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梅开二度
1995年初春,在别人的介绍下,岳枝香结识了宜家年——丰达磷肥厂的一个科研干部。
梅开二度,爱情之火,又将岳枝香逝去的青春点燃。她不适时宜地开了,开得很妖艳。
每天,岳枝香像个大姑娘一样涂粉抹红。
岳枝香把粉红的胭脂涂在失去了水份的脸蛋上,把鲜红的口红抹在嘴唇上,把蓝色的粉底涂在眼帘上。厚厚的粉底,一阵风刮来,就可从她的脸上落下几粒粉沫。这一切,岳枝香每天乐此不疲地做着。
岳枝香大摇大摆地从村里走过。村里人跟她打招呼,她装作没听见,把头仰得高高的。时间一长,岳枝香再从村里走过时,就没人再跟她打招呼。待岳枝香走远时,村里人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她风流,有人说她找到了一个好老倌,现在好吃好穿的,有人说她才过了两天好日子就姓甚名谁都忘记。也有人说,看她那个屁股脸,画了唱戏还差不多。
岳枝香知道有人背后说她的闲话,她也不理,她照旧涂粉抹脸,脸腮比以前涂得更红。她每遇到熟人,便牢骚满腹,她说村里人见不得她好过。
一天下午,吃过晚饭,杨家二嫂抬着一筐南瓜从河边走来,岳枝香正要出门,她要到丰达磷肥厂。杨家二嫂问她到哪里去。岳枝香懒慢答道:“去厂里。”
杨家二嫂不问自答,说:“我家明天有人做活,我到地里摘几个瓜。”
岳枝香嘬嘬嘴,鄙夷地说:“现在哪家请工干活还吃瓜。”
杨家二嫂有些难堪地说:“管它的,凑个菜。”
岳枝香从丰达磷肥厂回来,一身光鲜十足。她的第二任丈夫,从头到脚,给她换了个新。
岳枝香到菜地拿菜,发现一块菜,被人割了一半,她就在菜地里骂。
她骂谁偷了她的菜,吃了要烂肠子,要马死猪瘟,要遭报应。她还骂,这些骚货、烂货,除了偷男人,还会偷菜。
村里人见她,远远地就避开,装作没听见,没人搭理她。
岳枝香的骂声,像冰块一样坚硬,像荒漠中的一阵寒流,让所有人避之不及。
岳枝香的骂声是刺耳的,远远地听着,就像一个院子里同时养了一群火鸡和一群大鹅。
岳枝香再也找不到什么能骂的话再骂,她就拔了两颗菜回家。
回到家,几只鸡爬上灶台,在锅边跳跃着,寻找食物。灶台上摆满了一些零散的碗筷。岳枝香习惯把用过的碗筷积攒起来,三五天后一起洗。灶台上放着一个菜盆,盆里有水,水里侵泡着几个碗,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发黑的洗碗帕。几只鸡在菜盆边沿上面悠哉悠哉地跳跃着,菜盆的边缘裹满了来自它们脚爪上的泥沙。
岳枝香一进厨房,便大声骂起来:“你这些挨千刀的。”
她顺手拿起门前的扫把,向鸡群挥去。鸡们全部跳开,灶台上,那些零散的碗筷,掉落一地。岳枝香更加恼火,她拾取扫把,把鸡们赶得东躲西藏。整个屋里,鸡声惶惶。彼起此伏的鸡叫声,扰得她更加烦躁。
岳枝香气愤不过,又把在菜地里骂的那些话拿来骂了一通。屋里的鸡,被她一个不留,全部赶出院子大门外。
大门外,她遇到了村里的大脚猫张来英,一个和岳枝香岁数不相上下的女人。
大脚猫问岳枝香干什么,为何这样大声骂,说着便跟着岳枝香走进屋里。
“这些烂肠瘟,你瞧瞧,把我的碗,全部整下来,硬是欺人,连种块菜,也要叫人把我偷完偷尽。”
大脚猫往岳枝香家的厨房看了看,只见一片狼藉,她笑了笑,没有说话。片刻,她说:“昨晚,我见老酒他妈,背着一竹篮菜从大路上过。”大脚猫的声音细碎起来,她悄悄和岳枝香嘀咕着,像夜里的一只山鸡,躲在一处石崖下面和着沙沙的夜风,在叽咕叽咕地底鸣。
岳枝香气愤地说:“怪不得,我的菜就是被他家老奶偷掉的。”
晚上,有只鸡没回来,岳枝香到处找,门前屋后,她找了个遍,也没见根鸡毛。
最后,岳枝香找到了老酒家门前。岳枝香咯咯……,咯咯……地在老酒家门前转悠,她不停地往老酒家里张望。老酒家传出几声欢快的笑声,笑声在岳枝香的大脑里幻化成一缕鸡肉的飘香。岳枝香走近几步。
“咯……咯咯,咯……咯咯,回来。”
