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他很想拥有一双真正的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5087字 发布时间:2022-10-28

22章:他很想拥有一双真正的皮鞋


库金贵上了初中一年级,他就读的中学离三里河火车站很近。

 

上了初中以后,库明忠说要让他的小儿子吃上早点。听说父亲要让自己吃上早点,库金贵很是高兴。

 

尽管学校里的早点没有什么油水,把米线或是面条吃完后,用它自身的汤汁就可以把饭缸洗干净。


可库金贵还是想吃上早点。


库金贵想吃上早点,一方面源于饥饿想吃,另一方面是父亲给自己吃上早点,就认可自己长大了,自己理应得到父亲和继母的尊重。然而,库明忠并没给他的小儿子吃早点的钱。

 

上了中学后,库金贵没好意思再去捡拾破铜烂铁卖,他没了零花钱。

 

库明忠给了库金贵一双他单位上发的劳保翻毛皮靴。


这是一双黄色的翻毛皮鞋,鞋跟处密集地钉着铁钉,黑色鞋底是用废旧的汽车轮胎做的,鞋面鞋帮是像毛巾一样的皮革做成。


不管咋样,这是一双皮鞋,这是库金贵人生中的第一双皮鞋,他有些爱不释手。“呵呵。”库金贵接过父亲递给他的鞋子, 把鞋子拿在手上颠倒翻看。

 

库金贵把鞋子穿出去一天,就开始琢磨,要用什么方法把他的这双翻毛皮鞋做成一双黑色锃亮的皮鞋。他很想拥有一双真正的皮鞋,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


没有光着脚走过路的人,是很难体会得到拥有一双鞋子的喜悦。


库金贵想了很多办法。他最先用黑色的鞋油涂抹在翻毛皮鞋上,试过不行,最后他用黑油漆把鞋子刷成黑色。


鞋子晾干后,库金贵在鞋面涂上黑色鞋油。他先用毛刷刷,再用抹布反复打磨,硬把黄色的翻毛皮鞋打磨成黑色发亮的皮鞋。

 

库金贵很得意地穿着这双黑色的鞋子去上学,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被同学们看出破绽,嘲笑他。

 

黑色的鞋子穿了一天就落满黄灰,不再黑亮。库金贵总能感受到同学们有意无意地朝着他的这双鞋子看。

 

库金贵后悔极了,深深自责为什么要把原本黄色的鞋子整成黑色。为了掩盖真相,库金贵隔三差五就给鞋子抹上鞋油,然后反复打磨,给他的这双鞋子保持一定的光亮。


高玉富见库金贵隔三差五地打磨鞋子,给库金贵出了一个主意。高玉富笑着说:“小金贵,你想让鞋子亮堂,我给你一张砂纸,先用砂纸把鞋子的细毛打磨掉,再刷上鞋油。”


库金贵照着高玉富给的办法做,鞋子明显光亮了许多。库金贵暗暗喜悦。


高玉富扛了一根木头回来,想劈开当烧柴。库金贵乐颠颠地说:“高大爹,我帮你劈柴。”高玉富递给库金贵一把斧头。库金贵帮高玉富劈了一个下午的柴火。


库金贵把上了黑色鞋油的翻毛皮鞋放在太阳下晒,他劈几分钟柴火,就忍不住把鞋子拿起来看看。


看着太阳下黑色光亮的皮鞋,库金贵劈柴的劲头十足,他帮高玉富劈了一个下午的柴,竟感觉不到累。


下午,小站职工下班回来,他们看见地上有一双黑亮的鞋子,驻足评论起来。一职工说:“这是一双翻毛皮鞋,为什么要整成黑的?”这一问,把库金贵问得脸红红的。


晚上,高玉富留库金贵在他宿舍里吃饭。

 

劈柴的时候,库金贵裤子的裤裆部位线缝炸开了五六公分长的一道口,露出内裤的底色来。


高玉富说:“等街天,让你爸爸重新给你买一条内裤。”


