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滴在白花上的血
5元钱拿在手里,库金贵感到沉甸甸的喜悦。
有了这5元钱,库金贵喜欢在早上第一节课间的时候,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铺买一角钱一个的荞面饼子。
荞面饼子外表有金黄色的芝麻粒,里面是黑色的豆沙,如果能吃上两个荞面饼,库金贵的肚子就不饿了。
一天中午,库金贵无意中听到继母王翠梅和两个小站职工家属谈话。
每天吃过中午饭,小站职工家属都会坐在小站院子里玩扑克。
王翠梅说:“今天 15 号了,还有两天供应车就来了。”
一铁路家属说:“我家的洗衣粉快没了,还要再买几包盐巴,还有再买点面条。”
另一铁路家属说:“我家老王的烟也要抽完了,又要挨他买两条。我家老王让我买一个电饭锅,到时看看贵不贵,贵我就不想买了。”
王翠梅说:“我的卫生纸也快没了,还好供应车来了呢,到时买两包。”
王翠梅说完这句话,三个女家属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女人放声笑起来,另一个女人用手轻拍这个女人的膝盖,示意不要声张。放声笑起来的女人笑得更加随性。
因为照顾铁路沿线职工购物的方便,在每个月固定的一天,都会开行一趟列车商店,在每一个小站停靠一两个小时,解决沿线铁路职工的生活所需。所以这趟流动的列车商店,铁路职工和铁路沿线的村寨都管这趟列车叫供应车。
两天过后,库金贵中午放学回到三里河火车时,家里无人。
靠近三里河火车站站台的股道上已停留着一列列车商店。之前和王翠梅一起玩扑克的一职工家属朝着库金贵说:“金贵,你妈不是要买卫生纸,咋不见她,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
“供应车马上就要开走了。今早我还看见她,这个时候,她又去哪里了。”
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几个荞面饼和几袋酸梅粉后,库金贵还剩下4块5角钱。库金贵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一下,钱还温热的在衣袋里。
库金贵犹豫着该不该去帮继母买卫生巾。
“一个男孩子买卫生巾,实在是太碜了。”库金贵这样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车站,走向停靠在站台的列车商店。
库金贵走得很慢,他希望继母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话,他就不用跟继母买卫生巾了,他口袋里的钱就还在身上,他就可以买很多荞面饼。
王翠梅一直没有出现。
列车商店的售货员吆喝起来:“抓紧时间啊,列车马上就要开了,有需要买的,赶快啦!”
库金贵没有再犹豫,他加快步伐,快速爬上列车商店。
面对琳琅满目的各种日用品,库金贵羞怯地东张西望着,他羞于说出他要买卫生巾。
一男售货员问:“你想买什么?”
库金贵鼓足勇气羞怯脸红地小声说:“我妈叫我来帮她买两包卫生纸。”
“两包 3 元。”
男售货员说着,从货架上抽出两包白皮纸包裹着的卫生纸递给库金贵。付了钱,库金贵快速跳下列车商店。
怕被人看见一个男孩子买卫生纸。库金贵掀开衣服,把卫生纸藏在腋窝下夹着,快速走回家。
到家后,库金贵把卫生纸从腋窝下抽出来,放在继母和父亲睡的床上。
库金贵去上学的时候,继母背着一篮子焦炭回来。