“轰”的一下,一团黑影,闪电般向她袭来。
“哎哟!”岳枝香惨叫一声,一股钻心的痛直冲发梢。
岳枝香颠簸着脚,忙倒退几米远,一只大狗神气地摇摆着扫把一样的大尾巴。“汪汪……汪,”大狗狂叫起来,那支扫把一样的尾巴拖在地上。大狗狂跳起来,呲牙咧嘴,脖子上的铁链被震得嚓嚓响,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岳枝香心悸了,她退了出来。
老酒家里又传出几声清脆的笑声。
大狗还在“汪汪”地叫,岳枝香骂了一句:“杂种,怕是给你吃着鸡骨头了。”
老酒他妈听到狗咬,便走出屋里,穿过院子,她看到一个人影离去。岳枝香骂的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她没理会什么,骂了一句:“你再咬!死狗。”
老酒他妈把大门重重地关起,把漆黑的夜晚留在门外。
岳枝香在大路上骂开。
“这些烂肚子的,自己没本事养,专偷别人家的鸡。”
两个村里的女人路过,看到岳枝香的左脚红肿了一大块,问她的脚怎么了。
岳枝香不屑地说:“去老酒家找鸡被他家的狗咬,杂种狗,怕是吃着鸡骨头了,这么凶,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这句话不久就传到老酒的耳里。从此,老酒他妈见岳枝香就翻白眼,岳枝香则轻蔑地转过头。在这之前,老酒他妈经常会来岳枝香家玩。
可笑的是,两天后,那只丢失的鸡又回来。
岳枝香抱起那只丢失的鸡,用手抚摸着鸡冠,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要乱跑,担心被人家煮了汤锅,为了去找你,还被那家杂种的狗咬。”
鸡在岳枝香的身上咯……咯地叫着。
宜家年回来,看见岳枝香红肿的小腿,问她怎么了。
岳枝香用手指来回抠着红肿的小腿,把她从厂里回来,去菜地拿菜,发现菜被人偷了,回来又见鸡跳灶台,鸡不见,去找鸡,被狗咬的事统统重复了一遍。
最后,岳枝香朝老酒家努努嘴,神秘而自信地说:“差点就被他家下了汤锅。”
宜家年说:“不要乱说,我听说你以前跟她家走的很近。”
“嗯!……”
岳枝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鄙夷。
岳枝香把那只失而复得的鸡杀了煮熟,和宜家年两人美美地吃着。这个时候,宜家年就是要吃她的心肝,她也会毫不吝惜,双手捧给他。这让宜家年琢磨不透,岳枝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宜家年慢慢地咀嚼着香甜的鸡肉,他在思索着岳枝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又在思索着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的婚姻。鸡肉的香味从他的嘴角溜了出来,岳枝香闻到,很是幸福,她满足地笑着。
宜家年很小心地吃着鸡肉,他慢慢地咀嚼,尽量把每一块鸡骨头上的肉啃干净。
岳枝香笑着说:“不要这样省,愁你吃不完,只要你喜欢吃。”
宜家年没搭理,自顾吃着,桌上放着被他啃过的鸡骨头,很干净。
鸡们陆续回家,钻进鸡舍。一只枣红色的公鸡追赶着一只碎花母鸡满院子跑。跑了两圈,公鸡终于爬上母鸡,一声长鸣,公鸡扑腾着翅膀,在院子里迈着步子,很是神气。
“骚公鸡,给你杀了吃,嘿嘿。”岳枝香满脸堆笑。
宜家年从嘴里慢慢吐出一块鸡骨头,放到桌面上。
同样的尴尬又落在库金贵身上。每次遇到宜家年,库金贵还得极不情愿地叫他一声爸爸。为了减少遇到宜家年的次数,库金贵尽量不到丰达磷肥厂玩。每次路过丰达磷肥厂,库金贵都会像一只被惊吓的小鸟,还没等猎人举枪,早已又飞到另外一棵树上。宜家年似乎猜到库金贵的心思。库金贵喊他爸爸时,他只是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