高玉富的这句话,让库金贵自卑得无地自容,库金贵已不记得他的这条内裤是穿了多少年。库金贵只记得他是上了小学三年级才穿的第一条内裤。


没过几天,在小站院落里,几个家属聚在一起打扑克。她们东拉西扯,把话题说到岳枝香身上,说到库金贵身上。


“这个街天,我看见岳枝香来赶集了,背着一袋米来卖。她还问我,有没看见库金贵。她还说,这个死娃娃,一次都没来看看我,养着一个忤逆种。”职工家属谢海萍模仿着岳枝香的语气,大声嚷嚷开,几个家属笑出声来。


“库金贵这个娃娃懂事。”另一个家属说。


王翠梅不屑地说:“你不要看他小小年纪,狡猾着呢,表面功夫在行得很。”


“不管咋说,好好待待人家的娃娃,大人离婚,娃娃可怜。”说库金贵是个懂事的娃娃的这一家属接过王翠梅的话头。


她们的谈话,没过几天,库金贵到谢海萍家玩,谢海萍一字不漏,全部告诉了库金贵。库金贵气愤委屈地争执道:“说我做表面功夫,孃!你给知道,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去跟她买卫生纸,我是鼓了多大的勇气。你给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的碜人,我是个男孩,不是女娃娃。上山找菌子,我根本不想去,深山老林的,我一个人不敢去,但我一想到她爱吃菌子,舍不得花钱买,我就不顾一切的去。孃!我是真心实意的,不是虚情假意的只会做表面功夫。”


库金贵越说越激动,悲从心来,他的眼眶里噙着委屈的泪花。


“前几天,我还看见你妈来赶集呢,背着一袋大米来卖。”谢海萍看到库金贵委屈的样子,有意转移话题。


“哎!……,孃,不要说了,还是现在这个翠梅妈好点,至少她不会打我。你给晓得,我以前的那个妈,有次我和她上山背柴,山路又滑又难走,我背着一竹篮子干柴走在她前面,只要我在那儿跌倒,她不但不拉我起来,反而还挝我一脚。我自己跌倒,我自己可以爬起来,她为什么还要挝我一脚,我一辈子都想不通。”


谢海萍一脸严肃地说:“吹牛!小娃娃不要瞎说,当妈的,哪个下得了手打自己的娃娃。”


“说了你不信,你看看我嘴角上的疤痕,还有耳朵上的疤痕,都是她以前撕裂的。”库金贵说着,用手揉了揉,潮红的眼眶。


“自古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当妈的哪个不疼儿,想开点。”看见库金贵嘴角的疤痕,谢海萍劝慰道。库金贵并不认同,他还想辩白。他想说,这个世道太不公平,老子打儿子,不管对错,天经地义,反过来,儿子要是打了老子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你妈也下手太重了些,一个人干农活干够了,就拿着娃娃出气。我前两年还在林场上班的时候,你张叔叔一年才有二十多天的探亲假可以回家一趟。我带着我家张琳,再苦再累,从来没有动过我家张琳一指头。”


谢海萍平和地说着,像一股暖流流进库金贵的心田。他从谢海萍温和的语气中感知到了母性的温暖,他认定谢海萍一定是个慈爱的母亲。那么,这样一个慈爱的母亲,她的女儿是不是得到了她无限的慈爱。


“你家张琳在哪里,怎么一直都没看见。”


库金贵在心里这样想着,就对谢海萍的女儿张琳充满了神圣的遐想。




在一个星期六的赶集日,老酒驾着马车,拉着大妹和喜妹上街赶集。


到街上,老酒一家在街上转悠了半天,买了一些生活日用品,便来到三里河火车站库明忠家。


“来啰!好好,在我这儿整饭吃,吃吃晚饭再回去。”


