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不跪
河滩上,所有人就差库金贵一人没到齐。
宋家生和其他小伙伴已到田里偷了五十多个洋芋,到河里捉了十几只田鸡,他们已在河滩上烧起红红的篝火,只等着库金贵来。
库金贵一直没来,他们有些等不及,宋家生使唤喜妹和杨家银去叫库金贵。
喜妹和杨家银来到库金贵家房前,听见库金贵父母打架,不敢叫唤库金贵。杨家银灵机一动:“我学布谷鸟叫,金贵听见,就知道我们来找他了。”“嘻嘻!”喜妹笑出声来,她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播谷。”
“播谷。”
“播谷。”
库金贵听到布谷鸟叫,知道是有人来叫唤他,可他不敢出门。
聪明的杨家银叫唤了几声,不见库金贵出来,对喜妹说:“金贵不敢出来,他爹妈在打架。走,返回。”
火塘旁,库金贵用右手摸了摸下嘴唇,又用指尖抠了抠,在他嘴唇的左边还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细长的疤痕,像一条毛毛虫,随时随地都会钻入库金贵的心脏。
朵梅从外面找鸡回来,库金贵把库明忠和岳枝香吵架的事告诉了她。朵梅知道后,带着库金贵悄悄的上楼睡。他俩轻轻地踩踏着楼板,不敢踩踏出响声,然后再悄悄钻进被窝。
夜里,村庄外的三里河,河岸上的竹林里,猫头鹰在狰狞地叫着。一轮明月,时而钻进乌云,时而从乌云里露了出来。夜风刮过河岸上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咄!……,咄!……”
顿时,大地仿佛豁开一道裂口。
猫头鹰每叫一声,库金贵的心就收紧一下,他自小怕听猫头鹰叫。他自小就听村里的大人们说,猫头鹰叫,老鸹叫,是村里要死人。好在,窗外不断传来赶马车的声音。村里的大路上,不时有马车走过。
听着马车在村里的大路上走动,库金贵收紧的心微微平缓了一点。
在三里河的河滩上,点燃着一堆篝火。
几个白天在河里戏水的放学娃,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红彤彤的火苗把他们的脸照得红扑扑的。每一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放在篝火旁边烤着的鸭蛋和洋芋,还有几只被剥了皮的田鸡。
被烤着的田鸡已经开始滋滋地渗出油水,香味已散发出来。每个围坐在篝火旁的放学娃,瞳孔里都在跳跃着一抹欢快的火苗,他们不时鼓动一下喉结,咽下一口口水。
田鸡烤好了,每人分到一条烤熟的田鸡腿。他们没有把分到手的田鸡腿送到嘴里一口吞下,而是像剥葵花籽一样,从烤熟的田鸡大腿上掰下一小丝肉,放入嘴里,细细地咀嚼,然后脸上洋溢着美美的笑容。谁也不敢把自己分得的田鸡肉先吃完,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只得眼巴巴看着其他小伙伴吃了。
夜在慢慢流逝。躺在床上的库金贵,一方面他在担心父亲会到哪里,夜太黑了,如果父亲连夜摸黑走回他所在的车站,父亲摸不摸得着走路;另一方面,他在担忧第二天会不会被母亲无故责打。
库金贵还是被打了。
库金贵和哥哥库金锁放学回到家,岳枝香和朵梅正在灶房里吃饭。
库金贵走进灶房,看见老式碗柜顶上放着一个土碗。库金贵只有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土碗,结果碗是够到了,却把碗里的油给打泼。
“瞎了眼的!把我一碗油打泼。”岳枝香骂着,朝库金贵脸上一筷头横劈过来。
13岁的库金贵,泪眼婆娑,两股青黄色的鼻涕从鼻孔里流下来,挂在鼻孔,流到嘴唇,如同两条蠕动的蚕蛹。库金贵吸了一下,流淌在嘴唇上的鼻涕被他吸到鼻腔里。
岳枝香看见,顿然觉得恶心,恶狠狠地骂;“短命鬼,眼睛都被你恶心瞎了,你瞧瞧你那两管鼻子,还不擤擤呢。”
库金贵缩回手,习惯性地用手袖揩了一下鼻涕。
“哦哟!……”
朵梅递了一碗饭给库金贵,库金贵刚要坐下吃饭。岳枝香厌恶地吼道,她一下从饭桌旁站起来,一脚将库金贵踢翻在地。库金贵手里的饭碗,滚落在地板上,饭粒掉了一地。
库金贵爬起来,不敢再吃饭。
岳枝香一声怒吼:“短命鬼,你给老子跪着。”
库金贵站着不动,岳枝香更加恼火,大声斥责:“你今天给跪。”
“不跪!”库金贵眼眶里含着泪水,一声悲鸣怒吼。
厨房门口的门框上靠着一根竹竿,平日里岳枝香用来赶猪。岳枝香拿起竹竿就朝库金贵的双脚脚踝抽打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库金贵站着没动。岳枝香手里的竹竿炸裂,她还在抽打库金贵的双脚脚踝。直到库金贵双脚脚踝血肉模糊,岳枝香手里的竹竿炸裂成细小的竹片,岳枝香才停止抽打。
岳枝香不再抽打库金贵的时候,库金贵已感知不到半点疼痛,他的痛感已完全麻木。
库金贵没有再去上学,他又躲到树洞里,在树洞里躲了一天的学。
这一天,库金贵没有走出树洞一步,他卷曲着身子,把整个身躯藏在树洞里。直到晚上,天黑下来,库金贵才钻出树洞。
库金贵钻出树洞,像一个幽灵走在竹林里,走出竹林从水泥桥过了河就进到村里。库金贵没有往家的方向走。春林家大门口有一条小水渠,水渠上堆码着一个稻草垛子。很多时候,库金贵和村里的小伙伴玩捉迷藏的时候,他经常会藏在稻草垛子里。
库金贵缩身钻进稻草垛里,稻草垛里暖暖的,除了饥饿难耐,库金贵别无所求。
夜里,村里的大路再无一人走动。喵头鹰狰狞地叫着,咄咄的叫声,仿佛来自阴间的打更人。吹进村子里的风时紧时缓,库金贵屏声静气,细细地听着,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蹑脚蹑手轻轻走动,声音时远时近。他感知到有人站在稻草垛旁游走,他甚至还听到有轻微的喘息,喘息声时轻时重。
库金贵的心咚咚地狂跳着,他被吓得就要窒息。等到稻草垛外没有异常响动时,库金贵把身子往稻草垛深处挪了挪身子。就在这时,库金贵的一只鞋子脱落,库金贵缩身用手往稻草垛深处探,他探到了一个窟窿。也就是说,再差一步,库金贵就要掉到稻草垛子下面的水渠里。
库金贵又往外轻轻地挪了挪身子。库金贵懊恼,因为脚疼他把鞋带松开,所以鞋子才会脱落掉到水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