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让这个女人死
下过这一场雪,三里河的整个田野,到处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
岳枝香开始在田里忙碌开来。这天吃过早饭,她让朵梅帮她到田里干活。母女俩埋头割了一下午的麦子。
岳枝香让朵梅绑麦把,朵梅不会绑,岳枝香就绑给朵梅看。岳枝香抓起一把麦子拿在手里,麦把在她手里翻个身,绕了个圈儿,整个麦把就端端地站在麦田里。朵梅抓起一把麦子拿在手里,学着岳枝香的样子,翻个身,绕个圈儿,结果,麦穗散了一地。岳枝香大吼起来。
“短命鬼,老子有你大时,什么不会干。老子有你大时,早就嫁给你那个杂种的爹了。”
“短命鬼,养你干那样,你给老子滚。”
岳枝香越骂越来气,她顺手抓起身旁的一根扁担,朝朵梅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扁担沉沉地落在朵梅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空响,那声音,就像一只哀雁的孤鸣。随着响声的起伏,招来村里人的观望和唏嘘。
三里河河里的水在汩汩地流淌着,吃过午饭的人们,喜欢把自家的鸭子赶往三里河河里放养。三里河河岸边的浅滩上,有肥美的水草和鱼虾,是放养鸭子的好地方。
“咋下得了手,就是牛马牲口也耐不住用扁担打。”
渐渐围拢的人群在长嘘短叹着,他们指责着岳枝香的不是,指责着岳枝香的粗野和狠毒。在他们的指责声中,在三里河的蓝天白云下,一个女孩,消失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多年以后,她变成了这片田野里的一株杂草。
朵梅身上阵阵剧痛,路过村口的一处山神庙时,她朝山神庙看了看,近似哀求地祈求,她哀怨地大声说道:“让这个女人死!”在朵梅内心深处,永远铭刻着几道深深的疤痕,任何时候想起,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朵梅还清晰地记得,几年前,就是因为别人家的一头猪走进她家院子里,她的母亲,一个叫岳枝香的女人,不问青红皂白,拿起火塘里的火钳,一火钳就朝她打过来。母亲厉声吼道:“短命鬼!你咋让别人家的猪来家里,猪来家里是要死人的,你这个挨千刀的短命鬼。”
岳枝香手中的铁火钳拦腰横扫过来,朵梅一下就被打了瘫倒在地。指头粗的铁火钳瞬间就弯曲成了一个鱼钩。
天色渐晚,朵梅从麦田里回来。
朵梅没敢回家,她摸爬进库金贵曾躲过的那一间草楼里——草楼很早以前是村里生产队时的一间公房。包产到户后,生产队公房渐渐闲置下来,后来就有人家往公房里堆码草料杂物。
夜里,寒气袭来,朵梅本能地往草楼深处挪了挪身子,她的背脊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朵梅把稻草移开,一口黑亮的棺材跃然眼前。惊悸,朵梅全身吓出冷汗,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直至僵硬。宽大的草楼似乎在顷刻间就压缩成另外一口大棺材,朵梅感到身体就要被什么东西撕裂和掏空。
朵梅机械地爬出草楼,走上村里的大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在咚咚跳着,像要炸裂一样的难受。
大路上,村里的狗汪汪叫着,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了起来。
朵梅走过自家大门时,大门紧闭,屋里黑灯瞎火。夜里,岳枝香的老屋,宛如一朵黑色的蘑菇。
整个村庄湮没在漆黑的夜里,在朵梅的脚下,是一条她惯走的乡间土路。而在此刻,她仿佛爬行在一条巨大的绳索上,绳索的源头,是来自黑压压的天穹。朵梅在漆黑的夜里,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摸索着往前走,在她眼前是遥遥无期的黑。无处可去,她选择去山沟子村李酒钱家。
朵梅跑了,她跑到李酒钱家。
走出三里河村就是上喜村,走出上喜村就是下喜村,走完下喜村就是上河村,走过上河村就是甸中村,走完甸中村再走三公里远就是山沟子村。
朵梅已走过甸中村,她刚走上一段山路就停下来,她想等天亮了再去找李酒钱,因为她要经过一片坟地才能到达山沟子村。她已能隐隐约约看见几座高大的坟墓,坟墓上的茅草上挂着一些飘飘晃晃的纸花。月色之下,纸花闪闪烁烁。
朵梅没有停下来,她低下头,跑了起来,她一口气跑到山沟子村口才停下来。
朵梅来到李酒钱家时,天还没亮,朵梅力不从心地敲打起李酒钱的房门,一股冷风拂过她单薄的身躯,朵梅吸了一口冷气,幽恨满面。
李酒钱打开房门,看见是朵梅,没说一句话,抱起朵梅,就把朵梅放到床上。
朵梅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她身上被岳枝香用扁担打的地方已经发紫肿胀,李酒钱用他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抓挠着,朵梅感到撕裂般的疼痛。朵梅流泪了,泪水在她的脸颊上冲出两条细小的河流,河水漫过她饱满的乳房,冲刷着她满身的伤痕。
想到从此再也不用担心遭到岳枝香的毒打,朵梅感到几许慰藉,相比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弄出的疼痛,算得了什么了。她用旧的伤痛迎合着新的伤痛,她用新的伤痛缝合着旧的伤痛。