老酒一家的到来,库明忠从客厅里跑出来,满脸堆笑,算是和老酒一家打个招呼,说上两句客套话。老酒也不客气,朝库明忠家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王翠梅站起身,给老酒和大妹每人倒了杯茶。老酒呷了口茶,看了一眼电视。


“真要在这儿吃吃饭才走呢?”大妹语气平和,神情悠闲,含着几分嗔怪地问老酒。


老酒又呷了口茶,说:“家里又没什么事,在这儿吃吃晚饭再走。”


库明忠听见老酒和大妹的谈话,从厨房里跑出来,假装发脾气,大声朝老酒家两口子骂道:“不要啰嗦,家里又没得什么急事,在我这儿吃了晚饭再走,我煮着饭啦,像什么话,又不是外人。”


老酒又呷了一口茶,脸上笑着。大妹笑着,客套地说:“你这儿,我们随时都来着,怪不好意思,你们又不到我们家走走。”


“你们家,我们也经常下去呢,坐的坐的,不准走,吃了晚饭再走。”王翠梅也从厨房里走出来跟大妹讲客气话。


很多时候,老酒家都会在赶完集后来到库明忠家吃晚饭。吃完晚饭,酒喝得微醺,老酒才驾着马车拉着大妹和喜妹沿着三里河的乡村公路摸黑回家。每次老酒一家的到来,库明忠和王翠梅都会比平日里多做几道菜。


老酒一家在库明忠家客厅坐下不久,库明忠朝库金贵发话:“带着喜妹出去玩。”


库明忠发话,库金贵便带着喜妹到车站文体活动室打乒乓球。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处青春期的少年,心理和生理尚不成熟。喜妹的胸脯已微微隆起,像充满磁力一样,库金贵有意无意地会往喜妹的胸脯偷看一眼。这一眼的偷看,足以让库金贵感到心跳和羞耻。


每次偷看喜妹的胸脯一眼,库金贵就感到自己像个小偷一样,正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库金贵在心里自责自己,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往喜妹的胸脯看。无济于事,库金贵像着魔一样,忍不住,又往喜妹胸脯看。


喜妹感觉到库金贵的目光在自己胸脯上游离,她的脸渐渐红润起来。尤其是一个乒乓球准确无误地落在喜妹的胸脯上时,喜妹的脸更加潮红。


库金贵怎么也无法揣测出藏在喜妹衣服里那微微隆起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概念,喜妹衣服里藏着的是一对奶,也叫乳房,分泌乳汁的器官。就是这样简单的概念,还是他从字典里翻看到的。至于奶是个什么样子,什么形状,对于15岁的库金贵只是一个充满诱惑和幻想的谜团。


直到三年后在,在一次同学过生日,几个同学相互间抹蛋糕时,无意当中,他的手指碰到女同学李永萍的胸脯时,他才有了一点对奶的感性认知。那种暖暖的,柔软中带着弹性,只是瞬间的碰触,便像电流通过他的全身。


开始打球的时候,库金贵和喜妹每场球可以打二三十个回合,后来就只能打八九个回合。库金贵和喜妹几乎没有讲一句话,两人在用眼神交流着。

吃好晚饭,已是月朗星稀。


老酒驾起马车,拉着大妹和喜妹离开了三里河火车站。沿着三里河的乡村公路慢悠悠地走着。快到村口的山神庙时,老酒的马一下发飙起来,马车颠簸着冲出二三十米远,最后翻倒在路旁有条土沟的杂草丛里。


马车快翻的时候,老酒从马车车帮上跳开。大妹和喜妹直接从马车车兜里攉出,摔在草地上。


大妹的眉角摔开一个豁口,鲜血瞬间染红她的整张脸,喜妹无大碍,只是把她摔痛得半天爬不起来。


离他们不远处,朝他们走来两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电筒。待走近时,他们双方才看清楚对方。