先前和库金贵讲话的职工家属对王翠梅说:“车都开走了,你才回来。”
王翠梅笑道:“我去捡焦炭去了,今早火车上掉下来好些焦炭。”
职工家属赞声道:“哦!厉害的吗,可以烧好几晚了。”
王翠梅说:“等那天烧火炉子时,我和你家烧几壶开水。”
职工家属附和笑道:“要得,要得,这个焦炭好,火力旺。这段时间,我看火车经常拉焦炭呢。”
王翠梅进屋看到床上放着两包卫生纸,“谁买的,”王翠梅知道是库金贵帮自己买的,因为丈夫库明忠上班还没回来。
“他哪里来的钱?”王翠梅思绪着,脸上的横肉挤压在一起,挤压在一起的横肉可以挤压死一只蚊子。王翠梅开始在卧室里翻找藏着的私房钱。
找寻无果,王翠梅认定自己的私房钱肯定是被库金贵这个继子偷走了。王翠梅这样想着,脸色阴沉下来。
“既是库金贵偷了自己的私房钱,他肯定还会买其他东西,我只等着,看他露出马脚来,才好给他点厉害。”王翠梅这样想着走出卧室。
周末,库金贵约同学曹阳到山野里采摘野菜——当地人叫“白花”的一种山货,其实就是白杜鹃花。
“白花”采摘回来焯水后,用清水淘洗两三遍,就可以食用。
为了给家里分担一点生活压力,周末没事的时候,遇有时鲜野菜的季节时,库金贵都会到野外找一些回来,比如上山找菌子、采摘白花、棠梨花、香椿,挖荠菜。这些节令的时鲜野菜,街上也有人卖。
王翠梅对这些时鲜野菜喜欢,有时也会买一点回来尝鲜。
库金贵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好继母,可王翠梅继母并不领情。
王翠梅为了多煮出一碗米饭出来,煮饭的时候,故意多放一些水,所以家里的米饭十之八九是烂饭,介于干饭和稀饭之间。库金贵深知父亲的不容易,所以他经常到山林野地采摘一些野菜回家食用。
库金贵小时候吃了一次菌子中毒后,他就很少再吃菌子,可王翠梅爱吃菌子,所以库金贵就经常进山找菌子。
一次,库金贵独自一人到山野里捡拾菌子。
库金贵刚进山不久就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山林里沙沙地飘落。爬行在寂静的山野里,库金贵仿佛成了飘落在山野里的一滴雨。
库金贵独自一人在山野里找寻着各种菌子。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库金贵全身淋湿。库金贵不停地用手抹着脸上的水迹,好在运气不错,他捡拾到很多菌子。
当库金贵全身水淋淋地回到小站时,王翠梅忙着把篮子里的菌子捡拾到一个水盆里,一个劲地夸菌子好,然后淡淡地对库金贵说:“给你留着饭菜呢,在锅里。”
库金贵到曹阳家,曹阳还在睡觉。
“起来走了,还在睡。”库金贵兴致高涨地说。曹阳面露难色,睡眼惺忪憨态可掬,似乎在用眼睛和库金贵说话:“再睡一会儿,大清八早的,难得休息两天。”
看到曹阳这个状态,库金贵有些生气和失望。还在周五放学就约好周六早上进山采摘白花。曹阳临阵退缩,库金贵失落地起身从曹阳家出来。
面对连绵起伏的山脉,库金贵心里只有一丛丛的白花,洁白无瑕的白花,用开水焯过再用清水漂洗两三次,然后就是一道美味菜肴的白花。
“你曹阳不去,我去。”
库金贵心里只想着山野里的白花,想着一树白花豁然出现在眼前的喜悦,想着出门时和继母说:“我要去山上采摘白花。”
开弓没有回头箭,库金贵孤身走进山野里。
不知道哪里有白花,只能漫无目的遍山找寻。库金贵翻越了两座山,在一处密林深处的山涧梁子上终于看到了一棵大白杜鹃花。
看到白花的那一刻,库金贵所有的胆怯、臆测、疲惫一扫而空。洁白无瑕的白花在深绿色的灌木丛中,摇曳着花枝,好像在说:“嗨!你来啦!”
