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一个黑色的麦饼
次年5月,三里河大部分人家的麦子已收割完毕。
少部分人家的麦子还在三里河的田野里孤零零地站着,连续十多天的阴雨,使得田里的麦子变成了黑色,麦穗上长出了浅绿色的麦芽。在整条三里河河两岸,东一撮,西一块的麦田,远远看着,就像一件破烂的衣服。
岳枝香家的麦子还在麦田里就是黑的,打下来的麦子也是黑的。黑色的麦子磨出来的麦面是灰黑的,做出来的麦饼是灰黑的。灰黑色的麦饼吃在嘴里黏着牙龈,很难下咽,需用手指多次抠出黏在牙龈上的麦饼,才能勉强吞进肚里。
岳枝香使唤库金贵到麦田里放田水,麦子收割完毕,就该准备放田水做田插秧苗了。库金贵从家里拿出两个灰黑色的麦饼就到自家田里放田水。那年头放田水得有人在田里守着,若是没有人看守,其他家放田水的人就会把沟渠里的水引进自家田里。
中午,库金贵肚子饥饿,他艰难地吃下一个麦饼,第二个麦饼吃了一半,他再无法咀嚼吞咽,麦饼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像被鱼骨卡着一样难受。库金贵把剩下的半块麦饼装在口袋里。
落山的太阳像一个金黄色的烧饼。夜幕降临,田水放好。库金贵从麦田里走回家。挨近家门口时,库金贵把口袋里的半块麦饼掏出来,吃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库金贵把半块麦饼悄悄塞进一堵土墙的缝隙里。这一幕,刚好被找猪草回来的库金锁看见。库金锁把库金贵往土墙里塞麦饼的事告诉了岳枝香。
岳枝香在灶房里切菜,岳枝香知道后,二话不说捏着菜刀出来。
“短命鬼!”
岳枝香厌恨地骂了一声,把手里的菜刀调过刀背,用刀背一菜刀砍在库金贵的手腕上。库金贵的手背一下就凸起一道血痕。库金贵没哭,泪水在眼眶里游走,他恨他的哥哥库金锁。
岳枝香并没有停手,她楸着库金贵的耳朵,大声斥责:“给还敢把粑粑塞到墙缝里呢?”
库金贵喏喏地颤声答道:“不敢了。”
不敢了三个字,不像是从库金贵的嘴里说出,更像是从他的胸腔里挤出。
岳枝香松开手时,库金贵的耳朵火烧火燎地疼,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耳垂,手指指肚上有一丝血迹。
库金贵走出了家,村里的水磨房早已不在,他不敢再去草楼躲藏,不敢去树洞里躲藏。别无去处,库金贵又躲到春林家的稻草垛里。汲取上次丢鞋教训,库金贵把鞋子脱下,藏在稻草垛下面,才赤脚钻进稻草垛里。
库金贵在稻草垛里迷迷糊糊睡到半夜。
半夜里醒来,库金贵听到一声怪异的哼哼声,紧接着一些游丝般的呼吸时轻时重,时远时近,库金贵躲在稻草垛子里大气不敢喘一个,更要命的是,他听到像一头猪在地上用嗅觉寻找食物发出来的身音。
库金贵全身僵硬,心在剧烈跳动。
整个黑夜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捏着,正当库金贵做好突围的准备,稻草垛子外面又悄无声息。
库明忠站在古井上方的一个小山包上,他默默地眺望着三里河的田野。
每次回家,库明忠都会习惯性地站在小山包上,向三里河的整个田野眺望一会儿。在他的脚下,是一条狭窄崎岖的山路。山路连接着村庄。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完山路,他就到家了。
库明忠每次伫立在山头眺望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故乡来。故乡的那个小山村随着他离开的时间越长,在他脑海里越刻画得清晰可见。故乡的一山一水总能勾起他美好的回忆。
库明忠又想起他的姐姐来。两个月前,他的裹着小脚的姐姐,从他脚下的这条山路,费力地走到他家。姐姐从来没有来过他家,姐姐说在她有生之年,想到他家看看,想看看自己的弟弟落脚在何处。结果,自己的媳妇岳枝香嫌弃姐姐是个裹小脚的女人,嫌弃姐姐每天晚上,都要洗自己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岳枝香耐了一个月,第二个月后,她每天砸盆掼碗摆脸色。库明忠的姐姐在不住,库明忠只好把姐姐送回老家。
库明忠抹了一下眼角,眼前浮现出姐姐当年嫁人的情景来。姐姐不是亲姐姐,是母亲抱来养的,但比亲姐姐还亲。库明忠清晰记得,姐姐出嫁那天,骑着一匹大黑马,走了。只有七八岁大小的他,撵着姐姐的路,追出两个山头远。姐姐骑着马,不时回过头来看看他。姐姐每次转回身来看他,他就攒足劲大叫一声:“姐姐!”
山路崎岖,姐姐时隐时现,见不到姐姐的时候,他就拼命地哭:“姐姐!你在哪里?”
