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叫库大河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4203字 发布时间:2022-10-21


第15章:我叫库大河


库明忠和岳枝香离婚这天,库金贵欢喜无比,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他感到身体里奔腾着一条欢畅无比的小河。


库金贵觉得三里河的河水比任何时候要清,三里河的天空比任何时候要蓝。


1990年入秋的一天中午,14岁的库金贵随着45岁的库明忠离开了三里河村。


库金贵像只到处撒欢的小狗,跟在库明忠身后,他知道父亲要把他带走,带他去一个叫三里河的火车站过活,他的父亲在这个小站上班。临出家门时,库金贵把碗柜顶上的一个土大碗带走。这个不止一次被岳枝香装满水,让库金贵跪着,然后放到库金贵头上,让他用头顶着的土大碗,被库金贵远远地抛在了三里河里。


碗落入河面,溅起了一丝水花。


“库大河,库大河……”


站在三里河的河岸上,库金贵兴奋无比地叫着。


“爸爸,转到新的学校读书,我要把我的名字改成库大河。我觉得库金贵不好听。”


库明忠怜爱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他无法揣测自己的这个小儿子此刻的心思。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去上小学的时候,我给你取名库金贵,给你哥取名库金锁,多好听的名字。”


“我就叫库大河,像条大河一样,川流不息。”库金贵说。


“川流不息,呵呵,到底是读四年级了,”库明忠会心笑起来。


“爸爸,我就叫库大河。”


库金贵急切地说,库明忠没有表态。


库明忠当然不知道,他的这个小儿子改名的缘由。库金贵想,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抹去的伤痕,离开了母亲,从此不用再担惊受怕母亲的责打,他要把名字改掉,他要把所有关于母亲的一切抹掉。


“爸爸,你和妈妈闹离婚的那天晚上,我上楼睡,妈妈不给我睡,她还让哥哥把我赶下楼,哥哥说,我是断给你的,他让我滚远点。”


听小儿子库金贵这样说,库明忠的心里揪了一下,他心里挂怀着大儿子库金锁,他这一走,他15岁的大儿子还不知要怎样过活,他心里清楚,大儿子在岳枝香手里肯定是过不好日子。


走了一个多小时,库明忠和库金贵走进了三里河火车站。三里河火车站因三里河坝子而得名。三里河火车站是一个有着3股轨道的四等火车站,整条成昆铁路,像三里河这样的火车站有很多个,她们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祖国的大西南。


小站上的信号灯,红色的像璀璨的红宝石,绿色的像璀璨的绿宝石。库金贵对每一粒道砟,每一段钢轨,每一列火车都觉得特别亲切。


到新学校入学报到那天,库明忠没有把他的这个小儿子改名成库大河,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库大河不习惯,还是叫库金贵。库金贵郁闷了几天,他对新同学说,他原本叫库大河,是来了新学校才改成库金贵的。


库明忠和岳枝香离婚后,朵梅还真没跟李酒钱再来往。她每天把菜挑到离三里河村,3公里开外的一个名叫丰达磷肥厂的生活区里卖。她每天可以卖三四块钱,一个月可以卖百把块钱。每天天微微亮,朵梅从床上一骨碌翻爬起来,简单的洗漱后,她便挑起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菜,悄悄走出家门。


三里河的乡村公路上,每天早上,最先响起朵梅沙沙的脚步声。


在三里河的乡村公路上,疲惫的尘埃还沉睡在泥土里,走在路上的朵梅,仿佛是在拖着一根粗绳,绳子的尽头是挑着两箩筐菜的朵梅。


朵梅把菜挑到丰达磷肥厂生活区时,菜摊上,买菜和卖菜的人还不是很多。朵梅的菜新鲜、便宜,加之人生得又清秀,所以菜好卖。每天早上,不到10点,朵梅的菜就可以卖完。


库金贵转到一所新的学校上学。在第二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库金贵爬上一个陡坡,走了一段铁路,再爬上铁路上方的一道山梁,站在山顶,他朝着三里河方向的群山狂喊:“我叫库大河,我是库大河。”


