大哥这段时间不来找我们,我估计他应该去江陵了,过几天还麻烦卢大哥安排送我们去江陵呢!”梅若蝶抬头望了望卢逸。
“没事,你家小哥哥都托我办好了。等你们恢复一些之后,我会派人将你们送过去。只是我自己不能亲自前行,最近有战事,操练不能荒废,现在上面盯着紧,后周的军队已经有过来的迹象。”卢逸道。
“如此有劳卢大哥了,小妹先行谢过!”梅若蝶躬身道。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梅姑娘你先休息,晚些时候,我派人送点补给过来。有事直接喊谷口的守卫,莫要客气,那我先告辞了。”说罢,卢逸翻身上马,沿着通道往城门方向奔去。
屋内一切都是俱全的,甚至被褥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梅若蝶坐在床边上,心中感慨不已。
“想不到这个卢大哥可是粗中有细,真是个好人啊!”胧月赞叹道。
“不错啊,我看他的相貌也很端正,人也很好。以后我和段大哥说个情,把你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许配过去?”梅若蝶刮了刮胧月的高鼻子打趣着。
“姐姐,你可真讨厌,我再也不理你了!”胧月红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