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永不下跪
天色黑了下来,库金贵欲要出门,他和老酒儿子宋家生,杨家二嫂儿子杨家银,还有和他一般大小的几个小伙伴,白天已约好,天一黑就自行到河滩上集合,河滩上还藏着他们埋着的鸭蛋,他们要在河滩上烧鸭蛋。
库金贵走出院子,岳枝香从外面找鸡回来。岳枝香没好气地说:“去外面找鸡。鸡还没回来。”朵梅和库金锁已被岳枝香使唤到外面找鸡。库金贵很不情愿地走出家门,他一心惦念着要到河滩上烧鸭蛋。
宋家生出门,大妹问:“天黑了,你要去哪里?”
宋家生答:“去外面玩。”
大妹说:“把你小妹带着一起去。”宋家生就把喜妹带着到河滩上。
村里一处开阔的十字路路口旁,堆放着一根年代久远的大树干和几块大石板。闲下来的村里人,每天晚上或多或少,总有人坐在树干和石头上面神吹瞎侃。基于这样的缘由,三里河村里的男女老少,要比其他几个村的人更善于吹牛,也更优先知道外界的一切事物。
这夜,村里像往常一样,稀疏亮着几户人家的灯火。暗淡的灯光,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整个三里河村落,毫无生机可言。村里的土路上,稀疏散落着三五群闲散的人。夜风拂过田野,他们嗅到了一股来自稻田里稻谷的清香。
“哦!哪儿吹来的风,太凉啦,太香啦。”黑夜里,吹闲话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稻田里吹来的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答道。
“再过得个把月,就可以打谷子啰。”一个男人说。
“差不多,去年八月十五才过,家家的谷子就已基本收完,”另一个男人回应道。
“我家今年的谷子,好呢,到时候,你们几个来帮帮忙,帮我家打谷子,”一个女人说。
“到时候,你家哪天打谷子,你只管喊,你只要鸡杀好,酒买好,”一个男人回应道。
“鸡有的是,酒过几天赶集,我去买,”女人笑着说。
村里的大路旁,吹闲牛的人还没散去,几只萤火虫不知从何处飞来,有的飞远,有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哦!萤火虫出来,证明这几天,天气晴呢好,”又一个男人说。
“我捉两只,拿回去给我孙子玩,”一个年老的男人说着,站起身,走出人群,朝着萤火虫飞行的方向走去。
“咯……咯……”
“咯……咯……”
“唉!背时鸡,躲哪里去了。”
“咯……咯……”
“不在啰,不在啰,这个鸡被哪家偷了,这些挨千刀的,吃了要猪死鸡瘟呢。”
在村里的一处巷道里,岳枝香在唤着走失的鸡。岳枝香的唤鸡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房前屋后,她唤了个遍。最后,她失望地朝村里老酒家大门口大声骂起来。
库金贵在河岸边的竹林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鸡,就回到家,哥哥姐姐找鸡还没有回来。鸡没找到,库金贵不敢出门。
在村头的一间土瓦房里,一盏昏暗的电灯下,库金贵头发凌乱地坐在火塘旁。
库金贵目光茫然,面对眼前的一切,他不知所措。库金贵不时地往火塘里添加些柴火。火塘里,跳跃着的火苗,似乎可以祛除他内心的惊悸和茫然。
火塘里,火星四溅,跳跃着的火苗,像一只魔掌在库金贵脸上玄幻着,似乎要把库金贵的小脸撕碎。库金贵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丑小孩,不然,母亲岳枝香怎么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经常无故的责打自己,直到库金贵长大成人,他还这样认为。
夜色更沉,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将整个三里河吞没。坐在火塘旁的库金贵,心在揪着,他不安地揣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祖新从古井里打起一脸盆水抬着往回走,路上,他走走停停,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哎!我挨他娘的,嗯!嗯!”
祖新在黑夜里,骂了一声,叹了一句。他使劲把脖子伸长,清了清嗓子,向大路旁吐出一口口痰,抬着水盆继续往回走。
库金贵首先听到父亲库明忠的骂声。库明忠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再不改改你的臭脾气,你等着瞧!臭婆娘!跟你讲过多少遍,左邻右舍的,一定要搞好关系,远亲不如近邻,你就是不听!”
岳枝香刚从老酒家大门口转身回家,就遭到丈夫库明忠的责骂。岳枝香毫不示弱,大声回应着丈夫的责骂。
“呸!不稀罕!没有你,老子照样过!”
库明忠喘着粗气,几近咆哮地吼道。
“哦哟哟!……,你这个臭家伙!没有我,你照样过,我怕你没这个本事,哦哟哟!我的天!……”
“鸡就是她家偷的,我还见鸡毛呢。这个烂货,不光偷鸡,还偷汉子。”岳枝香不容份地说,委屈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旋儿。
库明忠撇嘴吼道:“你在哪儿见的鸡毛?”