新学校离三里河村有5公里远,离库金贵父亲所在的三里河火车站有2公里远。库金贵每天上学要往返六次,这些并没有影响到库金贵的好心情。


库金贵变了,变得不再沉默,不再郁郁寡欢此后,库金贵跟新学校里的同学一起嬉戏玩耍。欢乐着的库金贵,再也看不到他忧郁的目光。最让库金贵感到惬意的是,每天放学后,他可以和同学曹阳两人一起到丰达磷肥厂附近,倾倒垃圾的地方,捡拾破铜烂铁。


库金贵和他的新同学曹阳两人每次都可以捡到一些细小的铁块,铜线、铝线。他俩把捡到的东西积攒起来,藏在放学路上的草丛中。遇到收废品的人来,库金贵和同学曹阳,就把他俩藏在草丛中的破铜烂铁翻出来,卖给收废品的人,每次可以卖几块钱。卖完废铁后,分钱的喜悦可以在两个少年的脸上洋溢着好几天。


库金贵每天上学往返要走一小段铁路。火车上丢下来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塑料袋,一个空饮料瓶子,他都会觉得很稀奇,想捡起来看个究竟。有时,他甚至想用舌头舔一舔,尝一尝是个啥味。


一天中午,库金贵去上学。火车上丢下来一些枣红色的果核。库金贵从未见过,闻着好闻,以为是什么水果,捡起来,捏在手心不舍丢弃,还把果核带到学校里,在同学面前炫耀。


有一同学讥讽道:“不就是吃个荔枝,也要拿来炫耀。”面对同学的讥讽,库金贵羞愧难当。从同学口中,库金贵错误地以为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荔枝核就是荔枝。


放学后,库金贵偷偷把荔枝核放进嘴里当荔枝吃起来。“呸,荔枝是苦的。”直到后来真正吃过荔枝,库金贵才知道,他一直把荔枝核误认为是荔枝,荔枝是苦涩的,不好吃。


库金贵经常在铁道边捡到被划破的钱包,尽管每次打开看,里面空空如洗,可他每次都会怀着侥幸的觊觎把钱包层层打开。


由于每天上学要走十多公里路,库金贵的一双鞋没穿几天,鞋底就给磨没,只有鞋帮和鞋面看起来还是一双鞋子。走路的时候,路面上的碎石,把库金贵的脚跟硌得生痛,这一切,只有库金贵知道。


库金贵默默地忍受着,晴天还好点,天晴的时候,他可以用脚后跟代替一下鞋底,走起路来不怎么影响。下雨的时候,可就害苦了库金贵。一双只有一半鞋底的布鞋,套在库金贵的脚上,人还没走到学校,整双布鞋就变成了泥鞋。如果不是怕被人笑话,他宁愿不穿鞋上学。


库金贵的这双布鞋,其实就是个摆设,穿着它,说明他是个有鞋子穿的人。如果非要给他的这双鞋子定义,库金贵的这一双布鞋,倒像是一双布拖鞋。


在去学校上晚自习课的路上,同学曹阳告诉库金贵,丰达磷肥厂要放露天电影。


曹阳父亲在丰达磷肥厂上班,丰达磷肥厂每个月都会放一两场露天电影,届时厂里的职工、家属、还有磷肥厂周边的村民都会到丰达磷肥厂看露天电影。


好些时候,只有在下了晚自习课,学校学生才急匆匆赶往丰达磷肥厂看电影,可这时,电影已接近尾声。


知道丰达磷肥厂要放电影的人远远不止曹阳一人。


库金贵和曹阳才走进教室,教室里就炸开了花,同学们议论纷纷,说丰达磷肥厂要放电影。同学们向往祈祷地说,要是今晚停电就好了,停电就不用再上晚自习了,就可以去看电影了。


晚自习的电铃响了起来,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里交代:“大家先预习明早要上的语文课。”


班主任王老师简单交代一下就走出教室,天渐渐黑了下来。二十多分钟过后,随着隔壁教室一声尖叫传来:“停电了。”教室里顿时漆黑一片。


“哗!”教室里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哗然开来,同学们激动地嚷嚷着:“哦!停电了!停电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用粉笔头打人,乱打,毫无目的,打着谁算谁倒霉。