“原来是老酒,你咋赶的马车?”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问。


“马惊。”老酒答。


上次收了老酒木料的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用手电照了照老酒,又照了照老酒的马车,接着说道:“我们在这儿设卡堵晚上往外偷运木料的车。”


“是林管员,敢快帮我把马车扶起来。”老酒说。


老酒他们把翻在土沟里的马车扶正,老酒整着马车,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用电筒照了照大妹的脸,叫道:“赶快挨你媳妇拉去办事处医务室包扎止血。”


矮个子小老头和另外一个林管员用电筒照着老酒一家,老酒把大妹扶上马车,驾着马车,一家人直奔三里河办事处。

老酒一家走远后,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对另外一个堵卡的林管员说:“今晚危险啰,差点整出人命来,赶紧把我俩拴的拌马绳解掉,还是不要偷懒,图省事。”


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把他们拴的用来拌马的绳子解下,藏起来,和另一个林管员耳语了一番。


第二天,办事处的主任、书记,还有两个堵卡的林管员,四人买了几样东西提着,来到老酒家,看望大妹。老酒忙碌了一个下午,操办了一桌饭菜,一家人和办事处的几个头头一起坐在堂屋里吃,大家皆大欢喜,气氛很是融洽。


三杯酒下肚,办事处书记说:“我们刚刚才知道你媳妇摔伤,所以特意过来看看,都是一个办事处的,不管那家有个大事小情的,我们都要来家看看,只要在我们办事处能力范围内,该关照的要关照。”


办事处主任朝着大妹说:“好好养伤,不行再到医务室打打针。”


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有点不好意思地朝老酒说:“那天把你家的木料没收掉,你不要多心,我们办事处也是没办法,上面的政策,我们不得不执行。再说,整个林场一旦放开,我们不管不顾,那么不消几年,我们这儿的整个林场就要被砍光。从近的说,山上没有树,下雨水库里就蓄不住水,水库里没水,我们就无法搞生产。”


“呃!”


矮个子小老头林管员停顿了下,接着说:“大道理我不会讲,通过我这几年走访过的村子,哪个村的林场好,哪个村就要福点,那些山上光秃秃的,连草都懒得长一根出来的村子,就要穷点。”


老酒面愧地说:“对呢,你说的是呢,这两年,山上的林场确实被砍掉不少。”


老酒说着,抬起酒碗,邀约大家吃了一口酒。


办事处主任又说:“现在到处在搞封山育林,禁止滥砍滥伐,其实,我们的经济来源,不能指望着靠砍木材卖,现在烤烟的价格好了,可以栽烤烟卖,可以发展养殖业,一般点的人家,一年养上十来头猪不成问题。”


办事处主任说完,大家又吃了一会酒。


大妹从马车上摔伤的事,很快就在三里河传开。


大脚猫来岳枝香家玩时,大脚猫问岳枝香:“你给知道大妹前天晚上赶集回来,从马车上摔下来把头磕通个洞的事?”


“活该!”岳枝香一大声叫骂起来。


岳枝香幸灾乐祸地说:“该得呢,给敢去骚呢,这回遭报应了。大脚猫提出了自己的疑意,她说:“怕不是,我听说办事处的人,晚上会在村口设卡,不准拉木料出去卖,有时他们会在路上横拉根绳子,堵车。我估计,老酒家的马车就是被绳子拌翻的呢。”


“嗯!”


岳枝香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极不认同大脚猫的猜测。


“这种漂风浪荡的女人,不遭报应,谁遭报应。”


岳枝香语气坚硬,大脚猫便不再讲话。为了证明大妹是遭报应,似乎连鬼神也跟自己站在一边,帮着自己报复大妹,自己并没冤枉大妹,而大妹所承受的是她咎由自取,自找的。岳枝香神色肯定地说:“长走夜路必闯鬼,没得哪个星期六不去上街,一去上街就在库明忠那个杂种那儿塞脖子(吃饭),塞完脖子多晚晚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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