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是条硬汉
田野里,岳枝香挥舞着锄头。
岳枝香一锄接着一锄地挖着田,她光着一双大脚,踩在新挖起的土块上。论体力,岳枝香并不逊色一个男劳力。在离岳枝香不远处的一块田里,几个村里的小婆娘凑合在一起挖田。她们说说笑笑,笑声传过来,岳枝香不屑一顾,她把精力全部投入在挖田上。
太阳下,岳枝香像插入了泥土中一样。
岳枝香挥舞着锄头,任由汗水灌满脸颊。几个挖田的小婆娘,在田里挖了一会儿田,便走到田埂上休息。
几个小婆娘坐在田埂上说说笑笑,不时朝岳枝香看了看。岳枝香看见有人朝自己看看,又说又笑的,心里就不高兴。岳枝香抡起锄头,使劲将锄头打进泥土里。几个小婆娘的笑声又传到岳枝香的耳里,声音似乎比先前更大一些。这样的笑声,岳枝香听着听着,就觉刺耳。
“枝香,过来休息一下,”一个小婆娘朝岳枝香喊。
“我没你们消闲,”岳枝香语气生硬地大声回应。
几个小婆娘嘻嘻哈哈笑起来,没有再理会岳枝香。一股莫名的怒火在岳枝香的心里油然而起,她们的笑声,在岳枝香听来,完全是些浪声笑语。
在三里河田野里的另外一个地方,杨家二嫂也在挖田。
杨家二嫂不紧不慢,抡着锄头,挖着田里的泥土,完全不像岳枝香那样有劲和强悍。杨家二嫂挖起的土块明显要比岳枝香挖起的土块小许多,在她前方,是一块大田。在八七年以前,每年的这个季节,是杨家二嫂的男人杨本元来挖。有时,杨家二嫂也会跟着她的男人来,两人一起挖。而如今,这块偌大的一块水田,只有杨家二嫂一人,形单影只地站在田里。
杨家二嫂挖了一段时间,也许是挖累了,她杵着锄头伫立在田里,回想起她的男人来。那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田里的麦子刚收割完毕,杨家二嫂和他的男人杨本元来到这块田里。她男人关爱地对她说:“不用你挖,你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我挖就行。这小块田,我两天就挖完。”
“吹牛。”杨家二嫂脸上荡开幸福的笑容。
“你不信?”杨家二嫂的男人笑着问。
“不信!”
杨家二嫂俏皮地说,她怜爱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她知道是自己的男人在心疼她,不让她多干活。
“好!你不信,坐到田埂上去,今晚我就要挖掉一半给你瞧。”杨家二嫂的男人底气十足地说。
“我偏不信。”杨家二嫂更加俏皮地挑逗着自己的男人。
“你不信,我今晚上就挖给你瞧,我不但要挖这块麦田,还要挖你那块水田。”杨家二嫂的男人诙谐地说笑。
“呸!呸!没个正经的坏种。”杨家二嫂满脸绯红,她拾起一块土块朝她的男人打去。杨家二嫂的土块正好打在她男人的背脊上。
“小心晚上回去我收拾你。”杨家二嫂的男人说。
“还敢给老娘不正经?”杨家二嫂狎昵而俏皮地说着,脸上的绯红更加红了。杨家二嫂说着,又朝丈夫丢了一块细小的土坯疙瘩。
杨家二嫂的男人走出田里,把杨家二嫂扑倒在田埂上,在她身上到处挠痒痒。
“给敢呢?”
“不敢啦,呵呵!……”
“给还敢拿土坨子打我?”
