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989年的夏天
麦子黄了,谷子黄,库金贵一直没等来库明忠和岳枝香的离婚。时间来到1989年夏,库金贵已13岁。
1989年的夏天,在三里河的整个村庄里,放眼所见,到处绿意葱茏。
田野里,青翠的谷苗,各种蜻蜓在其间飞舞,墨绿的包谷苗在暖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峰峦叠嶂,像水墨掩映在紫霞。
这天傍晚,在三里河的一处河湾,十几个放学娃光着身子在河里嬉戏。
在一处河岸旁的几棵大柳树下,十几只绿头鸭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看样子很是悠闲。几个放学娃在河里嬉闹一会儿,便逆流而上,柳树下的鸭子被他们追赶到河岸上。
“嘎嘎!……”
被追赶到河岸上的鸭子拍打着翅膀,惊惶地叫着,向河岸上的田野里逃窜。
河滩上,几头水牛在悠闲自得吃着水草。
听到鸭群的惊叫声,几声牛哞响起。两条水牛仰起头来,甩了甩尾,朝河里走去,很快就下到河里。其余的几头水牛也跟着潜进河里。一个放牛老汉站在河岸上,挥舞着牛鞭,一筹莫展,很是着急。
“哞!……,哞……”
放牛老汉在河岸上,轻声唤着牛,学着牛哞,想把牛从河里唤上河岸。
河里的水牛没有理会老汉的呼唤,扬着头,噗嗤噗嗤喘气。
几个放学娃还在河里戏水,他们把河水含在嘴里,朝着自己的小伙伴喷水,也有用双手攉水打水战的。
整个河面,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放牛老汉见状,吆喝道:“你这几个小鬼,不想活了。”
几个放学娃听到老汉的吆喝,哈哈笑着,玩得更加起劲。他们像泥鳅一样,在河里钻来钻去。
放牛老汉灵机一动,在河岸上喊道:“金贵!你这几个小鬼,把我的牛赶上来!”
听到放牛老汉的使唤,放学娃用手抄起河面上的水,把牛围堵上岸。受了惊吓的鸭子,这时又悄悄返回到河面,躲到河边一处肥美的水草里。
“捡鸭蛋!走!我们去捡鸭蛋。”
老酒儿子宋家生惊喜地欢呼起来,其他几个戏水的男孩停了下来。
宋家生对其他几个男孩小声说;“我跟你们讲,河边有鸭蛋呢,前几天,我还捡到二十多个呢。”
几个小男孩听完后,个个喜形于色,都想跃跃欲试。有一个10岁的男孩提议道:“我们捡到鸭蛋,晚上我们就来河边烧鸭蛋吃。”提这建议的是杨家二嫂的儿子杨家银。
“好,再去田里偷点洋芋,”老酒儿子宋家生说。
“要得呢,再去稻田里捉几只田鸡。”另一个小男孩明华说道。
几个男孩爬上河岸,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他们把鸭子赶下河里,不多久,他们果然发现十几个鸭蛋藏在一处芦苇丛里。他们悄悄把鸭蛋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用河沙掩藏起来,商量着晚上烧鸭蛋的事宜。
几个戏水的少年走后,河面恢复了平静。
鸭群欢快地在河里呱呱地叫着,河面上荡起一个个涟漪。一股暖风徐徐吹来,河岸上的柳树、芦苇,还有竹林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曵。
三里河村庄里,一缕缕炊烟开始袅袅升起。远处,一轮红红的太阳落在山岗,仿佛一个恋酒的醉汉,看着缥缈的炊烟,不舍离去。
在田野里干活的人,看到自家房子周围冒烟,就不再干活,收拾起做活的农具,扛着农具往回走。正要出门干活的人,看到自家烟囱冒烟,也不急于出门,等着吃了饭再出门干活。
闲下来的村里人,喜欢走出家门,在村里的大路旁,三五人聚在一起闲聊。