当姐姐重新出现在山头的时候,他就呆呆愣愣地站着,双手拉着衣服的下摆摩挲。当姐姐彻底消失在山岗上的时候,他朝着山岗,大叫一声姐姐,仿佛千山万水瞬间就矮了下来。
在他16岁离家出走的那年,姐姐没有骑马。姐姐把他送出两个山头远。他不停地向姐姐挥手:“姐姐!你回吧,我出去找吃的,这样,你就不用悄悄的,把你家里的粮食偷出来给我吃了,回吧,你回吧。”不管他怎么说,姐姐只是继续往前走,只是默默地抹眼泪。
库明忠是在1965年离开家乡的。离开家乡后,他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成昆铁路建设。成昆铁路建成通车后,他便成了一名铁路工人。后来,在别人的介绍下,库明忠结识了在三里河土生土长的岳枝香,并在三里河安了家。
库明忠走下山道,在村口遇到老酒。老酒热情相邀让库明忠到家里喝酒,库明忠欣然应允。库明忠回到家,告知岳枝香他要到老酒家喝酒,岳枝香满脸不悦。
库明忠看了岳枝香一眼,沉着脸离开。
夕阳的余辉铺满大地,同时也给岳枝香的老房子镀上一层浅浅的秋黄。
夜色暗沉下来,库明忠还在老酒家喝着酒。
库明忠内急,他走出老酒家大门,想到老酒家房后方便。库明忠走到老酒房后,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老酒家厨房的后窗下。就着厨房后窗射出微弱的灯光,库明忠看清蹲在窗户下的人影是自己的女人岳枝香。
库明忠克制着胸中的怒火,大声斥责:“你搞什么鬼名堂?”
岳枝香站起身,走回了家。库明忠转身回到老酒家有些郁闷地继续喝酒。
酒席散场,库明忠回到家,刚跨进家门,就对坐在堂屋门口洗脚的岳枝香恶声骂道:“你这个臭杂种,会有你这种人,像什么话。”
岳枝香把脚从洗脚盆里抽出,双脚搁在洗脚盆盆沿上没有讲话。
“我问你,臭杂种,你今晚上去干哪样?”
“是呢,是呢,我臭,我没那个骚货香。”
库明忠怒火中烧,拽住岳枝香的头发,一把把岳枝香从凳子上拽倒在地。
库金贵见状,跑出了家门。
岳枝香爬起来,她赤脚跑进厨房,从菜板上拿起菜刀。库明忠见状,夺门而出。
岳枝香右手举刀向库明忠后背抛砍过去,口中恶骂:“杂种!给你去骚!”
菜刀在空中打着旋儿从库明忠的右侧肩膀飞过,菜刀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岳枝香又拾起菜刀,朝库明忠奔跑的方向使劲抛扔过去,菜刀还是没能砍到库明忠。
岳枝香折转回来,一脚把洗脚盆踢到院子里,水盆在院子里翻滚了几转,就像一只丑陋的鸭子在走歪路。
月亮高悬,三里河的河面,波光粼粼。
夜深人静的时候,岳枝香家的厨房里,亮着一盏电灯。
朵梅坐在灯下,几只细小的飞蛾,不停地围着灯泡萦绕。
灯下,朵梅静静地坐在饭桌旁,她看着飞蛾时远时近地绕着灯泡飞舞,她的思绪也随之时远时近起来,她在想,10岁那年,父亲买了一件水红色,小翻领的衣服给她,那是一件让她记忆犹新的衣服,一件让她在童年里感到快乐无比的衣服。
库明忠悄悄摸回家,他手扶着厨房的门框,先把头探进门框,再探进半个身子,他确定只有朵梅一人在时,茫然地极不情愿地问:“你妈呢?”库明忠说着,才把整个身子让了进来。
库明忠语重心长地对朵梅说:“我不挨你妈过了,我老早就想和她离婚。只是那时,你家姐弟三个还小,不忍心抛下你家姐弟三人。这些年,我不知和你妈打了多少次架,她那个臭脾气,一辈子不会改。我跟她过的这些年,她得罪过多少人,我都数不过来。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住自己的嘴。”
库明忠很苦涩,也很郁闷,心中的苦闷无处发泄。片刻过后,他攒足了力气,朝向朵梅大声说:“你以后一定不能再和李酒钱这个杂种有来往。李酒钱是个什么人,是个无赖,是个酒鬼,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他那个山沟子村是个什么地方,朝他家丢个石头进去,都不会打到一个瓶瓶罐罐,那个山沟子村,是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你跟他,这一辈子,你就完了。”
“你一定要听爸爸的话,坚决和李酒钱这个杂种断绝来往,以后爸爸挨你找个好点的人家。我和你妈就是因为当初太匆忙,双方都不了解就结婚,导致我这辈子的痛苦。”
在几个月前,朵梅到外地做小工。她认识了距离三里河十几公里远的一个叫山沟子村的一个男人,名叫李酒钱。李酒钱大朵梅14岁,是个自由散漫,不受拘束的人,由于自小好逸恶劳,早早的就被分出了家,所以三十来岁还一个人独居生活。李酒钱嗜酒成性,一喝就醉,一醉就打人,但他是真心爱朵梅的。
朵梅和李酒钱两人认识后,便到李酒钱家玩。库明忠知道后,从李酒钱家,把朵梅连拖带打拉回家。到家后又狠狠地打了朵梅一顿,骂了朵梅一顿。
“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要上那个杂种的当,那个杂种有什么好的,一点本事都没有,专好喝个烂酒。”
“那个山沟子村多难在,田地在山上,全部要靠人背马驮,靠天吃饭。”
“他家有个什么子,丢个石头进去,连个盆盆罐罐都打不到一个,你到这样的人家怎么过。”
库明忠骂着,朵梅默然垂首,昏暗的厨房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灶台上堆放着一些凌乱的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