“啊!……,不敢……了,放手,莫要挠我痒了。”杨家二嫂求饶道。
太阳渐渐西沉,西沉的太阳宛如一个火球,烧红半边天的晚霞。太阳一路西去,远处的山岚,黯淡下来。一路西去的落日,仿佛一个归家的游子,撒下太多离家时的记忆。
杨家二嫂的男人没在杨家二嫂的身上挠痒,他把手伸向杨家二嫂的内衣深处。
“我的哥啊!天还没黑呢,你就……”杨家二嫂娇声腆气地说。
“天黑啦,看不见。”杨家二嫂的男人猴急地说,他的手指在杨家二嫂的背脊上摸索着游离,始终不得要领。
“哥啊!别解开了,我们回家吧。”
杨家二嫂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已是满目的泪水。
杨家二嫂脸色苍白,她无精打采地伫立在田里,久久地没动,被她挖起的土坯子狼牙不齐地在田里堆放着。伫立在田里的杨家二嫂,仿佛撒落在大地上的一页经卷,随着岁月的洗礼,变得斑斑驳驳,残缺不全。
杨家二嫂厌恨这样的落日,因为她的男人杨本元正是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落日下,死于八七年的那个傍晚的一场山火。八七年甸中村的那场山火,烧了七天七夜。看着茫茫的黑色山野,一片狼藉。从各处村落抽调来扑火的村民嘘嘘不已,愤怒不已,都在指责,都在咒骂,是谁烧的山火,要遭天谴,要遭雷杀;是谁烧的山火,这种人查出来,让他一辈子蹲大牢,子子孙孙蹲大牢。
在第七天的时候,山火自然熄灭。
山火烧热了大地,烧焦了山林,山林里的各种鸟雀飞到村庄里,飞到田野里,到处鸟声叽喳,黑压压的一片。
山火熄灭后,疲惫不堪的扑火人员陆陆续续走下山来。
杨家二嫂和她的男人走到一处箐底,箐底阴暗潮湿,长着高大浓密的灌木林,凉爽之极。在箐的底部有一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洼塘,洼塘里蓄着箐水。由于实在太累,走不动,想着山火已熄灭。杨家二嫂和她的男人,两人一合计,便躺在箐底休息。
杨本元身上背着一个军用背壶,壶里还有一小口水。他把背壶从身上取下来,递给杨家二嫂。杨家二嫂干裂着嘴唇,满脸的黑灰。杨家二嫂不忍把最后的一口水吃下,推托说:“我不渴,你吃。”
“你吃,箐底有水呢,等下我去打了吃。这一背壶水,我们两个吃了一天了,还不渴呢,”杨本元说。杨家二嫂没再推辞,接过背壶,一仰头,水壶便空了。杨家二嫂把水壶拿在手里摇了摇,再把水壶口朝下,水壶里再没一滴水。
杨本元躺在杨家二嫂的身旁,抱怨道:“在这种烂山上,吃不好,睡不好,等回到家,好好睡一觉。”
“起火啰!起火啰!”山脚下有人大声呼叫起来。半山腰上,一阵山风刮来,熄灭的山火又被重新点燃。远去的人群看见山火又起,又折返回来,山野里各种骂声,抱怨声不断。
当杨家二嫂和她的男人发现山火时,山火已烧到他们所在的那座山梁上,又是一阵山风刮来,火势滔天,一片火海,无处可逃。眼看四周火起,逃生无望,杨本元急中生智,用随身携带的锄头在一处洼水的箐底刨出一个水坑,然后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头脸弄湿,再翻身把杨家二嫂压在身下的洼水坑里。杨本元快速用手把潮湿的泥沙摞到自己的背脊上。
不知过了多时,杨家二嫂隐隐听见有人讲话。
“哎!不行了,救不过来了。”
杨家二嫂猛然推开身上的男人,她的男人直挺挺的,已经死去。杨家二嫂呼天抢地嚎啕起来,她哭得天旋地转,昏天黑地。杨本元的背脊大面积烧伤,裸露的背脊黑糊糊的。
“不简单,不简单,是条硬汉子,是哪个杂种放的山火,天谴地杀的,好端端的一条汉子,就这样烧掉。”在场的人嘘嘘着,诅咒着。
杨家二嫂扑在她男人的身体上昏厥过去,村里人把她救醒时,她在心里发誓,此生一辈子只属于杨本元一人,她要守自己的男人一辈子。
夜下,杨家二嫂还没入睡,她泪眼婆娑,抽抽噎噎,哭成个泪人。
夜里,夜风肆虐刮起。整个村庄里,到处都在呜呜响着,狂风冲击着村庄里的土墙,拍打着杨家二嫂家的瓦檐和墙壁。呜呜的风声,就像许多人在恸哭,最后,像是整个村庄都在哭泣。这是一个有着二三百年历史的村庄,这样呜呜的恸哭声,仿佛一大群深埋山野里的先人,此刻,正结队而来。
黑黢黢的房间里,杨家二嫂一直睁着双眼。
杨家二嫂的脸颊渐渐潮湿起来,她没有揩去脸上的泪水,任由泪眼迷离。如果杨家二嫂在这个时候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那么,她的哭声将是和外面呜呜悲鸣的风声是最好的和歌。
在老酒家吃过晚饭,夜幕沉下来的时候,老酒、春林、宋文书,三人牵着各自的驮骡再次进山。这一次,他们换了一个地方,没敢再去上次春林和老酒去的那座山,谁也没敢提起春林上次被吓的事来,三人达成了共同的默契。
午夜时分,老酒他们三人悄悄摸回村子。双琴和宋文书媳妇还在老酒家。三个婆娘围在老酒家火塘旁,烤着火,闲聊着,等着自家的男人回来。
老酒他们到家时,宋文书媳妇开玩笑地说:“咋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们被女鬼拉在山上回不来呢。”
“哪来的鬼,要真被女鬼拉在山上,和她睡一觉……”
“黑天晚夜的,不要瞎讲。”
老酒话还没说完,大妹就把他的话头掐掉。
“挨我们热热菜,我们再吃两口酒,吃上两杯,等下好办事。”老酒说着,嘿嘿笑起来。
春林和宋文书脸上露着暧昧的笑意,没有吭声。宋文书媳妇笑着骂道:“骚老酒!”