“在她家大门口,前几天,村里老四家的鸡打失掉,也是她家偷的。”
“闷着你的臭嘴,臭婆娘!……,拿出证据来。”库明忠怒视着岳枝香吼道。
祖新路过岳枝香房前,他听到岳枝香家屋里正在吵架,又骂了一句:“我挨他娘的,哎!硬是欺人呢。”
祖新停住脚,眨巴着小眼珠子,朝岳枝香家看了一眼。“啊”的一声,把一口痰吹出来。
“会有你这么不通情理的家伙,没有真凭实据,瞎嚼瞎咬,真是瞎了眼,会遭着你这么一个女人。就算人家真的偷了你的鸡,你也不能到人家大门口鬼喊辣叫,像什么话,”库明忠怒骂。
“我告诉你,独眼龙,你的眼瞎,就是给她的裤裆底遮瞎掉的,告诉你,还要瞎呢,连老天都不会放过。”库明忠的一只眼睛从小就带眼疾。
岳枝香毒辣的话语无疑在库明忠的痛处又戳了一刀。
库明忠暴跳起来,劈手拽住岳枝香的头发连拖带拽,把岳枝香摁翻在地,嘴里骂着更难听的话。
“骚货!裤裆底都臭了。”岳枝香咆哮着骂。
库明忠揸开手掌,用手掌扼住岳枝香的嘴。岳枝香用力咬,库明忠急忙缩回手,站起身,那只被咬的手,抽搐着,库明忠用嘴吸吮着大拇指。岳枝香乘势抽身爬起。
绝望、愤怒、杀气聚于一身。
岳枝香冲进柴房,抓着碗口粗的一根干柴,向库明忠奔来。柴房里的鸡被惊得到处逃窜。
库明忠见状,爬上院子里的柴垛,翻越院墙跑了。留下黑黑的夜,留下空洞的土木屋。
库金贵又往火塘里添加了一些柴火。火苗每每蹿出很高,库金贵就微微笑一笑,对于父母的这般举动,库金贵没有感到半点意外和不适。库金贵甚至希望父母打架,只有看到母亲被父亲打翻在地,他的心里才会得到少许的慰藉。但他又担心打完架后,母亲一股脑的把无名火发在自己身上。
看到岳枝香凌乱不堪的头发,悲愤和厌恨交织的眼神,库金贵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害怕起来。库金贵的心咚咚跳起来,他不敢大声喘气。他怕母亲听到自己的喘气声,会把心中的厌恨转嫁在自己头上。
库金贵不敢看岳枝香,只听岳枝香在院子里恶毒地骂。
“这些偷汉子的烂货,男人死光的烂货,吃了要烂肠子!……”
库金贵知道母亲骂的人是谁,母亲在骂老酒媳妇大妹。在库金贵看来,大妹是一个漂亮贤惠的母亲,他从来没有看见大妹打过她的一对儿女宋家生和喜妹。大妹在村里很少讲话,讲起话来,声音温和,面带微笑。
库金贵还知道,以前母亲和大妹相处得像亲姊妹,后来大妹的男人老酒和父亲就经常在一起喝酒,两家人相处得很亲热,私下里把他和喜妹定了娃娃亲。再后来,母亲就渐渐疏远大妹,处处诋毁大妹,村子里的所有坏事,母亲都能恰如其分地安到大妹身上。父亲私下和母亲说了很多遍:——“隔壁邻居,左邻右舍,一定要搞好关系,远亲不如近邻,我经常不在家,家里的大物小事,总要有几个人帮衬着做。”
有一次,库明忠到老酒家吃酒,很晚没回家。岳枝香面带怒容,语调生硬地朝库金贵吼道:“去瞧瞧那个杂种,还在那个烂货家吃着酒呢。”库金贵怯生生走到老酒家。
老酒家堂屋里,八九个男人正酒气正酣,猜拳行令。老酒从酒桌上的一个碗里,舀起一些炒花生给库金贵,让库金贵坐在酒桌旁吃花生。
好长时间不见库金贵回来。岳枝香骂道:“短命鬼!挨老子不要回来。”随后,岳枝香就悄悄躲到老酒家房后的窗台下,监听着房里的一切。岳枝香只要听到一句大妹的笑声,她的心就会隐隐地刺痛一下。
岳枝香恶毒的大声咒骂着,库金贵多期望家里来个串门的客人。那样的话,来人就会和母亲家长里短的聊上一晚。
时间僵滞,每一秒都很难熬,每一秒都像一把尖刀渐次插入。库金贵心惊胆战地揣测着母亲会不会打他。如果母亲打他,他又该到哪里躲藏。这些年,树洞,水磨房,村里的草搂,沟渠旁的草垛子,他都藏身过。
库金贵思虑着,如果母亲和他讲话,他又该怎样回话。如果母亲再让他跪,他还跪不跪。“打死也不跪,从今往后,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中间不跪父母。如果我再跪,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库金贵咬牙切齿,在心里恨恨地发下毒誓。
岳枝香没有理会库金贵,她直接从院子里折身冲上木楼,楼板被她踏得山响,库金贵舒缓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