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他的心里藏进了一冬的雪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4567字 发布时间:2022-10-22


第16章:他的心里藏进了一冬的雪


库明忠对库金贵说:“我用枕木给你盖一间房子睡觉。”


“好。”


库明忠扛着几根废旧的枕木到街上,请木工师傅用电锯将枕木解开成木板。由于枕木在使用前要用煤焦油高温沸煮做防腐处理,解开的木板是黑的。


用了一天的时间,库明忠用这些黑色的木板给库金贵做了一间黑色的小木屋。


“以后,你就在这间房里睡。”


“好。”


库金贵和库明忠站在新建好的小黑木屋前,库明忠打算在木屋前平整出一块空地。库明忠的老乡加同事高玉富走过来,屋里屋外看了看说。


“小明忠,你就让你儿子睡在里面,晚上不怕?担心有蛇爬进来。这间小黑房子,做厨房还差不多。”高玉富说。


高玉富和库明忠的老家同在一个乡镇。高玉富早年当兵,后来转成铁道兵,成昆铁路修通后就留在了成昆线,后来在甸中村落了脚,又和库明忠同属一个办事处,甸中村和三里河村相隔3公里。高玉富年长库明忠10岁。


“不怕,不怕,我敢睡呢。”


库金贵很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赶紧抢先说,生怕父亲改变主意,真把小木屋当做厨房。


“先给他住一段时间再说。”听父亲这样说,库金贵心才落定。


库金贵睡进小黑屋的第一晚,过度的兴奋,他在床上翻腾,睡意全无。


“嘿嘿,我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从此就不用再担心尿床了。”库金贵愈想愈兴奋,他在床头睡了十几分钟,又调到床尾睡了十几分钟,最后又调回床头睡。


库金贵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用手在屁股下面摸了摸,他想如果他再尿床,就把床单和垫棉拿到外面晒,再以不用担心被打,以往他尿床就睡在尿床的垫棉上,他不敢挪动身子,他用身子把尿床的地方焐干。


黑色的小木屋,有一道黑色的门。门上有一把锁,库金贵就成了这把锁的主人。


库金贵在黑色的小木屋里贴上报纸,在报纸上写了库大河之家5个大字。库金贵又到山野里挖了兰草回来,用从铁路边捡回来的两个纸碗,栽在小木屋里。没事的时候,库金贵就在小木屋里倒腾他捡回来的破铜烂铁。


单从温馨的层面上看,这是库金贵住过的最好的一间房子。


每天放学回家,库金贵要顺着铁道走一段路才能回到家。铁道旁会有一些废弃的道钉,螺栓,螺帽被库金贵捡到。库金贵把这些东西捡拾归拢,藏在黑色的小木屋里。


三里河火车站的人不知道库金贵的黑木屋里有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库金贵睡在黑木屋里。收破铜烂铁的人每两个月会来收一次废品,这时库金贵就悄悄把他捡的废铁,从床下面拿出来卖掉,他每次都可以卖两三块钱。


库金贵每个月有两三块钱的零花,使得他成为了班里的富人。班里的同学都认为库金贵是个富人,铁路职工子弟有钱,都愿意和库金贵靠近。库金贵也认为自己是班里的一个富人。他像一只欢快的小鹿,整天蹦蹦跳跳。


一天下学回到三里河火车站。高玉富远远地看见库金贵就喊:“金贵,你来我宿舍。”


库金贵走进高玉富宿舍。高玉富弯下腰从碗柜里抬出一个盘子放到一张小桌子上,“给你吃点兔肉。” 高玉富从碗柜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库金贵。


盘子里有少许的野兔肉肉粒,更多的是一些红辣椒,花椒和姜蒜。高玉富把筷子递给库金贵就抱起一支烟筒吸烟。


库金贵把细小的兔肉慢慢地从众多的佐料中挑拣出来,细细地咀嚼。兔肉不多,有黄豆大小的二十几粒。


“给好吃?”


“好吃。”


“以后等高大爹逮到野兔再叫你吃。”


“好。”


高玉富经常逮到野兔。他把剥下的兔皮晾晒在库金贵小木屋的壁板上。他把晾晒着的几张兔皮取下来给库金贵。库金贵把兔皮垫在垫单下面,这样库金贵就更不担心自己再尿床了。


好景不长,一年后,在别人的介绍下,库明忠有了新的女人。


库金贵的小木屋被腾出来做他们家的厨房。这一年,库金贵父亲的新女人王翠梅,库金贵的继母给了他10元钱的改口费。王翠梅递给库金贵一张10元钱的纸币,库金贵违心别扭地叫了王翠梅一声妈。