很快就有很多同学参与进来,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突然库金贵的脑后一阵刺痛,他本能地站起身来,骂了一句脏话。这个时候,电来了,教室里顿然安静下来。同学们假装埋头看着书本。


班主任王老师阴沉着脸站在教室门口。王老师没有讲一句话,一直阴沉着脸站着,教室里的气氛被她压到了冰点。十几分钟过后,王老师才跨进教室,散落在教室里的粉笔头,被王老师一脚一脚地碾碎成齑粉。


王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被她踩成齑粉的粉笔头像地狱之火迅速蔓延。库金贵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


王老师反剪着手背,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才一句一顿地说:“刚才……,哪几个……,给我站上来!……”


教室里死寂一般,库金贵感到有一股寒光射向自己。


库金贵鼓起勇气,想把刚才的一幕如实告知给班主任,可来不及了,库金贵感到班主任的目光正在犀利冰冷地盯着自己。库金贵的心开始怦怦乱跳:“难道王老师也要让我站到讲台上。”又是一道寒光威严地向库金贵逼来,库金贵被慑服了。他悻悻地走上了讲台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班主任王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王老师走后,教室里依然静悄悄的,静得有些瘆人,库金贵的心依然狂跳着,王老师犀利冰冷的眼神像植入库金贵身体里的定时炸弹,让他惶恐不安。


次日早上是王老师的语文课。上课铃声响过,迟迟不见王老师来上课,教室里依然安静得出奇。


第一节课下课不见王老师来,第二节课的铃声又响起,还是不见王老师来上语文课,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同学说:“应该让昨晚上用粉笔头打人的同学去叫王老师来上课。”


这一提议不错,可没有人敢站出来,去叫王老师来上课。同学们又一次窃窃私语,一女生说:“库金贵,你去,你是刚转学来的,王老师不会骂你。”


“唰!”此女生的话一出,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库金贵。


库金贵一百个不愿意去,“凭什么让我去叫王老师来上课,又不是我用粉笔头打人。”同学们的眼睛一直盯着库金贵,几十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库金贵的心又开始慌乱地跳起来。


“不去,凭什么让我去。”库金贵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对提议的女生生出了恨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始终没有看见王老师的身影。


同学们看库金贵的目光越来越炽烈,几十双眼睛看向库金贵,期盼的眼神如同扭成一股粗绳,库金贵的抗拒变得卑微而渺小,库金贵只得鼓起勇气走出教室,朝着王老师的宿舍走去。


库金贵走到王老师宿舍,王老师在洗衣服,他胆怯卑微地说:“王老师,同学们让我来叫你帮我们上课。”


王老师没有答应,自顾埋头搓衣服。


库金贵在王老师面前呆站了一会儿,王老师没有讲一句话,自顾洗衣服,全然没有库金贵这个人的存在。直至衣服洗完,班主任王老师才不着边际地对库金贵说:“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读小学四年级的库金贵不知王老师讲的是什么意思,他幼稚地认为班主任是在对自己一般的批评教育。


库金贵识趣地退离出来返回教室。这一早上,王老师一直没有来上课。


新学期开始,库金贵被留了级。和库金贵一起留级的还有同学曹阳。


库金贵知道自己的分数低,但绝对不是倒数第二名。“为什么倒数第二名都升了五年级,而自己却留了级。”带着这样的疑问,库金贵萌生出一种怨恨。


每天,王老师从他们班的教室门口晃荡一过,库金贵就想起被自己抛在三里河河里的那个土大碗。


“王老师的头不就像个土大碗吗,顶在头上一晃一晃的,什么土大碗!我只一用力就可让它粉身碎骨。”联想到这儿,库金贵顿然升起一丝快意,他似乎已看到王老师的头颅在汩汩流血。


一天下课后,库金贵悄悄告诉曹阳,库金贵说,他看见王老师的头流血。曹阳不解,说,王老师的头好端端的,别瞎说。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一条河的走向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