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他熟睡,允婵总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以往她醒时,他已然悄无声息地去上朝了。
从眉眼、鼻梁,到下颌、鬓角,允婵都仔细看了个遍。忽然,她在李垣耳后发现了一根银白的头发。
他二十二岁登基,至今不过四年,就已然生了白发了。
允婵不禁有些惋惜。那一抹银白在乌黑的秀发中实在有些突兀,又或是她不愿这样预示着沧桑衰退的标志在他身上存在。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一根白发从一众青丝中挑出来,然后将白发在食指上绕了几圈,准备拔时深吸了几口气,食指一用力,那根白发就扯下来了。
她又看了看他,好像没被惊动,心里总算送了口气。
清晨无事又不便起身,有些无趣,只得又打量起身边的皇帝。
鬓边没了那根白发看起来顺眼多了。随即目光又落到耳朵上,他耳骨上似乎有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允婵又凑近了些去看,确定那确实是颗痣。
“瞧了这么久,还没瞧够?”身旁闭着眼沉睡的李垣突然开口。
允婵眸子瞪大了些。
他什么时候醒的?
一时羞涩难当,她忙退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正欲转身,可左手仍旧被他握着,他手上一用力,将允婵带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半个身子都全圈在怀里。
“惹了祸就想跑么?”他戏谑道。
允婵看着与她不过咫尺的李垣,知道他是故意戏弄她。
她笑:“妾做什么了?”
他举起她的右手,食指上海缠着那根银白的头发。
“心怀不轨,藐视君上。”
允婵像被人抓住小辫子似的,一时无力反驳。
“怎么,朕的头发都被你扯了,你还不认?”
“那皇上是打算治妾的罪了?”
“有罪自然要罚。”
允婵愣了愣,等着下文。
“就罚朕今日的晚膳,你亲自下厨。”李垣笑道。
允婵闻言浅笑:“妾领罚。”
到了时辰,为德在殿外提醒,李垣起身梳洗,允婵也起来伺候着。待一身冠冕穿戴妥当,李垣便去上朝了。
“小主,皇上今晚还来咱们宫里?”莫雯替允婵梳洗换衣的时候问。
允婵看向她,不知她从何听闻。
“方才皇上走时吩咐为德公公,今日让内务附的人不必来请他翻牌子,又说今晚不必传晚膳,我便瞎猜的。”莫雯老实交代着。
允婵点点头。
“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吧。”
“是,听闻重阳节宫中夜宴,许多王官贵族都会列席。皇上吩咐制衣局的人过来,必定是为了给小主重阳节那日裁制新衣呢!”莫雯有些兴奋。
允婵倒是淡淡地,不甚在意。
她今日照例去太后宫中请安,不料慈宁宫外头还候着一行人,走近瞧清楚了,原来是如今正春风得意的阮妃娘娘。
“参见阮妃娘娘。”允婵恭恭敬敬地行礼。
楚桉冉瞧见她有些幸灾乐祸:“怎么,你还有心思来慈宁宫?不去守着你那半死不活的旧识也该去探望探望如今无人问津的旧主吧。”说完她掩嘴讪笑两声。
“劳阮妃娘娘挂心,自然是要去的。”允婵不冷不热道。
楚桉冉冷哼一声,颇有些瞧不上她。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除了太后,整个六宫也没有人值得被她放在眼里了。
“本宫今日与太后娘娘要事相商,你先回去吧。”楚桉冉冷言道。
“妾只去给太后请安,片刻足矣,还请娘娘通融。”允婵平时虽然好说话,但固执起来却是个硬骨头。
见她不肯退步,楚桉冉怒气上来了,她如今执掌六宫,对主位之下的妃嫔有生杀大权,区区一个良媛,她可以随意处置。
她一巴掌打在允婵脸上,力度之重,让允婵踉跄几步差些没站稳,还好素秋赶集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白净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几鲜红的印记,嘴角破了,有些鲜红的血迹流出来。
“你身为后妃,该听从本宫差遣,体谅本宫统领六宫之艰辛,而非肆意妄为出言顶撞!你可有把本宫放在眼里!”楚桉冉拿出她统领六宫的架子,威风凛凛。
素秋赶忙来瞧她的伤口,被允婵拉了下去。一点小伤,没什么事。
她缓缓跪下:“妾知错。”
这个巴掌告诉她,她的自尊与执着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什么都不是,不论什么,她除了顺从没有别的办法,对她好的谢恩,为难她的认罚,别无他法。
“哼,既然知错,就回你的绿葑阁闭门思过,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是。”
允婵垂着眸子起身,素秋上前搀扶着,正欲离去,却听身后传来流芳姑姑的声音:“太后宣瑾良媛进殿。”
楚桉冉一惊:“姑姑莫非听错了,太后是宣瑾良媛而非本宫?”
“太后娘娘确实是宣瑾良媛入殿。”流芳不急不慢的说。
允婵的状况变得尴尬起来。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楚桉冉转头就被太后下了面子。她们二人同在殿外,理当一同宣进去,不然便是先传阮妃,绝没有只传她而将阮妃一人留在殿外的道理。太后这是摆明了要让楚桉冉难堪,偏偏还当着她的面,这下更要记恨她了。
允婵经过楚桉冉身旁时并没有看她,可她如同针尖般的目光允婵却是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给太后娘娘请安。”
允婵向着坐在暖榻上的太后深蹲下去。
“起来吧。”
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允婵红肿着的半边脸上,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打疼了吧。”
允婵垂下眼静默着。
“疼了就该长记性!”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将如今形势分析给允婵听,“她如今没有掣肘,一人独大,皇帝又将协理六宫之权给了她,哀家也不好事事干预,即便哀家有意护你,也未必就万无一失。她若有心针对你,这一巴掌已经是轻的了,往后有的是不痛快的!”
允婵心里知道,太后这是在关切她的处境,以她这么多年在这深宫里的所闻所见提点她在这宫里的生存之道。
“你越是忍气吞声,她便越会得寸进尺你明不明白!”太后有些焦急道。
“妾知道。”允婵怎么会不知道,依楚桉冉如今势头,又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即便要了她的命也是轻而易举。
大概楚桉冉心里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的,允婵想。
“可妾身微弱,实在不能与之抗衡。”允婵无奈道。
“你能!”太后肯定道,“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只是如今尚未到绝境,不愿去做罢了。”
允婵被点破想法。
“凡事都要懂的未雨绸缪,若是以至绝境,只怕悔之晚矣了。”太后意味深长的说。
允婵微蹲下身子一礼:“太后教诲,妾记下了。”
太后瞧着她,希望她是真的把她的话记在心上了。
正想让她下去,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遂又问:“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
允婵抬眼,将自己心中疑虑坦诚地说出来:“……阮妃娘娘虽娇纵任性,但对太后娘娘还算孝敬,太后娘娘…何以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