“唉!”王翠梅寡淡无味地答应了一声,从满脸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干瘪瘪的笑容。王翠梅在嫁给库明忠之前就嫁过两任男人。王翠梅和之前的两任男人各有过了一个孩子,离婚时,两个孩子一个都没随王翠梅。


王翠梅身材短小肥胖,脸盘短宽,口阔、嘴角下扬,眉毛短阔杂乱,远远看着,就像多出一对眼睛来。


1992年冬,下了一场雪。


库金贵推开家门,一脚跨进雪地,目力所及处,白茫茫一片,他欣喜地大声呼唤。


“下雪啰!……”


没有人理会他。库金贵站在空旷的三里河车站四处瞭望,远处、近处,他想把满山遍野的白雪看个够。此时,如果把满地的白雪比作一块巨大的白绫,库金贵无疑就是这块白绫上的一个污点。


库金贵穿着一双黑布鞋面,白塑料底的缝制鞋,走在皑皑的白雪中。


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库金贵每走出一步,就在雪地上踩出一个黑点。人还没走到学校,库金贵的这双黑布鞋就先于库金贵猥琐不堪起来。


三里河火车站,三盏红色的信号灯仿佛三枚红色的纽扣。


三股铁道线像三道白色的云梯,伸向远方。铁道两旁的灌木,树梢低垂着,向它一一臣服。一列火车缓慢地驶进三里河火车站,仿佛切开一块雪白的蛋卷。


“多么洁白的雪啊!”库金贵忍不住,抓了一把雪捏在手里。


库金贵小心地挪着步子,向学校走去。


洁白的雪地上,显出一溜黑色的斑点,随着库金贵的身影越走越远,洁白的雪地上现出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上学的路上,同学们渐渐多了起来,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降雪,好些同学跟往常一样,只有极少数的同学撑着一把伞,多数同学只披着一块塑料布。大多数同学穿布鞋,只有少数同学穿着长筒胶鞋,本是雪白的道路,被踩踏得泥泞不堪。


很多同学头上顶着一条塑料布,准确地说是用装化肥的内袋改装的,像把一个人装在袋子里。一百多个同学浩浩荡荡地披着白色的塑料袋走在上学的路上,仿佛在为一个逝去的人披麻戴孝。


为了不让鞋子弄湿,库金贵在雪地上东一脚,西一脚地跳跃前行。尽管已走得很小心,库金贵的这双只有半个鞋底的黑布鞋,人还没走到学校就已完全湿透,裹满了泥沙。


上课的时候,库金贵把早已冻得通红的双脚从潮湿的裹满泥沙的泥布鞋里拔出来,把两只脏污的鞋踩在脚下。下课的时候,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在操场上玩雪。


库金贵没有出去玩雪。他坐在教室里,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穿着他的这双裹满泥沙的鞋子走出教室。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远处的山野里,落在校园外的田野上,落在学校的操场上,落在教室的窗台上。


他的心里藏进了一场雪,一双裹满泥沙的黑布鞋让库金贵无地自容。库金贵很想到操场上和其他同学一起玩雪。一想到自己的鞋子,库金贵就不敢走出教室。


库金贵怕同学们看到他裹满泥巴的鞋子,嘲笑他。被他双脚死死踩在脚底的鞋子,仿佛一个负重已久的拾荒者,无论何时出现都不合时宜。


“哈哈!就像两只烂茄子。”


“不像烂茄子,像两只死耗子。”


一个同学看着库金贵冻红的双脚下面,一脸坏笑。几双眼睛立马围拢过来,一起看向库金贵双脚下面的鞋子。库金贵赤裸脏污的双脚,无处安放。


面对同学们的嘲笑,他无言以对。库金贵陷入了深深的羞涩和自卑


雪继续下着,洋洋洒洒,漫天飞舞。漫天飞舞的落雪,仿佛来自天外的物语。


岳枝香爬起床,把头探出窗外,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岳枝香放眼看着远处的田野脸上露出了喜悦:“哦!,下雪啰,好啰!好啰!”


岳枝香说着,把手伸出木窗外,几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上。


岳枝香缩回手,把手掌凑近眼前,看了看手心里的雪花,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手心里的雪,自语起来。


“下!……,下雪麦子才会好呢。”


三里河的大路上,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他们谈论着,下过这场雪后,麦田里的麦子会更好。年轻的男女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老酒抬着他的气枪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在三里河河两岸的竹林里围猎各种鸟雀,也有松鼠被他们打到。他们在三里河的河滩上烧起篝火,他们把打到的画眉,斑鸠,松鼠在河滩上烧了吃。