朵梅成了三里河河滩上一处肥美的水草,而他李酒钱就是水草中扑腾着翅膀的一只鸭子。
从此,丰达磷肥厂的菜摊上,少了一个卖菜的女孩,少了一个清秀的女孩。
朵梅出走的第二天晚上,祖新到古井取水。
祖新吧嗒吧嗒地走到古井旁,在他蓬乱的卷发下,忽闪着一双小眼睛。祖新四处看了一下,自己跟自己嘀咕起来:“朵梅跑了,唉!……,我挨他娘的,咋下得了手,她把自己的娃娃当成一只小猪、小狗的打。”
“囡囡!命苦啰!遭遇上这样的娘老子。”
“命苦啰!哎!……哎!……”
祖新站在古井旁,愣愣地站着,并不急于打水。几分钟过后,他才从古井里打起一脸盆水,把双手伸到脸盆里洗了洗手。
洗完手,祖新又用脸盆在井里打起一盆水洗脸。
洗完脸,他奢侈地打起一盆水洗了洗脸盆,然后再打起一脸盆水抬着往回走。
“唉!……,我挨他娘的,怪下得了手,哎!……”祖新的长叹,有些哀婉,有些悲凉的缠绵,就像一股刮过古道上的晚风。
祖新走后,古井恢复了平静。
对于古井来说,太多的听了祖新的自怨自艾。比如说:“谁家的姑娘又到城里打工去了,回不来了,白跟人家养。”在祖新心里,一条母牛外卖都是三里河村的一种损失,何况是一个女孩儿外嫁到别的地方。
库明忠知道朵梅出走后,他回到了三里河村里跟岳枝香狠狠地吵了一架。
还是站在那个熟悉的山头,下了山头,他就可以到岳枝香家了。库明忠站在山头感慨万千地看着三里河的整个田野和村庄。库明忠没有急于走下山,在三里河的田野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光着膀子在一块田里挖田。
“多么熟悉的一块田,是金锁在挖田。”库明忠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眼泪。他在内心里对岳枝香更加憎恨和厌恶,他下定决心要把大儿子库金锁也带走。库明忠加快了步伐,快速走下山道。
16岁的库金锁在麦田里挥舞着锄头挖田。母亲岳枝香让他挖田,他不得不去。姐姐不会捆麦把,被母亲用扁担暴打一顿,姐姐吃痛不过,离家出走,他至今还不知道姐姐的去向。
库金锁想到这儿,他高举着锄头,使劲把锄头打进泥土里,他的双手已磨出了血泡。想到已离家出走的姐姐,库金锁心都碎了,他恨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他恨父亲库明忠为什么要和母亲离婚。
傍晚时分,岳枝香抬着一把锄头来到田里。
岳枝香站在田埂上观望了一会儿,她的大儿子已挖出一大片麦田。岳枝香走进麦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妈,大姐去哪里去了?要不,去找找,”库金锁问,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和担忧。
“不要管这个短命鬼!死在外面最好。”岳枝香高举着锄头,把锄头猛打进麦田里。她把挖起的土坯拉到自己的脚下,然后一只脚踩在挖起的土坯上。
岳枝香又高举锄头。她使劲把锄头打进麦田里,她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泪水滴落在她挖起的土坯上。
库金锁看着母亲的泪水滴落在泥土里,他对库明忠的恨竟有些咬牙切齿。库明忠到岳枝香家,岳枝香已到麦田里。库明忠走到老酒家,他想到老酒家玩一下,顺带了解一下朵梅出走的原因。
库明忠到老酒家时,老酒不在,只有大妹一人在家,大妹告知了库明忠朵梅出走的原因,库明忠气得脸红紫涨地离开老酒家。
库明忠找到麦田里,用右手食指指着岳枝香怒吼道:“导致今天这个结果,你要负全部责任,你这个臭家伙,多大的人了,你就下得了手打她。”
岳枝香怒怼道:“我打千打万,没有打你那个烂婆娘。”
库明忠青筋胀脸地骂:“出了事,你岳枝香要负全部责任。”
岳枝香一声恶骂:“呸!我打猪打狗,你管不着。我打死打活,你管不着。”
“臭家伙,你今天给叫?”库明忠手摞袖子就要打岳枝香。
“你敢动手。”库金锁一声喝斥,站在岳枝香面前,杀气腾腾地瞅着库明忠。
岳枝香放声大哭起来。库明忠始料不及,被大儿子一声喝斥,他顿觉眼前一黑,瘫软地蹲在地上。
“当务之急,得先把大女儿找回来。”库明忠这样想着,没有理会大儿子对他大声呵斥的大不敬。
库明忠艰难地站起身,“他要去哪里找寻大女儿呢,”库明忠像被抽筋拔骨一样离开,他离开的背影轻飘飘的仿佛一具皮影。
库明忠走后,岳枝香跑到村口的山神庙旁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个下午。她的哭声,仿佛在冬天的旷野里,刮着一场猛烈的北风。
岳枝香悲痛地哭道:“阿爹!……老子……,你的小囡不活啰,呜呜,阿爹!……老子……,你的小囡不活啰,呜呜。”岳枝香一遍又一遍地哭着,直到阳光冷了下来。
夕阳落尽,岳枝香红肿着眼帘从山神庙旁挪身往回走。
夜色初降,岳枝香推开大门,大门发出吱咯的一声响。破败的老屋,立刻亮起一盏昏暗的灯。岳枝香咚咚冲上木楼,那盏昏暗的灯顷刻间又熄灭,如同拂过夜空的流星。
岳枝香躺在床上,她红肿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顶。夜风从窗户里灌进来,两只老鼠在窗户周围窸窸窣窣,最后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跳到楼板上。岳枝香听到响声,侧脸看了一眼,又把头扭转回来,没有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