村里的大路上,就有几家人的小孩,朝着田野里呼爹喊娘,呼喊他们还在田地里干活的爹娘回家来吃饭。
三里河的几个村庄,清一色的红土墙黑泥瓦的土瓦房掩藏在绿树丛荫里,远远的看着,仿佛几群失散的牛群。
太阳已翻下山头,在三里河的田野里,到处是绿油油的稻田。
稻田里的谷子正在抽穗打浆。有些人家在稻田里插上稻草人,以此来吓偷吃谷子的山雀。
山雀没被稻草人吓到,它们成群结队,在整个三里河的田野里,肆无忌惮地偷食尚未熟透的稻谷。
稻田里还有一些农人在田里拔着稗草,他们看到成群的山雀落在自家稻田里,就大声吆喝起来。
“喔!……喔!……”
随着农人吆喝声起,成群的山雀从稻田里飞起来,天空中瞬间呈现出一些黑点。
稻田里的稻草人,穿着各种衣服的稻草人,身上沾满了鸟粪,斑斑点点,肯定有一些谷粒被山雀藏在稻草人的肚里或是头里,这是山雀在预备过冬的谷粒。
村里的大路上,一辆马车在车主人的驱赶下,朝着三里河的田野一路扬尘而去。
在三里河河里,流淌着清澈的河水,可以看见河底细碎的砂石,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的落入河底的枯树叶,更或是几片散碎的陶瓷片。
在一处河道转弯的地方,河面波光粼粼,河水缓慢流着,不紧不慢。河边的青草,已经像往年一样,长得青翠,长得茂盛,一些五颜六色的蜻蜓,在青草尖上起落飞舞。
在河岸上的一丛柳树下,两个带着草帽的老汉,各自摊开一处河边的水草,放下鱼饵,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两老汉面前的河面,水面平静,不时有气泡从河底冒出水面来。
两老汉叼着旱烟袋,在他俩翻起的嘴唇下,露着两排被旱烟燻黄的牙。两人吧嗒吧嗒咂着旱烟,烟雾在两人的脸上缭绕着。
“给来(来不来)吃?”
“来吃了两口,就不动。”
两老汉一问一答,都在看着河面上的鱼漂。
“今天不来吃,不上钩,昨天我还钓了几条。”
一个老汉说着,取下嘴里的烟斗,吐出一口烟子。蓝色的烟雾很快就在他眼前消失殆尽。老汉把烟斗含在嘴里,用发黄的牙齿咬着,吸了一口。
“我前天早上才钓呢多,怕有两公斤多些,全部是手巴掌大的鲫壳鱼,”另外一个老汉有些得意地说。
“河里的鱼愈来愈少啰,咋有我们小时候多。我们小时候,愁的是没有煮鱼的油,什么时候想吃鱼,把灶膛里的火烧着,才消下河捞鱼。有时候,鱼拿到家,煮鱼的水还没烧涨。”先前叼着烟斗的老汉,又取下烟斗,习惯性地吸了吸鼻翼,伸出一个指头,抠了抠鼻孔。
“我们小时候,懒到井里挑水,直接到河里挑水吃,现在,那家还敢到河里挑水吃,找死。河里的水就只能洗洗菜,洗洗衣服裤子,喂喂牛马牲口,还差不多。”另外一个老汉含混不清地说,他含着烟斗,讲起话来,烟斗上下跳跃,抖落下一些烟灰来。
两个老汉在河岸上絮絮叨叨,吧嗒吧嗒咂着旱烟,天色暗了下来。
“走!回去啦,明晚上再来。”一个老汉说着,提起鱼竿,鱼线在平静的河面上挂起一道细小的涟漪。
两老汉收起鱼竿,穿过田野,来到村口的大路上。
三里河的大路上,两老汉遇到祖新。祖新要去古井端水。
“祖新,要去井里抬水噶?”一个老汉问。
“是呢。”祖新有些拘谨地答道。
“背时人,水管里有自来水,扭开水龙头,水就哗哗淌,现成的水你不吃,你要伤精费神去井里抬水吃。”
“嗯,吃了几十年,还是井水好吃。”祖新眨着浑浊的小眼,看了两老汉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祖新与两个老汉擦肩而过。两老汉走进村子。祖新走向三里河村南面的那口古井。进了村子,两个老汉各回各的家。
祖新轻踏碎步,一步步走向古井,他瘦小的身躯,渐渐被夜幕掩藏。