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他躲进一间草楼里
祖新提着大红皮箱来到春林家,很是令村里人叹服,他们私下小声嘀咕,夸赞祖新,别看他平时穿得破破烂烂,这回舍得得很。也有人说,死要面子活受罪,随个10块钱的礼就行了,现在那家不是10块20块的随礼,一个五保户,生活靠救济,打肿脸装胖子,再亲的亲戚顶多随50的礼。
祖新的到来,杨尚志老汉满脸堆笑,客套地说:“大哥客气了,你看,随这样重的礼。院子里人坐满了,等一下我们吃一桌,好好的吃上三天。”
祖新扑愣着小眼睛,往院子里看了一下,把皮箱递给杨尚志老汉。
杨尚志唤媳妇接过皮箱,依然满脸堆笑,站在门口接客。这其间,杨尚志的心紧了一下,他尽量不往祖新看,不往祖新身上的衣服看。
祖新衣服上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补丁,补丁上时密时疏的针脚,在杨尚志老汉看来,要比往日显得格外的刺眼和醒目。而他祖新,三里河村的一个五保户,就像一个被审判的小偷——所盗物品已转移第三者——在他接受审判的时候,第三者已逍遥法外,躲在一暗处窃笑。
岳枝香大步流星走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来,抽出三张“大团结”,递给挂礼金的人。负责挂礼金的人在挂礼薄上写下:岳枝香——30元。在岳枝香后面是老酒,老酒中等身材,面黑耳廓,他穿着草绿色军装,领着媳妇大妹,还有10岁大的女儿喜妹来。
老酒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展开手心,露出两张对折在一起的“大团结”,他随了20块钱的礼。“宋学成,挂礼20。”负责挂礼的人念道,然后把老酒的名字写在挂礼薄上。喜妹紧拽着大妹的衣袖,显得有些腼腆。
紧跟着老酒一家的是杨家二嫂。杨家二嫂先往礼薄上瞄了一眼,然后才把手伸进裤兜,捣鼓了一会儿,掏出两张“大团结”递上。杨家二嫂穿着蓝色的确良布料衣服,她身材高挑丰盈,一对乳房依旧胀鼓鼓的。
杨家二嫂带着儿子杨家银一起来。这一年,杨家二嫂30岁,已是村里的寡妇,她的丈夫死于一九八七年的一场山火。
春林穿着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衫,打着红色领带,显得有些僵硬别扭,好比一个笨拙的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他感到自己的手脚没有平日里利索。春林四处帮着张罗客人,与父亲杨尚志比起来,及不娴熟。
春林媳妇,从上喜村嫁过来的姑娘,唤作双琴。
双琴穿着一套红色的衣服,坐在婚房的大床上。婚房里摆着宽大的木头床及色彩鲜艳的被褥。一台电视,一个衣柜,一个柜子,两个木箱子,两个大铝盆,便是她的全部嫁妆。几个小孩围着电视机看,很是稀奇。
双琴坐在床上,她在畅想,在憧憬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她还在想晚上闹房的事,闹完房后的事。有一点,双琴非常清楚,过了这晚,她就变成一个地道的女人。想着,她就心慌,她的胸脯随着心跳起伏,脸上火辣辣的。
双琴还想到,她是16岁时才第一次穿胸衣的。穿上胸衣这天,她感到很美妙,两只乳房被紧紧箍罩着,不再晃荡,可以随心所欲放开步子走路了。在没穿胸衣时,一走起路来,两只乳房就会随着步履的起伏而晃荡,这时,总有一些人盯着她的胸脯看,这让她感到很难堪,所以,她一直小小心心地在村子里走路。十天前,她特意到镇上买了一件乳白色的胸衣,现在正穿在身上。
买胸衣时,卖胸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卖给她胸衣的女人毫不遮掩地说,这种胸衣好,有弹力,性感不下坠,才刚进来的新货。卖胸衣的女人说着,双琴的脸就臊红起来,也没敢再细看,付了钱,把胸衣严严实实地藏在挎包里,就转身离开。
院子里的客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他们吃得很尽兴,很满意。有几个老汉,吃得满嘴油乎乎的,不舍擦掉。吃完饭的人忙着回家料理家务,晚上,要看电影。杨尚志老汉包了一场电影。
吃完饭,祖新来到村里的大路上。祖新在三里河村里的大路上愉快地走着,他和杨尚志对饮了两杯酒,酒力发作,他满脸通红,直红到脖子。
三里河的上空,蔚蓝的天空中,飘浮着几片细碎的红霞,仿佛浩瀚的海洋里,几艘归航的渔船。放牛的人回来了,村里的大路上,不时响起几声牛哞。归家的鸭群嘎嘎叫着,三里河河两岸的竹林里,许多山雀叽叽喳喳叫着。
岳枝香吃过饭,忙着往家里赶,她要到菜地割猪草。回到家门口,岳枝香双手推开两扇大木门,跨进身子,径直走进柴房,背起一个竹篮子,转身离开。路上,岳枝香遇到祖新。
“大哥,你咋不去看电影?”岳枝香问。
“我等一下去,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地里拿猪食草,我家的猪,太能吃啦,一天要喂三顿。”
“嗯嗯!”祖新伸了伸脖子,双手松弛地挡在小腹下,一只脚微微提起,脚尖触地,看着岳枝香。待岳枝香走出几步远,祖新脚尖落地,他在地上轻轻踩踏了几下才往家走。
春林的婚房里,挤满了二十几个年轻人。他们嚷着让新郎新娘亲嘴。新郎犹豫,新娘脸红。僵持了一分钟,新郎才在新娘的脸上亲了一口,大伙欢呼起来。他们让春林把丢在水盆里的硬币用嘴含起来,放进双琴的嘴里,双琴不让干。大伙不停地嚷嚷,迫于无奈,春林深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盆里,他用嘴唇含住盆底的硬币,然后抬起头,把硬币放在双琴的嘴唇上。双琴张开嘴唇,噙住硬币,大伙再次欢呼起来。