“嘿嘿!”
“不要坐着,赶快热菜。”
“嘿嘿!”
老酒一脸坏笑,吩咐着热菜。
大妹把炉膛里的火点着,双琴从老酒家碗柜里把冷菜抬出来,放在灶台上。
宋文书媳妇假意嗔怪,脸上也有春意,她笑骂了一句:“不正经。”宋文书媳妇的这一句笑骂,也许是在骂老酒,也许是给自己男人的一个暗示。
老酒他们吃了很长时间才散去,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酒和大妹双双上床,老酒猴急地要扑在大妹身上,大妹挣扎起来,把老酒从身上推开,拉熄电灯。电灯熄灭后,屋里一片漆黑,老酒又翻身扑在大妹身上,把大妹压在身下,把黑夜压在身下。
对于杨家二嫂来说,夜像一个走失的小孩,呜呜地恸哭着,越走越远。杨家二嫂全身酸痛,可田还没挖完,秋收就要结束,她的心有些焦灼不安。
库金贵外公身体不好,岳枝香买来两把面条一斤红糖使唤库金贵把面条和红糖送到外婆家。库金贵到外婆家,外婆把一个还没成熟的青皮柿子放在火塘里烧熟给库金贵吃。
柿子还在青皮的时候是不能吃的,酸涩难咽,咬一口,嘴里要酸涩难过一天。库金贵外婆在柿子上用小木棍戳几个小洞,然后把柿子放进火塘里烧。
火塘里的柿子很快就冒出一些白色的泡沫,等柿子不再冒泡沫的时候,库金贵外婆用火钳把烧糊的柿子从火塘里夹出来,拿给库金贵吃,烧糊的柿子吃着不再酸涩难咽。
库金贵外婆家大门外有一棵很高大的柿子树。有时为了摘到一个成熟的红柿子要爬到很高的细枝上,如果稍有不慎,从树枝上掉下来,肯定一命呜呼。
在外婆家吃了外婆烧的青皮柿子,库金贵走出外婆家大门口,看见地上有两个被打烂的青皮柿子,库金贵忍不住往大门外的柿子树看了一眼。他看到树梢上有几个泛红的柿子,就爬上柿子树,他眼里只有红色的柿子,他一直往上爬,在离树梢几米远时,树梢晃动厉害,库金贵不敢再往上爬,他想下树时,才发现他已距离地面很远,不敢往下看。
村里的大路上,已有人看见库金贵在柿子树上,他们在柿子树下仰头往树梢看着咋舌惊叹:“咋爬得这样高,掉下来命都没有了。”
“嘿嘿!”春林一声笑起来:“像这种柿子,我一口气可以吃50个。”
“吹牛,撑也要把你撑死。”一个男人说。
“不信我俩就打赌。”
春林这样说,男人没有再吱声。
听到大门外有人讲话,库金贵外婆弓腰走出大门,她戴着头巾,身上的一件蓝色衣服因为缝补上了太多的补丁变成了一件棉袄,她手里捏着几只剥去黄豆的枝条,仰头看见库金贵在树梢上,咋舌惊呼:“咦!咦!咦……”库金贵外婆一连说出几个咦,才慌乱地大声吆喝:“小背时鬼,你咋爬得这么高。”
树梢晃动得越来越激烈,库金贵双手死死抱紧碗口粗的一枝树杈,等树梢不再晃动激烈的时候,库金贵全身贴合着树杈,像蜗牛一样蠕动着身躯,下了柿子树。
库金贵刚下树,外婆已在树下,外婆把手里的枝条打在库金贵的屁股上。外婆边打边骂:“小背时鬼,你还敢爬这么高。”库金贵跳着脚说:“不敢了,外婆。”
外婆往库金贵屁股上打了两下,直起身,说:“走,我煮面条给你和外公吃。”
听说外婆要煮面条,库金贵欢喜地跟着外婆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