库金贵欢喜地拨开密林,像一只四脚的动物钻进密林。
库金贵从衣袋里掏出一条塑料袋就开始摘花。
半个小时候后,手能采摘到的都已被库金贵采摘完,只有在更高处的树梢上还有一些花朵。
库金贵双手抱着树干,试图把整棵树干拉向自己,可碗口粗的树干,他撼动不得。
要想摘到树梢上的花,就只有爬树。
爬树,对于一个 14 岁的农村小孩还不是小菜一碟。库金贵想都没想就双手抓着一杈手腕粗的树枝,双脚蹬着树干爬上一处树桠。
库金贵双脚踩在树桠上,然后腾出双手继续采摘花朵。刚摘了几朵,一声脆响,哎哟一声,库金贵坠落在地。
一些白色的花朵落在库金贵身旁,他的小腿被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库金贵把手伸进衣袋摸索,他想摸出一点纸来把小腿上的血擦掉。掏了几个衣袋,衣袋没纸,他随手捡拾起一朵白花把刚冒出的血揩了一下,白色的花朵像染了殷红色的胭脂。
库金贵两手杵地,试着想站起来,小腿不疼换成大腿痛。
库金贵索性就地倒下,仰躺睡在松软的枯叶上。他在松软的枯叶上睡了一个多小时。
躺在松软的枯叶上,比躺在床上还舒服,库金贵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可肚里没货,饥饿迫使他必须站起来。
库金贵用一只腿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再把另一只蜷缩着的脚轻轻踩在松软的枯叶上。
库金贵轻轻试踩了几下,感觉没有先前疼痛,他才把散落在地上的花捡到袋子里。
库金贵不敢再贸然爬树,他随手抓起一根干树枝,把树梢上的花朵敲打下来。直到所有的花朵被他一网打尽,刚好有一大塑料袋。
腿上的阵痛已减缓很多,库金贵躬着身子钻出密林。
群山起伏连绵不断,站在山巅,库金贵看到了小站,看到了田野,看到了散落在群山之间的村落,看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村庄。
中午 1 点左右,库金贵回到三里河火车站。库明忠蹲在门口吸烟筒,王翠梅一脸冰冷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库金贵前脚刚跨进家,库明忠捧着手中的烟筒转身跟着他的小儿子进家。
库明忠欲言又止,脸色沉重地说:“你先吃饭,等饭吃好后,我有话问你。”王翠梅把脸偏向窗外,从库金贵的角度看她,刚好可以看到一张侧脸。王翠梅冰冷的脸庞如同一道沙化的土墙。
性急的库明忠还是没能等他的小儿子吃完饭就问:“你有没有拿了你妈的钱。”
“没有。”
库金贵愕然之余果断地说,他看见继母侧着的脸微微抬起一点,可以看见她三分之一的后脑。
“你到底有没有拿,你妈今早找了一大早上。”库明忠单手端着烟筒,一只手垂立着。库明忠的问话让库金贵很反感和委屈,他大声抵触地说:“没有。”
“咦,咦,怪事啦,怪事啦。”
库明忠还是单手端着烟筒,一连说了几个怪事啦,怪事啦。
王翠梅的脸轻微侧转,看不见后脑,却看见她拉长下垂的嘴角。王翠梅冷冷地说:“真是家贼难防,吃家饭屙野屎,滚回他妈那儿去。”
王翠梅这样说,库明忠朝着客厅大声吼道:“悄悄地,不要声张,在事情还没搞清楚之前,你就这样咋咋乎乎的,像什么话。”
这时,王翠梅完全转过脸来,斥声问道:“买卫生纸的钱哪来的?”
库金贵克制着心里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旋儿,他大声回击道:“我偷烂铁卖来的,不信你就到我房间里搜。”
“搜就搜。”王翠梅说着站起身,阴沉着脸,大步跨进库金贵卧室。
王翠梅先在库金贵床上到处翻找,床垫、枕头、被子里层被角,翻找个遍。翻找未果,噼噼啪啪把库金贵床头柜上的课本全部扫落在地,一本书一本书地翻阅着查找,最后还是翻找无果,这个时候,库金贵眼眶里的泪水簌簌滚落。
库明忠一只手杵在门框上,一只手提着烟筒对王翠梅说:“你再好好想想,你放到了哪儿。”
王翠梅起身走进她和库明忠的卧房,在门后面捣鼓了一阵,然后呵呵笑起来:“找到了。”
库明忠开怀笑道:“我就说的,好好找找,你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了,连你自己都不记得。”
“嘿嘿!我放在袜子里,忘记了。”王翠梅笑着走出卧室,手里抱着一团破旧的袜子。
库明忠蹲在门口继续吸烟筒。库金贵把碗里的残饭全扒拉到嘴里,大口咀嚼,他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滚落下几滴泪水。
一职工家属来约王翠梅玩扑克,看见库金贵采摘回来的白花,用手扒拉着看,边扒拉着,边说:“哟!你看,这花上,咋还有血。”
王翠梅从沙发上站起身,随手拿过沙发旁的一把小木凳走出房门。走出门口时,王翠梅朝放在门口的白花瞅了一眼,笑了笑。不久,几个玩扑克牌的家属就嬉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