夜幕下,凉风习习,在一处空旷的打谷场上,坐满了看电影的人,就连打谷场四周的土墙上、树上都是看电影的人。
整个打谷场上,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人声嘈杂,人影杂乱。
随着影片剧情的展开,人声渐渐平息下来。影片是《血战台儿庄》,剧情放到高潮处,每个人脸上都露着肃穆的表情。有几个年老的女人,在默默地揩眼泪。
库金贵也在看电影,他爬在一棵柿子树上看,放映机音箱里传出的各种枪炮声,似乎穿过他的身体。银幕上,成片的中国军人随着日本侵略者的枪炮声倒下。库金贵看着看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潮湿起来,他在流泪。
电影结束已是深夜,杨尚志家客人散尽。三里河河里的水在潺湲地流着,一轮圆月沉在水底,任由岁月的手指轻轻抚摸。夜风拂过河面,河岸的柳枝在相互摩挲,洒满清晖的河面,就像一首缠绵的歌曲。
电影散场后,库金贵没有回家,岳枝香使唤朵梅出来找他。朵梅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库金贵,库金贵躲在一间草楼里。草楼分上下层,下层关牛马,上层堆草料。
春林醉醺醺走上木楼,在推开木门要跨进新房的当口,他强迫自己要走好每一步,尽量不要走得东倒西歪。双琴娇羞地小声说:“把灯关掉。”
春林站在门口,拉了一下电灯的开关,咔嚓一声,整个婚房里黑黢黢的。
春林怀着激动的心,像瞎子摸象一样,慢慢走向婚床,走向双琴。
双琴和衣躺在床上,心口在慌乱地跳。春林一步步走近双琴,他伸开双手,用手探着前进的方向。他先摸到床头,顺着床头又摸到双琴的脚,在春林的手指接触到双琴的脚背时,双琴的心跳得更加激烈。
春林再顺着双琴的脚一直向上摸,双琴“哎呦”叫了一声,春林顿了一下,酒醒了一半,他不由自主地双手颤抖了一下。“开灯,开灯,我吃口水,口干。”双琴叫起来,春林爬起来,走向木门,把灯拉亮。
双琴脸颊绯红,脸色娇羞妩媚,她爬起来,倒了一杯水,问春林给喝水。春林说不喝,双琴便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完,然后把水杯放在床头的木箱子上。
春林重新把灯熄掉,再次用双手摸索着前进,这一次,他摸到了双琴的脸。
“啪!”的一声,双琴放在床头的水杯掉了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夜风嘶嘶,三里河河水在汩汩地流着。
库金贵躲在草楼里,村里村外有何异响,他听得清清楚楚。刚看电影回来,他还能听到村里有人讲话,再后来,村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睡到后半夜,明月高悬,仿佛一枚纽扣。寒气袭来,库金贵把一捆稻草挪开,他想钻到草楼的更深处。“啊!”库金贵一声叫起,一口漆黑的棺材呈现在他眼前。棺材头画着一对金童玉女,在透进窗户的月光下栩栩如生。
库金贵屏声静气,全身肌肉僵硬,狂跳的心脏拍打着胸腔,他清楚地知道他已在棺材前睡了大半晚上,要不是他挪开一捆稻草,他还会睡到天亮。库金贵没有跑,他不敢跑,他慢慢地从窗户口跳下草楼。库金贵跳下草楼,走在三里河的大路上,这个时候库金贵才放声大哭起来。
库金贵回到家,摸黑走上木楼,进到和朵梅睡觉的房间。
“咋这个时候才回来,妈妈叫我到外面找你,我到处找你。”朵梅关怀地小声说。
库金贵没有回应姐姐朵梅,他眼前还在浮现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头的一对金童玉女,似乎随时都会走出来。
朵梅问:“你咋不回来吃饭?”
库金贵依然没有回应姐姐朵梅,他刚躺下枕头就潮湿一片。
朵梅不知道弟弟刚刚经历了什么,便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杨尚志老汉家早早地就有几个村里的老汉来,他们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吸着烟,喝着茶,闲聊着,等着吃早饭。
初升的太阳,阳光漫过杨尚志老汉家的院墙,暖暖地照在几个老汉的身上。聊着聊着,他们聊到电影《血战台儿庄》。几个老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一个老汉撑嘴咂舌,惊叹道:“不简单!不简单!昨晚上的电影,死人堆成山。”
另一个老汉说:“当然啰,枪一响,密密麻麻的子弹,没得个躲躲处。”
“一代功臣,万骨枯,好打的江山,一打仗,就要死人,八年的抗日战争、三年的解放战争,你们说说死了多少人?”第三个老汉算是总结性地说了一句,最后又问了一句。
见几个老汉都答不上来,看着他,有期待的眼神,有佩服的眼神。第三个老汉有些得意,他有意提高声调,说:“一句话,多得数不过来,所以说,今天的日子来之不易。”对于这样的回答,其它几个老汉有些失望。
杨尚志老汉家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们有的围在饭桌旁闲谈,有的在玩扑克。
“噼噼啪啪。”
一挂鞭炮在春林家大门口点燃,点燃鞭炮的人大声吆喝:“上菜!”
听到鞭炮声,村里人陆陆续续走出家门,都往春林家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