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抓把土拿着
库金贵要去铁路技工学校读书的头一天晚上,他从小站回到了三里河,来到岳枝香家。
库金贵站在当年库明忠经常站过的那座小山包上,眺望着三里河的田野,感慨万千,掐指一算,他已离开三里河七个年头。山下就是古井和田野,就是三里河村子。在他眼下的田野,他不知走过多少次,古井里的水,他不知挑了多少回,三里河河里,他不知在河里洗了多少次澡。七年的时间里,库金贵感到自己和同龄人比起来,承受了太多的辛酸和不幸。
库金贵默默地站立着,他目光散漫,漫无目的地看着整个三里河的田野,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喜妹家的房顶上。在喜妹家房顶上,一股炊烟正飘飘渺渺升起。
库金贵看着看着就入神,他在想,总有那么一天,喜妹在灶房里煮饭,喜妹会往炉膛里添加柴火;他还在想,喜妹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会梳什么样的发型。
回到三里河后,库金贵和岳枝香在一起吃了顿饭。在库金贵离开时,岳枝香有些不舍,她关爱地看着库金贵,母性十足地说:“去外面读书,人生地不熟,不要挨人家闹,我包了点土给你,你带在身上,去到外地,就不会水土不服了。”
库金贵接过岳枝香手中的泥土。在离开三里河村子时,当他原路返回,爬上那座小山包,站在小山包上向村子下方看时,他看见岳枝香还站在门口。站在门口的岳枝香,朝着库金贵走远的身影眺望。
库金贵伸开双手,把岳枝香递给他的泥土撒落。最后,有一粒红色的泥土粘在库金贵的手掌上,库金贵把手掌凑近眼前,看了看手中的土粒,然后用手指捏起,放进嘴里,迈开了脚步。
火车驰骋在田野里。
库金贵知道,此次出远门是父亲特意安排让继母送自己到新的学校上学。在库金贵要离开家的头天晚上,库金贵在自己的卧房里睡着,深夜,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另一个卧室里细细碎碎地传出来。
“你明天送娃娃去读书。”
“你咋不去?”王翠梅问。
“憨婆娘,我特意让你送他去的,这些年,每次拿钱给娃娃,我不亲自给他,我特意让你把钱拿给他,过过你的手,对你有好处。”库明忠得意地说。
“有个屁的好处。”王翠梅说。
火车车厢里,库金贵看了一眼王翠梅,欲言又止,“妈!累么,睡会吧”,这样的话语在库金贵心里徘徊着终没破茧而出。干脆,库金贵把头伸出火车车窗外。田野里,各种庄稼一闪而过,库金贵感到它们离自己是多么的遥远。
正是金秋时节,农人们正抢收着秋的收获。看着黄橙橙的稻田,库金贵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库金贵伸出左手小指,凝神细目地看着手指,他的思绪陷入了长久的记忆。
在库金贵8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季节,库金贵跟着库明忠和岳枝香到稻田里割谷子。库金贵也跟着割,每次割一棵到两棵稻谷,当割下一大撮的时候,库金贵就会得到库明忠的表扬。为了得到更多的表扬,库金贵试着像岳枝香一样,拢了一大撮稻谷割,没想镰刀一滑将库金贵的小手指深深割开一个大口。
库金贵心想库明忠会心痛不已,没想库明忠沉下脸来,大声吼道:“谁让你割那么大的一撮,割什么割,回去啦!”就这样,库金贵全家人离开稻田,回了家。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做了片刻的停顿。站台旁的蓝球场上,库金贵看到一个老妇人正在晾晒谷子,他便想起岳枝香来。“哎!……,她现在在干什么?昨晚下雨,她的房子肯定又漏雨了。”“不想了,不想了,管她的……”库金贵克制着自己不要再想岳枝香,可他心里,似乎听到岳枝香粗重的呼息。
库金贵最担心的还是岳枝香的房子,岳枝香的房子不知经历多少年,几遇其主后,才在‘土改’时分给库金贵的外公,最后是岳枝香住着。
岳枝香正在稻田里割谷子。她知道库金贵要去读书,是坐火车去的,只是不知坐哪一趟火车去。趁着天气好,岳枝香很少直起腰杆休息,她一直将头埋在谷穗里。稻田里,岳枝香挥动着镰刀,发出哗哗的声响。
“老奶!休息一下,”村里的大脚猫张来英嬉皮笑脸地喊。
“你休息,我还要割一下。”岳枝香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叫你休息一下,你就休息,你还怕割不完?嗳!你儿子去哪儿读书?”大脚猫张来英依然傻傻笑着。