朵梅的菜已卖完,他挑着两只空菜篮走在三里河的大路上,雪花落到她的菜篮里铺起浅浅的一层白。朵梅每天悄悄攒下一块钱,此时,她已攒下150块钱,她已给自己买了一件胸衣,她计划着再买一件,两件换着穿。另外她还打算给弟弟库金贵买一双回力牌运动鞋。村里条件好的人家,男孩子都穿上了回力牌运动鞋。


放学的铃声响起。库金贵把双脚套进冰冷潮湿的鞋里,捱到最后,一个人猥琐地走出教室。他躲避着满地的白雪,躲避着泥泞的路面,躲避着同学们看向他的目光。他不想和同学们走在一起。


走在放学的路上,库金贵有意和同学们拉开一段距离。


路面更加泥泞,没有融化的雪和泥沙搅合在了一起,整条路面斑斑驳驳。


库金贵看到班里的同学曹阳在他前方停了下来,朝着他期待地看着。


库金贵放慢脚步,犹豫起来,要不要继续走。


“走快点!”曹阳叫起来。


听到同学曹阳的叫唤,库金贵走向曹阳。看到曹阳的双脚同样裹满泥沙,库金贵卑微的脚步稍微加快了一点,脸上莫名地挤出一丝笑意。


“一鞋子都是烂泥巴。”


曹阳跟库金贵抱怨。曹阳穿着一双白色的回力牌运动鞋,比库金贵的黑布缝制鞋漂亮多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库金贵很期望自己能拥有一双像曹阳这样的一双鞋子,回力牌运动鞋。


库金贵的黑布缝制鞋,白色的塑料鞋底已磨损,挨近脚跟的部分,脚底直接与地面接触。


“我的也是,”库金贵说。


曹阳看了一眼库金贵脚下的鞋子说:“我有个好主意。我们下午不要再去上课。我发现一块红薯地。我们去刨红薯,然后拿去烤吃,这种贼天气,冷了贼死。”


“逃学,给怕老师?”库金贵犹豫着问。


“怕个屌毛,鲁老师是我铁哥们,下午是他的数学课。”十五岁的曹阳自信满满地说,一副江湖义气的样子。


“不敢。”库金贵说。


“怕那样。前两天,鲁老师还约我和他去小河里拿泥鳅呢。”


曹阳向库金贵炫耀,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色。曹阳说着,把手搭在库金贵的肩膀上。

“这种烂路,两只鞋子都是烂泥巴。走!到小河里洗洗。”


曹阳的话语在库金贵听来,很是新奇,充满了神奇的诱惑。


“我爸爸他们厂里,有个大炉子,每天要倒出好多炉渣,我俩去那儿把鞋子烤干,红薯放在炉渣上面,几分钟就烤熟。”


库金贵和曹阳找到一条小河。


他俩把鞋子脱下,在河岸边揪了一把杂草,在河里把鞋上的泥沙涮了涮,把鞋套在脚上。


在路边的一块红薯地,库金贵和曹阳很容易就刨到了一些红薯。


在曹阳的带领下,他俩走到丰达磷肥厂的一个大炉子前。在一块空地上,果真看到一些刚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煤渣。煤渣还在红彤彤地吐着红色的火苗。


库金贵和曹阳把鞋子脱下来,拿在手上,凑近火红的煤渣。顿时,鞋子就冒起白色的水雾。不一会儿,鞋子就烤干。从地里刨来的红薯已烤熟,库金贵和曹阳两人美美地吃起来。


库金贵晚上回到家,父亲问他怎么早上不回家吃饭,库金贵扯谎说,因为下雪回不来,所以就在同学家吃了饭。


从此以后,库金贵和曹阳就经常逃学。他俩逃学去刨红薯,逃学去看录像。


丰达磷肥厂有一个录像室。录像室正播放《射雕英雄传》,两个少年看得如痴如迷。有时录像播放结束,夜深不敢回去。


库金贵和曹阳就躲进丰达磷肥厂生产区的一间过磅房里。他俩躲在过磅房下的一处暗阁讨论谁的武功更高。他俩讨论着哪里有铁,要怎样才能偷来。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下了晚自习课后,库金贵和曹阳,还有另外一名男同学悄悄的躲在一堆稻草垛中。待夜更深的时候,他们悄无声息地摸索到距离丰达磷肥厂稍远的一块菜地旁,探头探脑,四处观望。他们在静观几分钟后,确认安全,便挨近菜地。他们要去偷菜地的栅栏——菜地的栅栏是几根废旧的钢管和钢筋围成的。


尽管夜已很深,菜地离丰达磷肥厂很远,三个少年还是提心吊胆,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他们把钢管拔起,归拢,两人抬着,一人把风,悄悄地溜走。他们把钢管先藏在稻草垛里,过了几天,才把它刨出来卖给收废铁的。那一晚,他们每人分到5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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