“前天我还去山神庙抓了点土回来,怕他到外面水土不服,让他拿着去。”岳枝香边说边走出稻田,与大脚猫坐到田埂上。
“你老奶就是迷信……”
大脚猫还没将‘信’字全音说完,突然话锋一转:“信这些,好呢!我家姑娘去省城做小工,我咋就没想起来这个来,你看我这记性,就是不如你。”说话间,大脚猫一直盯着岳枝香看,看见岳枝香脸色渐渐舒展开来,不像先前阴沉,大脚猫才缓过一口气。大脚猫心想,得罪任何人也别得罪岳枝香。
“金贵读的是哪样学校”,大脚猫总是保持着微笑。
“听他说,是铁路学校。”
“嗯!好呢!铁路学校,以后出来当个铁路工人。”大脚猫不失时机地迎合着岳枝香。
“死娃娃!上次回来,一下骂我房子烂,一下又骂我晚上睡觉不关蚊帐,说我是喂蚊子,还打了些死蚊子拿在手上给我看。”岳枝香平淡地埋怨着,声音传得很远。
“他是在关心你。”
大脚猫说着,岳枝香嘿嘿笑起来,笑过后,她和大脚猫说:“我一天忙了要死,哪有时间关蚊帐。”
“是呢,是呢,你一个人种着好些田地,够你忙忙的。”
大脚猫说着,岳枝香拿起镰刀,又走进稻田里,继续割谷子。
正午的太阳刺辣辣地晒着三里河的整个田野。田野里,有几处人家也在忙着收割谷子。
在通往田野和村子的道路上,有几张小马车来回奔跑着,赶车人在大声吆喝着自己的马儿。三里河的河床上淌着一层浅浅的河水,在河道转弯处,河水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湛湛蓝蓝,看不到河床。只有三里河村的人才知道,这湛蓝色的水,看不到河底的水,是冶炼厂放出的污水。
生活在三里河,只要看到河水的颜色是锈红色的,人们就知道是丰达磷肥厂放的污水,如果河水的颜色是湛蓝色的像蓝宝石一样,人们就不会再指责丰达磷肥厂,转而指责冶炼厂。
天长日久,只要不在庄稼栽种的时节排放污水,不管是冶炼厂还是丰达磷肥厂排放污水,村民们也就见怪不怪。有时,淌着污水的三里河,反而成了村民们丢抛死猪烂狗,倾倒垃圾的最好借口和措辞。
中午2点,库金贵和王翠梅来到库金贵所要就读的一所新学校。一个小时后,他们办完入校手续,库金贵被分配到第二栋宿舍楼的203宿舍,整个学校共有四栋学生宿舍楼,每栋学生宿舍楼共有四层,每层有十间宿舍,每间宿舍配着三张高低床,一张书桌,一个6个格子的大衣柜。
临走时,王翠梅对库金贵说。
“你在这儿好好读书,我要回去了,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这是你爸爸给你的信,他让我走的时候再交给你。”
库金贵接过王翠梅手中的信,呆滞地看着王翠梅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妈!你慢走……”话已到嘴边,库金贵还是没能喊出口来。库金贵想喊出的这句话,被来自他脑海中一股巨大的嘲杂声截了回去。“砰!”一个菜盆从厨房里摔出来,在库金贵的脚边左摆右旋,像个小丑在跳舞。库金贵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回事,一头雾水,不知所以,就听王翠梅在厨房里大声嚷嚷:“吃家饭,屙野屎,滚他妈那儿去。”
“你别大声大气嚷嚷,他还小,再说事情还没有搞清楚。”父亲在客厅里悻悻地说。
“小什么小!钱就是他拿的。”
“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放在哪儿,找不到。”
“还用找?真是家贼难防。”
继母愤愤地说,一句话呛得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抽烟,任烟雾四处弥漫。
王翠梅走后,库金贵回到203宿舍。宿舍里,库金贵拿出库明忠写给他的信,躺在床上看起来。“金贵,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到新的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和睦相处,家里一个月给你200块钱,你计划着用……”
库金贵没有把信念完,他从床上站起来,把信纸撕得粉碎,丢出窗外。雪白的纸屑似乎带着库金贵的所有苦厄,飘飘扬扬,落下窗外。
窗外,校园里的草坪,绿意融融,在湛蓝的天空下,更显生机盎然。其间,一个小女孩在父母的掺扶下,正在草坪上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库金贵目不转睛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